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有无(上)

其实沈山山本不叫沈山山。我俩相识早,我想起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可得意地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共我看,还说那出自什么什么诗。我不比他五岁识千字、六岁能作诗,不过是个破大孩子,眼睁睁瞧着桌案上,尚认不得那俩字儿,听他念出来又拗口,故就只点了我认得的部位唤他。...

作家 书归 分類 古代言情 | 21萬字 | 95章
17
    这侍读做不得了。

    再做下去我爹还没反我这众星捧月的少主得先被砍了。

    我得回国公府,装病也得回去,明儿一早宫门一开就走。

    我心里这么想着越发加紧收箱子,杂书陀螺和皇上当年赏我的奇巧玩意儿囫囵都塞进去,心里还有些气自个儿。

    原想着我爹今后要是造反不成,我现下替我爹傍上新皇近臣的位置便好求个恩情,可皇上想给我的这近臣的位置状似又太近了些,我怕只能给我爹惹麻烦叫爹将我往死里揍,可万万当不起。

    本心说着我好歹是个质子,十来年里头一回觉得自己地位挺紧要,然太子爷那一亲霎时揭过我那席好儿报父的黄粱梦去,把我打落回了泥巴里。

    我深感还是做草包的好。

    我就没那做少主子的命。

    【伍捌】

    正收着东西忽而冷风打我后头刮了我一身透凉,我回头一看,居然是皇上追来了我屋里推开了侧殿的门。

    哎我怎忘了栓门我是不是傻。我顿时一把将怀里书啊本儿的全摔箱子里,是真生了自己的气。

    且眼看着自己一身浇湿狼狈不堪,皇上一身却还好端端儿干净净儿的,全然没个登徒子该有的模样,我就更气了。

    这情状下他竟还想起要捡回廊那弯弯绕绕的路避雨踱过来。

    得,合该我才是那个当着急自己项上人头的,他能担心个甚。

    “你这是作何?”皇上他大约以为我只是躲回来哭才慢慢踱来安慰我,万没想到我已经开始收拾包袱。此时看我拾捡了一地的衣服用度装箱子里,他气得两步走过来就把我提离箱子老远,厉目揪着我道:“你还真想溜?”

    我从来不怕他这人,我只怕他是太子而他母后是皇后娘娘,此时只差哭出来:“我若不溜,你母后知道了这事儿得揍死我。”不被他母后揍死我能先被我爹揍死。

    皇上皱着眉头看我:“你当我这东宫太子还护不住你个小破公子?”

    他才十四五的年纪,竟就想同他母后与纲常斗一斗,斗得过才怪了。

    我心想这下我多半儿是要死到临头,干脆直直抽手挣开他,也不忍了,拾起袖子捂了脸就开始哭,“你怎么护,呜----那武----武帝当年也没----没护得住韩王孙啊,韩----韩王孙----被王太后给----给砍了----”

    皇上瞧着我哭本有些着恼,听我这话又气得笑出来:“你这脑瓜竟还记得住汉书?韩嫣不是被砍的,那叫赐死。”

    还赐死,我整个人都一昏花:“我还是赶紧出宫罢!”说着又边哭边要钻过去收东西。

    “成了成了,清爷,别收了。”皇上忍笑拽着我拉回去,“你说说,我不准你出去,谁还敢放你出去?”

    “那你准我出去吧,爷,”我一边抽抽一边扒拉下他的手,“太子爷,我----我还年轻,你----你容我再多活两年----”

    这话说完实则我挺严肃,因我怀揣了要舍身救家门的心血,我想爷定要好好儿活下去辅佐我爹或替我爹收场求情,然皇上不知这出,他只当我傻了吧唧说胡话,故只笑开了抬眉睨着我,沉邃问:“两年就够?”

    我果然也厚着脸皮吸鼻子:“……还,还是二十年罢。”

    两年是短了点儿,造反可是大业。

    皇上笑看着我叹了口气,抬手将他纹丝的明黄袖口抖落来捏着,在我脸上轻轻揩了两道:“还清爷呢,这点事儿怕成这模样。稹清,你是瞧不上男人,还是单瞧不上我?”

    他将我问得愣了愣。

    我彼时才十三四,还没想过什么男人女人的事儿,心里揣过的心思就只马场那一回,且还是对着沈山山。

    我心知我实则应当像沈山山那么喜欢个姑娘家,今后成婚生子让我儿子接替我变作我爹的沙包包。

    然沈山山于我却不一样。我大约不是因为瞧上男人才瞧上了沈山山,但也不是因瞧上了沈山山就一定只瞧得上男人。

    只是因为他是沈山山罢了。

    皇上这问叫我怎么说?

    实则我没那么容易就丢得开沈山山,然我知我与沈山山是不能够的。

    同皇上也不能够。

    我没瞧上皇上不是因为瞧不上皇上,皇上他挺好,我同皇上在一起也挺开心。

    然同皇上的开心与同沈山山的开心究竟哪个才是瞧得上的开心?

    ……我将自己绕得都不知怎么是好了,脑子里昏昏沉沉。

    然这时候皇上一边儿袖口给我的眼泪浇湿了就又换了一边儿拾起来,落在我脸颊上尚顿了顿,轻轻揩过的力道掠过好似了然。

    下刻他垂了手,沉静道:“下午在场上你传我蹴鞠,我还以为你是同我……哎。”

    一室昏黄里他轻叹好似阵青烟,绕在我周身叫我顿觉很愧。

    我传蹴鞠不是为了他。

    我那时候传蹴鞠给他,只是怕他同沈山山不对付,我想要帮沈山山。

    “稹清,”皇上认真看着我,说了句实话:“定安侯就那么一个儿子。”

    他下一句不消说出来,我懂。

    我闻言耷拉了脑袋,捣了捣头发蹲在他旁边儿,也哎了声,眼看皇上都能瞧出来我心思,那大半是除了沈山山之外所有人都知道我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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