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拾着我家长长的廊子将他送出门口去,立在国公府大匾下头,他忽而回身,我还当他忘了什么物件儿,正要问他,却听他微微凝起眉头问我一句话。 “稹清,你现在好不好?” 我莫名其妙,伸胳膊伸腿儿给他转了一圈儿:“我有什么不好的,我挺好。” 这又把沈山山逗笑了,他笑了会儿渐渐止住,似很关切地望着我,口中艰难一会儿,又问:“我是问你,太子爷待你好不好?” 我闻言,心里稍有一顿,却还是老实点头:“现在也挺好。” 沈山山启眉了然,知道不能多说下去,便也点了头,“成了,你进去罢……我得走了。解元之事我知道了,你替我……好好儿谢过太子爷费心罢。” “哎,好。”我糊涂应了,把他送上马车,又忽然想起一回事儿来:“对了山山,大溪落寇我这儿有最后一本儿了,你要么,讲大溪好汉杀入京师的,可精彩,你要我就去给你拿出来。” 沈山山闻言,上马车的动作都一顿,回头来看看我,神色中好似有什么不甘不愿,可最终还是轻声道:“不用……我已有了。” 说罢他上了车。 我同他招手叫他少喝些,街上吵,也不知他回应没有。 别了他我踱回国公府小院儿里,那时看着桌上空空的兰穗竹笼球儿,心想这样好看个物件儿,往后大约也就没用了,心里不免可惜得很。 然次年秋日白露时候,家里终于不复往年清净,我再次被老爹打了抱伤卧榻,沈山山来瞧我,竟还是给我带了只青黑的蛐蛐儿。 当时说着要我赶紧好起来力拔山兮气盖世,我俩玩笑,蛐蛐儿就起了项羽的名儿。 如今想来,嗐,这真不叫个好名儿。 第49章 山色有无 【佰廿肆】 那年仲冬我满过十八,年节前跟着皇上一道去了趟北郊行猎,约摸是同皇六爷在雪地里头丢雪团子丢出身汗来没在意,冰风一刮凉气侵体,便害了场小风寒。回了东宫待着叫阖宫上下都不安生,我要回家去皇上又不让,非要看我病愈齐整,指使着太监宫女儿恨不能鼻涕都替我揩,搞得我一度打个喷嚏都得避着他。 风寒人人都得,我那时候岁数轻,人倒无大碍,只是耽搁了温书。我心里惦记着来年春闱是远难于秋闱的,又着实是想考好,便开始着急,后头回家还狠了心,竟找二哥得闲的时候来提点我做学问。 二哥这人算是一丝不漏地体承了我爹的板正,因知道我秋闱时候都还写漏了笔画,训我之言便更严厉,成日叫我抄帖记字儿背书,倒叫我觉得比生病时候还苦。日日写字儿手腕子都快断,他竟也压根儿不理,大哥都劝他不听,得了爹点过头,他落给我的习笔愈临到考前还愈发多起来。 我真是苦不堪言。 不过因着这般,一来二去叫我应考的学问还真补齐一些,我便劝自己这也划算了,权当场苦修就是,过了就过了。 年尾上,各家祝宴走亲的折腾去了大半月,开年打头我正要回东宫去继续当值,结果当时先皇再度病下,恰巧晋中突发了春旱,先皇也不知怎么的,照那境况原应叫储君在朝代政,却竟点了皇上和小皇叔一道去督凿沟渠和治灾。 一时朝野上下猜度之心四起,东宫被搁在了风口浪尖,百官心思都掩在暗处,皇权游移之事大约人人都在考量。 我原也不关心这些个事儿,便也没打听什么细碎风声,在意的不过是灾地艰难,皇上此去定是一番受罪,临行便还是去东宫送他,嘱他平安回来。 当时圣旨叫即刻起行,东宫里头捯饬得忙慌,我不过想去说两句话,皇上却也不顾小皇叔还在场,居然垂首就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小皇叔看得哎呀咿呀地瞎叫唤,捂着眼睛一面嚷嚷着有违礼法,一面又隙开手指头坏笑着偷眼儿瞧。 这给我羞得,只差原地化作阵飞烟钻进地缝儿,情急之下也不知哪儿来的狗胆,竟抬手就往皇上小臂使劲儿一拧。 皇上英眉顿折,立时疼得倒嘶口凉气儿甩手放开我,小皇叔捂眼睛的手登时捂去了嘴:“哎哟清爷!你不想活了?” “想想想……”我吓得立时规规矩矩跪了,舔着嘴皮儿咽了口气儿,叠叠冲皇上道:“爷,我……我错了,您息怒,我不是故意的。” 谁知皇上却只是挑眉捞起袖口看了一眼,竟絮絮道了句:“……成罢,不指望你这傻子奉个信物,这也算给爷留了点儿念想上路……” 我听了是愣住,小皇叔大约眼睛都快瞪出来,提着袍子跳起来就跑到皇上跟前儿,颤颤抬手探过他额头:“……皇侄啊,你没病吧?” 我当场跪在地上,眼见着皇上推开小皇叔沉沉地笑又把我捞起来,面上却更能烧烫得化了。 出去时候嘱咐小皇叔的话,我声音是比蚊吟还轻:“王……王爷您受累,您可看顾着太子爷……” 小皇叔一容好笑地抬手弹了弹我脑门儿,眯眼道:“那你就同寻柟好生考学,成么?” 我哎哎应了。 小皇叔夸着我真乖要起手揉我脑袋,却被皇上一把拉下去睨了一眼,便再不敢,只摇头笑着上了车。皇上也嘱咐我一番好生考学顾念身体的话,末了亲自抬手揉过我脑袋,这才好生笑起来,也跟着起了驾。 他走后,先皇爷在病榻上摆下一手几方制衡的局面,百官之中又再度风声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