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有无(上)

其实沈山山本不叫沈山山。我俩相识早,我想起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可得意地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共我看,还说那出自什么什么诗。我不比他五岁识千字、六岁能作诗,不过是个破大孩子,眼睁睁瞧着桌案上,尚认不得那俩字儿,听他念出来又拗口,故就只点了我认得的部位唤他。...

作家 书归 分類 古代言情 | 21萬字 | 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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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着几日挑灯苦读,许是歇息不够,那面疱几个红的益发红,碰碰就疼,爷自觉着自个儿这作比潘安的貌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心里尤其着紧,差点儿拉着皇上将太医院的门槛儿都踏破,可最气不过是连太医都笑我,只扔了两盒儿膏给我涂,叫我好生休息戒辛辣就是。

    那药膏子涂了几日破用没有,侧殿给我涂药的小宫女儿一个个被我骂了狗血淋头,后头再没人敢给我上药。

    我气得都快扔药膏子自暴自弃了,夜里作业捏着笔杆子要哭,一张纸上赋得宛如狗啃。

    皇上在旁边看着笑得点眼角,终于搁了手里的书叹:“哎,罢了,你这不知哪儿惯的德行,迟早作死自己。”

    他从我桌上捡过药膏盒子,揭开来挖出了一块儿,冲我勾勾指头:“来吧清爷,我替你涂,再不济你总不敢骂我吧?”

    说得极是,我默默把脑门儿凑过去,“爷你轻点儿,别戳破了落疤,我也就指望张脸能看了。”

    “德行。”皇上垂眼一边儿哂我,一边儿长指头固着我额角看。

    他指头拂过的力道果真极轻,末了还耐心将边角多的膏给揩了,替我吹了吹额。

    “且养着吧,”他劝我,“急不得,啊。”

    额头凉悠悠的,我捏着袍角慌慌答:“哎哎,好,谢……谢谢爷。”

    “谢什么,”他搁了药膏子执起白绢擦指头,冲我笑道:“往后都我替你涂,省得你折腾我这宫里不清净。”

    【柒柒】

    下了勤学馆,小皇叔下头说蹴鞠沓子凑齐了,我跟着皇上身道儿后瞧见一袂颇眼熟的兰衫立在玄德门前头,吓得连忙往皇上后头躲:“谁谁谁谁叫的!”

    小皇叔从后头勾了我脖子就往外扯:“爷叫的!”说着连连冲沈山山招手叫他。

    皇上轻咳了回头提点小皇叔句:“皇叔,你也顾忌些礼数,清爷这算病着。”

    这话不见多威严,小皇叔却是立时放了手,“哎是是是,太子说的是。”

    我捂着脑门儿在一旁生无可恋,看着沈山山走过来同皇上他们打了礼,一众皇子同他寒暄几句,他都答的进退有度有说有笑,许是同前一年来蹴鞠的时候不大一样儿,上月他来国公府探我病时我大哥瞧见他,还说他个子冲高了,只我常瞧着不觉得罢了。

    不过该是长高了,他脊骨眉目都长开了,才一月多不见,却好似有了一两分大人的样子。

    好些个路过的宫女儿瞧见沈山山,都躲在廊柱子后头偷眼儿朝他笑。她们笑得颇好看写意,老叫我想起韦端己和晏小山的词儿来,红花绿树罗袖,杏子秋梦垂柳,一阵儿在我眼前晃。

    那刻我捂着脑袋的手心儿都发烫,自惭形秽地看着那些巧笑的宫女儿,竟有些羡慕沈山山。

    大约少年有他如此容颜,才不枉是少年。

    第23章 山色有无

    【柒捌】

    这厢我正捂着脑门儿想愣了神,那厢沈山山跟一干亲贵见礼完了走过来,奇奇怪怪盯着我:“稹清,不招呼我你想什么呢?脑袋被打了?”

    我不说话,只想含恨倒退一步,哪知沈山山忽然一抬臂就把我手肘子拽下来,我额头登时一阵儿凉风灌顶,脑门儿上一片红豆子大的面疱齐齐同沈山山打了个照面。

    沈山山也万没料到此出,当场捂着肚子就笑没了声儿。

    爷我含泪傲立风中,心里自觉是被谁笑都没事儿,这些日子总想熬着面疱好了再见沈山山,独独就是不想要沈山山见着我这倒霉催的模样儿。

    现下好了,什么都别指望了。

    小皇叔几个从后头闹哄哄地凑上来拉着沈山山给他补我近来的笑料,说得我脸上一圈儿烫过一圈儿,恨不能找地缝儿钻了作罢。

    沈山山打小知道,我这人平日里脸皮厚得能搓肉丸子,偏在样貌用度上一向矫情且皮薄,最听不得别人拿此说道,故他笑过了怕我听言伤心,言语中便直将话头往别处带。然小皇叔几个不见收敛,说着还愈发有更开心的架势。

    沈山山聪明话说尽了没用,也没胆子止那几位爷,一双眼安慰似的看着我,嘴上只徐徐应着他们。

    我冲他叹口气,扭头默默拿眼睛瞧皇上,一心只望皇上能替我说句公道话,这样那几位方听得。

    那时候皇上已坐在宫人布好的华盖下头用茶点,听着讲我的笑话儿本在一旁自恃庄重绷着脸,可见我颇没出息地瞧他他却是没忍住了,也就笑出来,沉沉睨我一眼,慢悠悠同小皇叔那边儿道:“皇叔,笑了这多日子你们也不嫌腻味儿?赶紧坐会儿收拾了上场罢,哪儿那么多闲工夫。”

    “哎,好。”小皇叔绝顶听皇侄子的话,应着皇上还把周围几个小辈儿都止了,瞥眼瞧见不远,又笑道:“嗐,快瞧,琉球那小子也来了。”

    这下场上又笑了两声小皇叔的出息,眼光终于遥遥投去琉球质子身上,沈山山也终于得空退出来拉我:“别气了,稹清。”

    爷心烦得一把甩开他手,“边儿去!”

    这家伙却腆脸勾着我脖子笑:“你传信两回儿也不见提一句脸上的事儿,我乍这么一见是不适应。”他垂眼斜斜端详我一阵子,摇头晃脑粗声儿装老成来逗我道:“面疱者,少年之变也。吾家阿清,这是长大了。”

    爷气得抬脚就踢在他小腿儿上,“爷养你也时日不短了,那你也长大一个给爷瞧瞧?----还笑!笑个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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