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公也笑。他伸手在我脑袋上揉过一把,说我乖觉,嘱我陀螺带着好生玩儿就是,他也没什么别的好再给我了。 然他走后,我因觉着我爹像是骗了舅公许多东西,忒坏,便对舅公很愧疚,他留下的这话我就很上心。当时岁数很小,没什么正事儿做,我就每天让大哥教我打陀螺,还偷偷搬着凳子坐在街角钻研那些娃娃的路数,回家日日苦练杀敌本领,只想上阵把那些娃娃打赢一场,这样儿次年乡下来人拜年的时候,我就叫他们回去告诉舅公,说我拿他的陀螺打了胜仗,好歹叫舅公也高兴高兴。 当时我练得手捏着鞭子都起了些薄茧,却还是斗不过那些娃娃。我还以为这么就不成了,结果过了几月儿早春,我跟着爹娘去定安侯府寿宴,竟然认识了个娃娃叫沈山山。 沈山山当时除了脾气冲要揍我,其他玩儿的本事真是无可挑,打陀螺真叫一绝,执鞭往一众小辈儿里一站,浑如关公遗世,大杀四方不带喘口气儿的。 我喜得连忙拜师学艺,跟在沈山山手下苦修多日由他谆谆教导,总算赶在秋来前,第一回把街上那些个娃娃的破陀螺全给撞倒了。 当时那个高兴劲儿啊,我现今想起来还觉着心头发热。 沈山山那时候同我并没有很熟,但有幸得观爷我那一战,他过后也是唏嘘良久,故作老成说我学成了要出山了。 我喜不自胜,全然一副豪侠称霸武林的模样儿。 可就当我二人了事拂身去打算深藏功与名的时候,远远儿地,我听见身后那些娃娃里头有一个小声儿说:“……没事儿,他们是官家娃娃,还是别同他们斗了,让让他们得了。” 这一语恍若引火的折子落在了干草堆,叫我方才多喜此时就有多气。打小我也压根儿不算个脾性好的,家里富贵人也不怕事儿,从来只有我埋汰别人,没有别人能这么说道我的,沈山山都来不及拉住我,我已经冲上去,揪着小皮鞭子就抽在说话那娃娃的脸上,想着自个儿每日苦练陀螺的架势,心里怄得连叫骂的话都骂不出来,只知道一拳一拳狠狠往他脸上招呼。 旁边儿那些娃娃见同伴被揍,瞬时也气急败坏,既不管沈山山只是观战的没动手,也不管沈山山和我熟不熟,只道他是和我一路的,便逮着他也揍。 沈山山从小独独儿地被家里宠大,连我都敢揍,心性岂是平的?他挨了那一拳更是气得小脸儿都发红了,一时将门虎子怒发冲冠,又有我这舍得使阴招的破大公子帮衬,我俩登时是憋足了要争一口气,拼了个鼻青脸肿手抽筋,把那五六个娃娃全都给打趴下了。 当时还深觉着给咱们官家子弟也挣脸了,战罢相视一笑,这才觉着有了分生死与共的情谊在。 收拾了他们我俩拍手要走,还以为大老爷们儿男子汉,这街上的事儿在街上就该这么结了,哪知道那几个娃娃竟然又冒出一个说了另一句话。 “赶紧告诉娘去,钦国公府那小公子拿皮鞭子打人了!” 我和沈山山楞里楞气只来得及回头,已见得一头破血流的娃娃溜烟儿跑没了影。 数日后,我就成了如今街坊邻里口中视人草芥的膏粱子弟,被我爹打骂了个二门不出,心里憋屈得宛如白蜡封山,原本在理的都变成了百口莫辩,要说出什么来,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大概永远不能知道那场陀螺里究竟有没有人刻意让过我。 我并非没有苦修苦练苦研,我并非没有一一撞倒过他们的陀螺,我也并非没有全然一次地斗败了他们,但那娃娃一句“让让”说出口来,不需要旁人再多一句话,就已把我所有这些都蒙上了一层稳妥的疑。 这疑却打我生下来就应该有,这是我生在国公府长在锦绣窝就该带着的,我知道我否它不得。 我常道旁人见皇上第一目便是先瞧见他背上的龙章,殊不知旁人见我,大约第一目也只先瞧见我是个公子,我是个东宫的侍读。 这陀螺事儿过去了多少多少年了,我只道我这路走来一溜儿陀螺抽打得飞转,苦修苦练着人也大了,他们总该是时候看见我这舅公亲手削出的陀螺是好的,舅公亲手编出的皮鞭子是好的,他们总该看见我这场陀螺打得是讲功法的,这样哪怕我还是不能赢别人,哪怕他们说我是不好的,我都觉着心甘情愿。 然这世上的人大了小了的时候都一样儿,他们看的还都不是什么陀螺皮鞭子和功法。 他们看的,只是我罢了。 第53章 山色有无 【佰廿玖】 殿试后皇榜揭下,我是个二甲里头的垫底儿。 虽也不知这名头究竟怎么算的,可将我分去了御史台我倒也不是不快,便还曾想过要写信给皇上说道说道这好事儿。可我又恰收了皇上的信,同信里一道儿还送来把晋绣的折扇,扇面儿上写就“青如松,皑若云”,绣绘的也是层峦萃绿好生鲜丽,看来甚是静凉入心,他叫我拿去玩儿着度夏,说治灾的事儿收尾了,他就快回京,不必给他回信了。 于是我也没白费那功夫去劳烦信使,天天儿玩着那扇子只想安心等着皇上回来,腹中打着一遍遍的稿笺又一遍遍地揉了,日日念想着一别数月多少话,许多事儿,要同他如何说。 沈山山因殿试时候就被点进头甲做探花,揭榜后便真被礼部官差拉着要去游街。他自个儿是觉着游街好似要饭化缘,忒傻,可圣旨下来了又没法子推拒,就只能骑了礼部的破马跟在状元和榜眼后头往南北大道上遛了一圈儿。 虽他中的不是状元,也就不能穿大红袍子不能戴金丝儿乌冠,更不能扎大红的绸缎花花儿,可他中第游街倒是我曾盼了好些年的大事儿,在我心里还是一等威风的,我便自然捏了扇子领着徐顺儿去看。 时节已入了夏,地气儿蒸腾起来发热,头甲才俊游街又比春闱放榜更有看头,街上的人就比那时候都还要多,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堆山泻海一般镇在街上,我那天儿摇着绣扇打南门口儿的鼓楼下头向北一望,所见真叫只见人头不见地儿,也不知他们都在嚷嚷个什么,热闹得是连开道官差敲下的锣都不大能听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