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有无(上)

其实沈山山本不叫沈山山。我俩相识早,我想起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可得意地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共我看,还说那出自什么什么诗。我不比他五岁识千字、六岁能作诗,不过是个破大孩子,眼睁睁瞧着桌案上,尚认不得那俩字儿,听他念出来又拗口,故就只点了我认得的部位唤他。...

作家 书归 分類 古代言情 | 21萬字 | 95章
11
    我要说什么?

    我要说么?

    ----有些话说了是一辈子的事,不说也是一辈子的事。

    说出来能好是一辈子的事,说出来若好不了,也是一辈子……

    我这辈子只有沈山山。

    我这辈子不想没有沈山山。

    可我又不想这一辈子仅这样拥有沈山山。

    这样的想法真可算作混账,这犹豫踟蹰又像个娘们儿。

    可我又不能是个娘们儿。

    一道道念想滚落在我脑中,我突然就觉得眉心鼻尖酸了一时,终于怕了起来,强忍着拉自己在心神交战里退下一步,只冲沈山山笑问:“沈山山,你究竟……究竟为何对我那么好啊?”

    沈山山似是没想到我突然问了这个,神色中一瞬怔愣。

    他这怔愣却叫我忽而又在心底有丝真实的确信,就那么一丝,就那么一瞬。

    可仅这么一丝一瞬的确信,竟让我真想将心底里惦念多时的话给说出口来。

    此时不管他答我什么,就算是笑话我从小笨要他照顾也好,说要巴结我国公府也好,瞧我可怜也好没人疼也好,我都想问问他----

    能不能一直一直,接着这么待我好下去。

    就只待我一个人这么好。

    【肆叁】

    我等着沈山山说话好接着再问他,一时片刻间好似风筝断了线陀螺没了鞭,一身暴在天光下毫无任何依凭躲藏。

    我也不想再躲,我想让他知道。我想得很卑鄙,我好歹还是国公家的公子,他爹出兵征战是战是和还要看我爹内阁的意思,他若要同我绝义,那我就日日跑他家门口去缠着他跟着他买的杂书给他看板鸭饽饽给他吃,他总不能闭门不见见我即走。

    如此我还可以再赖他个十年八年二十年。

    然我没料到的是,沈山山并没要与我绝义。

    实则之后那问我至今从未问出口过,只因我那之前的问至今没有个答案。

    我问沈山山为何待我好,沈山山没答我。

    他只是单纯没来得及答我罢了。

    在我问完他那句话后的刹那,场上竟忽而爆发一阵喧哗,沈山山被惊得回过头去看场上,这一切恍如早已注定的天意。

    我愣愣落眼瞧下场去,只见一匹黑鬃西域宝马遥遥领先过线,带着鞍上的骑手一道得了头筹。

    沈山山霎时喜得大笑着奔来将马券塞进我手里,兴奋得使劲搓我的脸,“是我们买的马!稹清!我们赢了!哈哈哈稹小公子你有钱了!赶紧带我去慧林寺!”

    我被他捧着脸,就这么迷迷瞪瞪眼花缭乱地看着他,听见了他说的什么又像是听不清,硬生生在周遭欢腾叫嚷中晃了一晃,手指冰冷地捏着那券纸,感觉心里好似沉了老铅,一径直往下落。

    我想摇晃他,叫他快回答我,快回答我,别再管马了!

    可我眼睁睁看着他搂着我跳了又叫欢欣鼓舞,竟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活该是我这破落胆小鬼遭这通罪,又怎么怨得了沈山山。

    我将他手扒下了脸,以为这就是最差劲的境状了,好赖忍忍等吃完了饭回家去被我爹打一顿也就能好过来。

    谁知沈山山看着场上,竟忽然又勾了我脖子把我拉到阑干前头去往外边儿一指,新起个话头道:“快看快看!那骑手是个姑娘家!”

    我掀起眼皮费力打望过去,见那西域宝马上下来的骑手揭掉捆头的巾布,一头青丝垂泄下来,面容姣好,柳叶弯眉,真是个姑娘家。

    沈山山像逮着什么机会似的,抬起胳膊肘撞了下我胸口,坏笑道:“稹清,你瞧她还挺俊呢!走,咱们瞧瞧去?”

    一言宛若一捧冰渣子扣在我脑门上,我手里的蜜饯被他一胳膊撞落下去,当中桃片儿杏仁儿花生糖滚出一地溜了老远。

    那一瞬又是千年万年。

    我垂眼瞧着地上蜜饯被人狠狠地踩过碎了一摊稀烂,背心抽着凉气胳膊指头颤巍巍地抖。周围太吵,我几乎吸不进气吐不出息来,人影晃动好似魑魅魍魉,沈山山一张脸却映得太清晰,我甚至不知道我是真看见他,还是我睁眼闭眼都能看见他。

    “沈山山……”我听见自己在笑,笑得像个懦夫一样。

    “我……我二哥说今晚上我爹回来……我就不能陪你去吃锅了,下,我们下回再一道去,不然我爹又,又得打我了……”

    【肆肆】

    沈山山他喜欢姑娘家。

    这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第11章 山色有无

    【肆伍】

    那时候心性估摸和我现下同老爹决裂了灰头土脸一瘸一拐推车挪出国公府是一样样儿的。

    一墙一门将我一生的笑闹关进去,我还听见嫡侄子在同她亲娘死乞白赖地哭。这哭叫我一时龇牙咧嘴见己推人心疼嫡侄子的皮肉疼,可脑袋里又想,这打他也是好的。

    毕竟我爹大约从此以后终于再不会打我。

    进马车前我稍仰起头再瞧了一眼钦国公府的大匾,金钩石刻一撇一捺好生威风光鲜,那是先帝爷的亲笔。

    我小时候爹曾抬手指着这牌匾同我讲过,“什么叫钦?威仪悉备曰钦。什么叫甭砸自家招牌?咱家招牌便是这,这可比咱家金库粮房的所有玩意儿加起来都值钱,都金贵,你且替老子惜着点儿折腾,折腾垮了你也得不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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