于婶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小郎君想吃啥?交给我就成,哪里用得着自己动手。” “做给别人吃的。” 叶凡没好意思说,他是想亲手给李曜做一顿“爱心餐”,就像从前他给自己做的那样。 想到从前李曜做饭的样子,叶凡猛地捶了捶脑袋,“坏了!应该先放花椒的。” “唔……现在放好了,他说过,不放花椒不好吃。”说完小心地把锅盖掀开一条缝,丢了一大把花椒进去。 于婶嘴角一抽,放了也不见得好吃! 确实,那蒲公英盛出来的时候,糊的糊,生的生,根都没切,叶子上挂着黑乎乎的花椒粒。 这么一盘黑暗料理,从进了李家大门,到端至李曜面前,不知道经了多少人的手。 下人们纷纷想着---- 该不会有毒吧? 叶家小郎君想害侯爷不成? 那么可怕的东西,侯爷疯了才会吃! 没人知道,此时,他家侯爷正端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一根根夹起来,从容而优雅地放进嘴里。 尽管花椒太麻。 尽管忘了放盐。 长安侯大人的上扬的嘴角,始终没有压下去。 第57章 【出事了】 近来, 十里八乡又有了新的谈资---- 北来村出了一样“神物”,叫滑轮, 安上这东西, 就连垂髫小儿都能轻轻松松拉起一担大石。 谭县令来了趟韩家岭,亲手拉动绳索, 借助滑轮吊上来一筐黄土。 仔细观察着滑轮的构造, 谭县令面上现出惊讶、凝重等复杂的神色。 他曾在《墨经》中看到过相关描述,却远没有眼前这物来得精巧, 倘若此物能普及开来…… 谭县令沉吟片刻,敲响了李家大门。 李曜在书房接待的他, 琉璃盏中泡的是金银花茶。 谭县令顾不上喝水, 硬着头皮请示道:“侯爷, 此物可否容下官绘制一份……呈至圣前。” 说这话时,他心里带着几分决绝,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斥责、被防备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 李曜根本没理他。 他不紧不慢地执起琉璃盏,小小地饮了一口, 微苦的味道在舌苔上蔓延。 书案上放着一个胡乱包裹的油纸包,里面包着整整一斤晒干的金银花,是叶凡从百草堂买来的。 特意给他买的, 说是袪火生津解秋燥。 长安侯大人咂了咂嘴,嗯,这百草堂的金银花,有点甜。 谭县令稍稍抬头, “侯爷?” “你在迟疑什么?”李曜淡淡地开口。 谭县令顿了顿,思忖着如何回话。 李曜没等他回,继续道:“我以为谭大人是个明白人----你十年寒窗,几进科场,即便被排挤到这弹丸之地依旧心存期待,为的是什么?” 这话犹如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燃起谭县令近日来所思所虑。 他闭了闭眼,不自觉地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为了国泰,为了民安,为了普天之下的百姓!” 不是为了龙椅上那个昏庸的君王,也不是为了眼前这位只手遮天的长安侯,只是为了穷苦的百姓,为了读书人的骨气,为了胸腔内的良心! “记住你的话。” 李曜放下茶盏,长身玉立。 “莫辜负。” 谭县令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曜。 在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 即便只是一道背影,依旧萦绕着傲气,支撑着傲骨。 不愧是战神,他靠的永远不是阴谋诡计,勾心斗角。他不屑,也不需要。 直到出了李家大门,谭县令胸内依旧回荡着一股浩然之气,他回身去望,不由地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倘若是这人…… 倘若是这人坐在那个位子上,这天下该会是何等模样? *** 此时,还有一个人,也在念叨李曜。 “侯爷说了,过了中秋节学堂就开课。这些天家里有小孩的就带过去让先生认认,若是人多还得分班。” “那学堂我见了,又大又亮堂,书案都是新打的,坐垫是苇叶编的,听说等着天气冷了,还会配上一层皮子,啧啧,侯爷可真舍得。” 叶凡手里抓着一只绿生生的大莲蓬,一边笨拙地抠着莲子,一边吹着自家前男友。 关大郎配合地笑笑,“说得这么好,我都想进去念书了。” 关二小脆生生地插嘴,“爹你太老了,先生才不要!” 关大郎哈哈一笑,敲了自家儿子一个脑瓜崩,“那你就好好学,把你爹这份一并学了。” 关二小丢给他一个贱兮兮的小眼神,仿佛在说“你就瞧好吧”。 逗得大伙都笑了起来。 叶凡笑得手直抖,好不容易抠出来一颗莲子,还掉到了地上。 正懊恼,袖口便被拽了拽。 叶凡扭头一看,虎头虎脑的小外甥正巴巴地瞅着他,黑乎乎的小手里拢着一把白白胖胖的莲子,尖尖的一小堆,少说得有几十个,不知剥了多久。 叶凡的心尖颤了颤,摆出自认为最和蔼的笑,“三小,这是给舅舅的?” 小家伙不吭声,只一骨脑放到桌子上,逃也似的跑到灶间。 叶三姐正捏包子,满手的面,冷不丁被关三小抱住大腿,不由失笑,“这是咋了?” 小家伙把脸埋在自家娘亲腿上,不吭声。 叶大姐指指他红透的耳朵,又指了指院内的叶凡,悄悄说,“花了老大工夫剥的莲子,全给凡子拿去了,许是得了夸奖,正害羞呢!” 叶三姐朝着屋外瞅了眼,忍不住笑。 她知道,三个小子都喜欢叶凡,只是从前叶凡只关注二小,其余两个便没争过。 自从送了那三只小灰兔,再往后,不管是吃食,还是玩意儿,三个娃都是一人一份,老大和老小也就敢表现表现了。 院子里。 叶凡敲了敲关二小的头,煞有介事地说:“你瞧瞧,有人见天介说要孝敬舅舅,结果呢,还不如小三宝。” 关二小转了转眼珠,抓起一只大莲蓬,当即表态:“我这就给舅舅剥,一定比三小剥得还多!” 大伙又是一阵笑。 就连少年老成的樊大郎都不由露出了笑意。 说起来,今日一家人之所以聚在一起,是为了庆祝食肆重新开张。 叶大姐按照叶凡说的,找能工巧匠打了匾额、刻了菜牌,又烧了一套簇新的大陶碗,连带着广口浅底的大汤盆一口气打了十来只,专门用来装各式小菜和浇头。 屋子也重新装修过,原本的土墙抹了一层白灰,又订上木板,地上也铺了青砖,既干净又新潮。 叶大姐原本心疼钱,不肯这样弄,叶凡便想了个法子,让关五郎弄好了木板,自己掏钱买了青砖,给她堆到门口,不用也得用。 叶大姐嘴上埋怨着,心里却热乎乎的,只要有人问,便要借机把自家兄弟夸上一通。 开张这天,叶大姐没打算卖钱,只把亲朋好友叫上,好好地热闹了一番。 叶凡拿过来两挂鞭,挑在竹竿上“噼哩叭啦”一通炸。 这下,就连城外的村子都知道了,城门口开了家面馆,名字取得新奇,叫“便(bian4)宜面馆”,一语双关,意思是这家的面做起来方便,买起来便宜。 左邻右舍也知道了,叶大姐果然有个好兄弟,竟舍得花钱买鞭炮----要知道,这年头火.药可是稀罕物,光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 叶凡自然不是买的,而是厚着脸皮从李曜那里讨来的,为此还让人家占去了许多便宜。 嘻嘻,不必提。 此时,已过了晌午,送走了外客,只剩下至亲。 叶大姐舍不得让他们走,刚好,后厨还剩了不少东西,就想着蒸锅包子,就着卤味、浇头吃一顿,晚上回去就不必再开火了。 叶凡爱热闹,当即应下。 叶三姐一见,也不好推辞,只得厚着脸皮留下来。 好在,都是至亲姐妹,也不必太过讲究。 叶大姐瞅了眼橱柜上那个包装精美的点心匣子,不由叹了口气,“一家子骨肉,单就少了一个。” 叶三姐声音微冷,“她不向来如此么?凡子磕了脑袋都没去瞅一眼,今儿个能来算是给你面子。” 叶大姐拿眼横她,“我怎么听你这话,带着一股子怨气?你也知道,她身不由己。” 叶三姐把包子扔在盖帘上,语气放软了些,“我就算怨,怨的也不是她----不,也怨她,怨她怎么就不争点气,竟让人当个粉团子似的揉圆捏扁!” “你倒人人都跟你似的命好,摊上个好汉子?”叶大姐往锅里汤了瓢水,话音被水声遮住,有些模糊。 叶三姐一顿,面上显出几分局促,“阿姐,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叶大姐白了她一眼,“你也别多心,我就是想着,二娘啥时候是个头呀!” “若能生个娃,兴许能好点。” “是啊,生个娃就好了。” 姐妹两个皆是叹气。 她们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因此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小院里。 叶凡知道,她们说的是叶二姐。 单看门弟,叶二姐是嫁得最好的一个,二姐夫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明年要考秋闱,听说极有希望。 只是,在叶凡的印象里,叶二姐自从出嫁后就没回过娘家,就连叶老爹过世,也只是匆匆走了一遭,行了个外亲的礼。 叶老爹在时总会念叨,二女婿是读书人,家里规矩大,不回来就不回来罢,只要好好过日子就成。 叶凡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如今听着叶大姐这话,二姐竟过得不大好么?因为没孩子? 院中的气氛有些沉闷。 关大郎故作轻松地说:“凡子,再说说那学堂呗,让这小哥仨听听,也能多些兴头。” “啊,成。”叶凡清了清嗓子,“说点什么……” “我听闻,教书先生是侯爷的幕僚,姓莫?”樊大郎主动挑起话题。 叶凡暗暗地给他点了个赞,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确实姓莫,听说还是什么……两榜进士,应该挺厉害的。” “岂止是‘厉害’而已。”樊大郎瞅了他一眼,带着中二少年特有的不可一世。 “方才宴席上恩师告知,这位先生是前朝肃宗皇帝钦点的状元,出身晋州莫家,其父是不出世的大儒,其祖父、族伯叔父皆是有能有识之辈……” 叶凡愣了愣,“这么厉害?怎么没当大官,反而成了李家的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