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琳琅满目的商店,香喷喷的白面条,抱着皮球的男孩子,还有两排整齐昏黄的路灯,宽阔的柏油马路,这所有的一切,对于阿箬来说,都是新奇稀罕的。当她下了牛车,跟着宁大勇谭向红重新回到农村家里的时候,脚着地,看着家里年代久远的房屋和破败的墙壁,再回忆之前的一切,竟然恍若隔世。如果不是怀里还抱着她念念不忘的多彩铅笔和小兔子橡皮,她会觉得之前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不是真实的。回来的时候天都很晚了,宁大力还没睡,给他们留着门,霍春燕殷勤地帮他们烧了洗脚水。谭向红感激得不行了,拉着霍春燕进屋,偷偷塞给她几块巧克力:“这是巧克力,好吃,留着自己尝尝吧,可别让人知道,不然人太多,我分不过来,白白得罪人。”霍春燕根本不好意思要,一个劲地推拒,后来谭向红压低了声音说:“别推了,不然我就生气了。”霍春燕这才收下。谭向红又叮嘱了几句:“别放衣柜里,冬天还好,夏天怕化开了,这个东西怕热,你们就赶紧吃了,知道吗?”霍春燕连声答应了,谭向红这才作罢。到了第二天,从城里回来的宁大勇和谭向红自然成了香饽饽,小孩子们都围着他们问东问西,问城里什么样,谭向红直接打开了万年青饼干,给大家分着吃,又拿出来三支铅笔和三块橡皮,给三个上学的孩子一人一块。除了这三支,还有四五支铅笔橡皮呢,那都是给阿箬留着的,等阿箬以后上学了用。几个小孩子吃着饼干,又拿了笔和橡皮,自然都高兴,就算宁跃进也珍惜地把铅笔和橡皮收起来。他们农村的铅笔是粗糙的原木色,甚至会有毛糙的木刺扎手,不会像这种城里的铅笔一样做成规矩的圆柱形,更不会涂上颜色,至于铅笔头上的橡皮擦,那更是不可能。谭向红看到宁招娣,想着孙秀妮向来挑剔,不敢怠慢了她,就又拿了一些饼干给宁招娣,告诉她说这是回去给弟弟的,宁招待捧着走了,看着小孩子们满意离开了,谭向红又过去了马翠花房里,给马翠花孝敬了饼干巧克力,让她留着自己慢慢吃:“爹娘年纪大了,也得补补,不能光顾着给孩子吃。”马翠花倒是没客气,当下收起来了:“行,我收了,我知道你们攒了点钱,我就当提前收你孝敬了!”谭向红噗嗤笑了:“娘,瞧你说的!”马翠花看看窗户关着,院子里也没人,压低了声音道:“当初阿箬捡的那个东西,我打听过了,那东西值钱,不过不能声张,你们先留着,等以后再说。”谭向红忙点头,也小声说:“娘,我明白。”她知道娘的意思,这东西是阿箬捡的,归了公对不住阿箬,干脆就私底下算是他们的了,但是这事肯定不能让人知道,不然就闹大了。其实想想,虽然自己没生个一男半女,但是娘还是挺疼自己的,凡事也会为自己着想,谭向红想想,就觉得像自己家这婆婆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况且自己男人又那么疼自己,自己真算是命好的。这边谭向红从马翠花这里出去,一出去就听到东屋孙秀妮又开始打孩子了,宁招娣在哭,宁德宝也在哭。谭向红顿时头疼了,心想这又是怎么了!孙秀妮却是在骂宁招娣:“你当姐姐的,就不能让着弟弟,他要,你就给他!你多大一个人了,和一个小孩子争这个,有脸没脸?”宁招娣却是据理力争:“这是三婶婶给我的,三婶婶给我的,凭什么我给弟弟!再说他还没上学呢,没上学要这个干吗,还不是祸害了?”然而宁招娣的抗议只招来了孙秀妮的一巴掌:“你弟弟早晚得上学,怎么就没有?凭什么你有,你弟弟没有!你以为人家给你这个是给你,这是给你弟弟呢!你弟弟是咱们家的根,你算什么,丫头片子也值当这个!”谭向红一听这话,更加头疼了,翻来覆去这几句你烦不烦啊?你家儿子有根你能耐你上天行吗?宁招娣那边气得哭着跑出去了,谭向红按照理智的做法,应该是再给孙秀妮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事情就了结了,可是她偏不。她就是不行了。又不是她爹娘,谁惯着她这毛病,铅笔橡皮也是要钱要票的,德宝那么小还没上学万一弄坏了怎么办!谭向红当下头也不回,直接进屋了,之后关上门,就当没听到。孙秀妮骂骂咧咧了半天,最后翘头一看,谭向红竟然没动静?当下气得不轻:“什么人哪!这么小气,这是装傻啊!”谭向红才不搭理呢,至于其它人,也根本没人理。只有同住东屋正在给自己孩子做小衣裳的霍春燕皱着眉头说:“二嫂又骂孩子了。”宁大力:“她天天骂,随她去吧,别管。”霍春燕不解地说:“她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她就不知道多疼点?干嘛天天骂。”霍春燕觉得,二嫂骂人的样子和自己后娘很像,但她是后娘,后娘对她不好,她知道那是应该的,人家不是她亲娘凭啥对她好。但是亲娘,怎么也这样?她以后生了孩子,别管男女,她都当成宝来疼,绝对不舍得她受任何委屈。宁大力怔了下,看向霍春燕,只见霍春燕脸上露出迷惘的表情。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隔着厚棉衣,她的肚子还没显形,但是他知道,在那里,有她和他的骨肉。“可能生了两个,就不在意那么多了。她喜欢德宝,觉得德宝让她提高了她在家里的地位,自己宠着德宝,就以为全家都该像她一样宠着德宝。”但其实他娘是开明的人,并不会因为她生了一个男孙就要捧着她让着她,再说大嫂那里还两个儿子呢,轮也轮不到她。霍春燕也低头摸向了自己的肚子,她想了想,却是说:“那我只生一个, 生一个,是我唯一的心肝宝贝!”她自己受过没娘疼的苦,怎么也不要让她家孩子再受,她一定是要把所有的疼爱都给自己的孩子。宁大力见她这样,叹:“说啥呢,咱就算有两个,别管男女,都一样疼。”霍春燕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那就一样疼,不能只知道疼小的,也不能只知道腾达的。”宁大力笑了:“好!”这边小夫妻说着私密话儿,那边孙秀妮却是更生气了。她跺脚,走来走去,最后终于咬牙说:“没见过这种媳妇,浪着去了一趟县城里,买了一堆东西,到底检查的啥结果也不说,该不会是彻底不能生吧?”不行,她得问问去,如果真不能生,趁早给她宣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