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有无(上)

其实沈山山本不叫沈山山。我俩相识早,我想起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可得意地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共我看,还说那出自什么什么诗。我不比他五岁识千字、六岁能作诗,不过是个破大孩子,眼睁睁瞧着桌案上,尚认不得那俩字儿,听他念出来又拗口,故就只点了我认得的部位唤他。...

作家 书归 分類 古代言情 | 21萬字 | 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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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的挺对。

    小时候我只当爹拿着条棍训我话,自然他说什么都对,后来到我自个儿瞅着那牌匾,心想这国公府便是小爷我生根冒苗的窝窝,终于能觉摸出些妙处时,爹这话才有了几分实意。

    故此时我再瞧这金钩大匾,还真怪难受。

    我想我一腔里应当全是悲,这悲堵着心口蹿着喉咙酸着鼻头,偏偏原因无法说出口。我懦弱到只能蜷起身子由我爹狠狠打我出气打到他累了也就罢了,绝口不提皇上同我要好或爹他那谋反之事,恍如我当初只能扯着胡乱的借口躲回家里不去慧林寺吃锅锅儿,仅仅为了避开那个同我总角相交的沈山山。

    沈山山不是山林老虎洪水猛兽他从小待我一等一的好他不会吃了我,可除了躲我不知我还能做什么。

    再待下去,我大概怕我自己能吃了自己。

    那日沈山山着人赶了他家那马车一路送我回府,我直盯着车壁上的青布头子,赢来的快三百两银子搁在我怀里好似块儿巨石悬着系着,又重勒得又疼,可我若不笑笑又真对不起这赌马的手气,故还得同沈山山接着讲笑话儿扯犊子,还得就着话头儿拍了椅子同他乐,气的时候得逮着他头发拽,上蹿下跳可累死我,直觉心血都要亏尽了,才终于下车见了我国公府这黑底金字儿的亲亲大匾。

    当时心里没出息的悲却又莫名更重了,想我堂堂国公府小公子竟怯个破大少年,我羞是不羞。

    沈山山打车板儿下拣出我没开的板鸭油纸包儿揣在我手心儿里,叫我拿回家热热吃了。

    我接过来才发现那油纸包里的吃食早放凉了。

    去的时候还烫着呢,哎。

    只不过还好一纸掩了当中物件,没谁能知道那该是什么不是什么,凉了烫着也就没几个要紧。

    这大抵就是我的命。

    【肆陆】

    我那时深深想着,这纸还是不揭的好。

    【肆陆】

    别了沈山山我垂头丧气踏回府,我爹竟危坐在前厅等我,边上立着我大哥二哥状似说着什么,阖府下人浩然络绎地往大圆桌上摆着菜,粗略一瞧一二十盘鸡鸭鱼肉。

    我娘眉眼含笑地坐在桌边搭手指使,大嫂见我回来还同我和善招呼一句:“小叔子回了啊。”

    我瞎吭了一声算数。

    也不知是什么日子,他们脸上竟都有喜气。

    我可没有,也不关心。

    我把怀里钱袋往地上一扔,也不顾大哥二哥劝,只照着我爹跟前猛跪下去,实话说我去赌马吃喝瞎晃悠了一下午,颇爽,爹你赶紧揍我。

    我于孟浪玩乐之事从未在爹跟前招过实话,故这一心求揍之言将我父兄三人都震了一下,大约觉得我被谁窜了魂儿不是本人。

    我爹好半晌才颤颤抬手点了身边喝道:“什么出息!你先给我起来!”

    我便认命起来立去他身边,站在哥哥们前头。

    爹瞥我一眼,就像没听见我那求揍的话,却单问我那日侍读选考写的是什么。

    我能记得才有鬼,只梗了脖子怄他:“大约什么诗啊词罢,那题我瞧不明白,胡写乱画来着。”

    这话果真将爹气得抬起手就要敲在我脑门儿上。

    然他手落了一半却又止了。

    片刻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倏地,他低沉无奈地笑了两声。

    那笑好似看了什么入不得流的戏子被京中高门捧成了红角儿,却又带了丝老沉的欣慰,像是也不得不为那戏子拍上俩巴掌。

    他说:“老幺,你被选上侍读了。宫里明早就来下旨。”

    我闻言背脊一震,是万没料到这一出。

    爹这消息像百十根钢针齐齐往我胸口上扎,一腔酸楚得了空隙皆开始往外涌动。

    我一忍再忍一闷再闷终究憋不住。

    下一刻我忽然大哭起来。

    第12章 山色有无

    【肆陆】

    清秋上国路,白皙少年人。

    我道,还是少年时候好。

    少年时我可以哭得那么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扑簌簌落,将大哥二哥大嫂我爹我娘全都唬得愣愣的。

    那时候哥哥们还以为是我同沈山山出去沈山山欺负了我,大哥竟气得将院儿里大刀往身上一扛要带我去定安侯府找回场子。

    好在被我抽噎着给死命拉住了。

    “不----不是沈山----山山欺----欺负我----”

    我还把手里的板鸭往大哥面前递,“沈山----山他给----给我买鸭----鸭子吃----好----好吃----”

    “哎哟小祖宗你别哭了。”大哥顿时哭笑不得,抬了一双老茧爬满的手在我脸上使劲儿揩了把,皱着眉吊眼看着我问:“沈家小子没欺负你你这又哭个什么劲儿?赌马不也赢钱了么?”

    这将我问懵了一瞬。

    大约哭总得有个理由,全家人立在前厅院坝里头望着我,眼神拴着的尽是担忧,渴望我说些什么。

    我也总该说些什么。

    然我又不能说我究竟为何这么哭,不然我大哥要削的怕不是沈山山而是我。

    于是我举手一抹脸,指鹿为马抽抽道:“我开----开心啊,我这不----不成器不读书的竟----竟也出人头地了,我----我给爹给咱们钦----钦国公府正----正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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