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总是如此在情在理。 然我还是没扔。 直到后来立柜儿里搁出了味儿,我有一夜回屋的时候蜜饯儿已经被不知哪个宫女儿太监给扔了。 我登时心疼无以复加,偷偷窝在被褥上哭了一场。 外头小宫女儿猛听见我呜咽还以为是闹鬼了,尖叫一声吓了院儿里的皇上一跳,被拖下去打了好几板子。 我颇愧疚了一段儿日子,可后来又有小太监告诉我这宫女儿便是收拾我屋子的,这情状就不同了。 我与那小宫女儿自此有了蜜饯儿之仇,心里再没存过善念。 皇上那时候茶余饭后背完了书,有道消遣就是瞅着我同那小宫女较劲儿。 我觉得他真无聊。 他说我才无聊,“你钦国公的小公子,和个小丫头犯得上么?” 我想起我那可爱如哈巴狗似的蜜饯儿包包就气得背脊都在抖,然原因又不当讲给皇上听,只得又可劲儿折腾那小宫女儿给我拾掇屋子,拾掇得那叫一个一尘不染。 但愈往后我这折腾得就愈不得劲儿,只因那小宫女儿竟似愈发逆来顺受一般,每次被我叫去了还挺乐呵的。 “她乐呵个甚?”我瞧着她哼歌扫地的模样是颇不解,我在家的时候我娘叫我拾掇个衣裳我都能撒镇日的脾气,她竟还喜欢来。 彼时我正和皇上坐在东宫前院儿里头吃西域红果子,旁边小太监闻我这问,一边给皇上剥果皮儿一边压低了声儿好奇:“清爷,你不是瞧上那小丫头了么?” 我脑袋一懵,还没来得及言语,却是皇上吃着果子呛住了一口,冷眼望向那小太监手上的果子:“滚出去,换人来剥。” 小太监吓得连忙放下果子逃窜出院儿找他师傅换人去了。 我搁旁边儿还在边剥自己的果子边愣神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了那倒霉宫女儿我自己都还不知道,下瞬我手里剥好的果子就被皇上提溜走了。 “我才剥好的啊。”我指甲盖儿都被果子皮儿给染红了。 皇上掰下一瓣儿果子瞥了我一眼:“这果子是我东宫的,便就是我的,你剥了也是我的。” 是是是,果子诚然该是他的。我无奈,这人忒讲道理,又忒不讲道理。 我看着果子有些馋,再剥一个又颇费事儿,“太子爷,分我一瓣儿尝尝呗,这物件儿新鲜,我还没吃过。” 皇上竟又呛了一口,看着我的神色竟有些恨铁不成钢。 可他最终还是掰下一瓣儿递给我,“……吃吧。” 接着他忽然想起来提点我句“有籽儿”,然我已经咬了嘎嘣一声,嘴里果子冒汁儿又张不得,一时愁苦捂脸。 皇上顿时笑闷了声儿。 【伍肆】 那果子酸了又有些甜,口味儿像我大哥常给我带回来的大橘子,还挺好吃。 我问皇上这是什么橘子,能不能再给我吃一瓣儿,挺香。 皇上好笑地又掰了块儿递给我道:“傻小子,这叫血橙。” 第14章 山色有无 【伍伍】 橙子是顶好的橙子,梦里殷红的橙子肉酸酸甜甜到了嘴里我却觉出苦,喉头泛着的血渣味儿竟还混了丝咸。 我觉得浑身都疼,挣了挣也醒不过来,一脑袋半边儿迷糊半边儿昏。 好似有人坐在我身道儿前抚着我脸。他指头轻轻儿在我脸上掠过,像我娘。 从前我小时候生病卧床,我娘也曾这么安抚我,细软的指头划拉了我碎发挂到我耳后去,在我小院儿屋里的莹烛下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瓮声瓮气说,生病不好受啊娘,我想出去同沈山山玩儿,娘怎么不生病,怎么只有儿子生病? 娘说人长大了就结实了,就不生病,等咱家阿清长大了也不生病。 后来我长大了长结实了不生病,我娘却生了病。 起先还有一碗碗的草药喝下去,我每回从宫里侍读出来就去给娘念杂书,回回都熏得一身又臭又苦,往后头我爹开始不许我去扰娘的清净,好些日子都守在主院儿外头红了眼睛瞪我将我吓退,哥哥们也都沉沉叫我自回东宫好生读书就是孝敬。 我能读什么书,爷我只折腾去了主院儿后头寻了梯子就爬墙进了我娘的卧房。 娘那时候枕在榻上如我现下这么睡着,我去推推她说,娘,我来给你念书了。 我娘醒过来,睁开眼睛瞧见是我,没说出话竟先流了泪,抬手在我脸上轻轻地抚,将我爬墙捣下来的碎发挂去我耳朵后头。 娘的指头变得比从前儿更细,划拉在我脸上不再软,竟有些扎人。 她哭得我害怕,我捏着她指头瞅着她脸问,娘你怎瘦那么多,你是不是不爱吃张妈妈做的饭,要不我每日从宫里给你带吃的罢,太子爷每日赏我好多好东西我吃不完。 娘且听我胡诌,又带着泪笑起来,那目光颇慈爱和睦,暖融融拢在我额心上。她回握住我手,将我捏得特别紧,说阿清是乖的,是孝敬娘的,又问我这回选了什么给她读。 因娘曾带我看过赵正激恼京师的戏台子,故那日我带去的便是陆显之的书。 我同娘念的是赵正和侯兴捉弄悭吝富户张员外那回儿。虽我十五岁上学问依旧不怎样,但做了侍读后为了瞧这类故事还是将大字儿都认得全,故也没似从前还要娘提点我生词儿,兀自读得绘声绘色极为卖力,赵正这故事本身也有趣滑稽得紧,然我读着读着正兴头上却瞧见我娘沉沉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