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一哼,裴幼屏靠向了椅背,俯视空无一人的厅堂,开始想象受人跪拜与敬仰的光明未来。 他不需要这些人爱他,只需要听命于他。 在他最渴望关怀时,母亲眼里只有父亲;在他孤独无依时,遇见的却是梅寒湘母子。她们只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何其自私,是得不到便宁可毁了自己、毁了别人。 裴幼屏不懂爱,但懂什么是“恨”。他恨杀害了父亲的余景遥、恨背叛了母亲的父亲、恨丢下自己的母亲、恨夺走他自由的梅寒湘。 他恨…… 恨梅清从不将他当人看…… 他沉溺在无尽的恨里,眼睁睁看自己变得扭曲。苏无蔚十几年如师如父的恩情、苏挽棠的爱恋都无法感动他,唯一令他安心的只有权利和地位,他不愿再受制于人,活得战战兢兢。 又望了眼手中的屠魔贴,裴幼屏缓缓勾唇,心想这一天终于到了。 梅清是个疯子。 自己躲都躲不及,怎么可能随他回忘川? 梅清是个傻子。 只有他还相信着自己当初的“承诺”。 十三年前,亦是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他们顶着飞雪去了山下小镇。 梅清领他走进成衣店,挑选了几件衣裳,乐此不疲地在他身上比试。 他们还是十二、三岁少年,看在那掌柜眼中就颇有些可爱,哪知随口的一句“兄友弟恭”竟惹恼了梅清。 裴幼屏眼瞧他将手伸进荷包,连忙拉他离去。为安抚他,裴幼屏在路边小摊买了一顶斗笠,轻轻拂落他发间雪,将斗笠戴在了他头上:“你病刚好,当心再着凉。” 梅清摸了摸斗笠,抬眼看他,接着又垂下眼帘,秀美的面庞浮现淡淡红晕。 回忘川的路上,梅清一口口吃着桂糖糕,临行前,他给了裴幼屏三文钱,其中两文被裴幼屏用来买了斗笠,剩下一文买了桂糖糕。 裴幼屏瞧他蹙着眉头,含着桂糖糕要吞不吞,心里不禁有些柔软……若梅清和自己同母所生……虽然他们原本就是兄弟,一个该叫卓幼屏,一个该叫卓清。 梅清大抵真的不爱吃那点心,扬手就要扔,却被裴幼屏攥住了腕子就在他手边一口吞下。 “别浪费了。”裴幼屏转身向前走去。 梅清呆了呆,两步追上他,牵住了他的手。 裴幼屏心跳蓦地加速,他突然有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梅清是卓清,或许会肯乖乖听话。 那晚,裴幼屏第一次主动承欢梅清身下,他亲吻他,打开身体迎接他的进入,然后在夹杂着痛苦的欢愉中,他拥紧了梅清,带着哭腔哀求道:“帮帮我……弟弟……你帮帮我吧……等报了仇,我一定回来陪着你。” ----你要在他玩腻之前改变他,否则别说报仇,你能不能活着离开忘川,亦未可知。 裴幼屏想,原来这才是梅寒湘真正的意思,她不是让自己将梅清变成一个“人”,而是一个有“弱点”的怪物。 几日后,他如愿以偿离开了忘川。他知道梅清就站在梅寒湘时常站着的那棵梅树下,戴着他送他的斗笠。 他始终没有回头,一走十三年,再不曾回来过。 《归墟》下 四野荒凉,冷风如刀。 抱着中毒的苏挽棠,裴幼屏来到了波风岗。 山坡上,黑衣人收起紫砂鼎,缓缓转身,隔着从斗笠边沿垂下的黑纱,遥遥望向自己。 裴幼屏一步步走近,目光平静如水,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平静过……在距对方三丈远的地方,他将苏挽棠轻轻放下,女子立刻不安地拉住了他的手:“师兄……你为何带我来这里……那……那人又是谁?” 裴幼屏柔声抚慰:“别怕,相信我。” “师兄……”苏挽棠突然表情扭曲,紧紧抱住了肚子,“痛……好痛……” 眉峰一拧,转过身,裴幼屏几步便走到了那人面前:“梅清,我要解药。” “这毒毒不死人,最多伤伤身,”掀起黑纱,梅清浅笑道,“其中滋味,你不是最清楚吗?” “挽棠身怀有孕,受不住这罪!”语罢,裴幼屏竟直直跪在了梅清面前,“只要你替她解毒,我立刻与你回忘川。” 笑容淡去,梅清看了看他,又将目光移向不远处的苏挽棠……身怀有孕?裴幼屏的孩子? 他以为他不可能喜欢女人。 “梅清……”裴幼屏的嗓音隐含哀求,顿了顿又改唤道,“弟弟,求求你!” “哈……哈哈哈……”压抑的笑声回荡山坡,梅清肩头耸动,似是笑得停不下来。 惊讶地看着眼前一幕,裴幼屏不由提高警惕,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发狂,可此时笑声戛然而止,梅清将一枚药丸掷上了地面。 裴幼屏匆匆捡拾,走向苏挽棠想要喂给她。 苏挽棠紧咬牙关,一双眼死死盯住裴幼屏,用尽仅剩的力气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偏了偏脑袋,裴幼屏重新望向女子,语调温柔道:“师妹,将解药吃下吧。” “裴……幼屏……你不用假惺惺……现在不杀我,我定会将所见所闻全讲出去!”苏挽棠双目赤红,咬牙一字一顿道,“是你和罗刹教勾结……是你杀了我爹!” 裴幼屏沉默地看了看她,指尖点上她几处- xue -道,硬是将解药送入了她喉中。 苏挽棠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看着昔日爱人,今日的仇人,不禁悲从心来,眼底蓄满泪水却不知要为谁而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