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不想被人围攻。 于是在钟樑的半哄半劝之下，她心不甘情不愿地陪他听了一段大鼓，又看了一折猴儿戏，然后起身出门。 租一条船沿秦王河顺流而下，一路观灯到滴翠湖，在那边看焰火、听戏，累了就回别苑休息--这是钟樑的提议。 蒹葭当然一口否决。 并不想带他一起回别苑，更别想一起休息好吗！ 何况仲秋节又不像上元节那样可以在灯会上送香袋定情什么的，就只有龙灯啊焰火啊这些虚热闹，有什么好看的？ 至于赏月--水中的月亮，难道还能比辽阔草原上又大又圆的月亮好看？ 她才不想为这个熬夜咧！ 听完她这一番抱怨，钟樑万分无奈："蒹葭，你不是不喜欢游玩，也不是不想熬夜，你只是不愿意与我一同游玩。" 自知之明若此，竟使得蒹葭无法辩驳。 但她最终还是委委屈屈地跟着钟樑上了船。毕竟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没有地方可以跑。 大周京城的繁华热闹，与山戎确实是两番天地。虽然钟樑多次感慨今年仲秋的秦王河上堪称萧条，蒹葭却仍觉得有些目不暇接。 各式各样的船，五颜六色的灯，形形色色的人，以及不知是谁家船上飘来的悠悠扬扬的乐声，在水面上不断地缠绵交织。 这就是她向往多年的大周京城啊。 先前无数次从钟樑的口中听到它的美，无数次在心中幻想过它的样子。却从未想过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这样的心境中与他同游。 历尽波折、爱恨交织，种种过往犹自耿耿于怀，茫茫前路尚不知能否携手，在过去与未来的夹缝之中、在这遍地红灯黯淡了月色的仲秋佳节，与他，共度。 蒹葭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只觉得心里糊里糊涂乱成一片。 钟樑在她对面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她搭着话，尽量不使她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往。 可是压在心头上的事是没有那么容易忘记的。钟樑越是同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蒹葭就越是容易想起从前，想起草原的圆月下那条有着红色沙滩的温柔的河流。 好想回家。 虽然没有了父亲、没有了姐姐，但草原上还有她热爱的月亮河，还有她熟悉的牧民，还有那个喜欢赖在她怀里骑马的小月亮。 还有月下的篝火、奔腾的马群、天空中展翅翱翔的鹰?? "表哥！" 身后一声惊呼。打断了蒹葭的遐想。 这个声音-- 有些耳熟？ 像是袁秀贞，只是语气不似先前那般从容淡定，音色也略有些低哑，不似先前那般清越动听。 蒹葭疑惑地转过身去，便看见侧后方那艘精致的小船上站着一人，白衣飘飘，宛如月下仙子。 "真好看呢！"她转向钟樑，笑道。 钟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看灯！不要看人，影响心情！" 蒹葭倒也不是非看不可。只是那白衣女子目光紧紧地锁定了这边，满面含笑，一面不住地催促船夫，一面向这边连连招手，这么大的动静实在让人不得不看。 果然是袁家表小姐。 两艘小船很快便靠近了。此时船行已进入滴翠湖的范围，水流更缓，平稳得几乎不起一丝波浪。 袁秀贞敛衽低头，盈盈行礼："表哥，我??我能过去跟你说说话吗？" "不能。"钟樑头也不抬。 对面船夫搭跳板的动作僵住了。袁秀贞更是不知所措，霎时红了眼圈："表哥，我知道我给国公府添了麻烦，可是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没想到会这样??表哥，秀贞有冤要诉！" 蒹葭手里漫不经心地掰着月饼，优哉游哉地看热闹。 钟樑终于抬起了头，脸色十分不善："袁小姐，有冤要诉可以去敲登闻鼓。我是个武将，只会带兵打仗，不会断官司替人伸冤。" "表哥！"袁秀贞忍不住哭出了声，"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没想到会有人煽动了百姓去围住国公府，也没想到有人会在城门口贴告示给国公府抹黑，就连那些谣言--那些谣言也不是我要传出去的，是昭和公主！是昭和公主故意把那些话说给我听，害得我以为伏虎军真的急需粮草??我想帮你的忙，所以才会上当的！表哥，我真的没想到会给你添麻烦！"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又是急切又是委屈，说完之后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钟樑默然良久，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所以，我应该领你的情，谢谢你为安国府做的这些事？" 袁秀贞哭道："贞儿好心办了坏事，不敢当表哥的谢。只是事关重大，不敢不给表哥提个醒--贞儿是受了昭和公主的骗才会做错事，旁人很可能也是！这场阴谋极有可能是昭和公主一手策划的，请表哥千万小心此人！" 钟樑意味不明地一笑，向蒹葭抬了抬下巴。 蒹葭转个身正对着袁秀贞，摇摇摆摆坐没坐相："我说表妹啊，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坏话，不太好吧？" 她一开口，袁秀贞就呆住了。 因为蒹葭今日穿得十分朴素，又戴了面纱，所以袁秀贞虽然早看见了她，却完全没想到她就是那个惯喜张扬的昭和公主。 在袁秀贞看来，她的大表哥是绝对不可能带女子出游的。如果有女子出现在他的身边，那她一定只是个丫鬟。 何况，昭和公主身边又怎么可能不带下人随侍？ 几重成见叠加到一起，后果就是袁小姐完全没有认出蒹葭。闹了一场当面告状的乌龙出来。 这多尴尬啊！ 蒹葭自己都有点替袁秀贞脸红，只得放软了语气，好声好气地问她："我记得自从那日在延晖堂闹过误会之后，我便从未见过表妹你的面，这'有意欺骗'从何说起？" "你??"袁秀贞无言以对。 蒹葭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把"金栗园"三个字说出来。 偷听嘛！自作聪明嘛！虽然很丢脸，但总比背负说谎的罪名好一些，是不是？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袁秀贞将裙摆一撩，在自己的船上向这边跪了下来："公主，秀贞不知何处得罪了您，请公主高抬贵手！您不喜欢秀贞接近表哥，秀贞便安分回府闭门思过。您为何要派人来说那些话？为什么要骗我说只要帮了表哥这个忙，就可以重新被安国府接纳？您不喜欢秀贞可以当面责罚，为何要为了惩罚秀贞一人，将整个安国府陷于如此危难之地！" "哟！"蒹葭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继当面告状之后，又来了一出当面诬陷啊！ 不错不错！眼见话已出口无法挽回，干脆破釜沉舟死扛到底，有魄力！ 不过钟樑显然并不喜欢这样的"魄力"。他眯起眼睛盯着袁秀贞，冷声问："你说是公主派人去找的你？她派的是谁？具体说了什么？何时进的门？何时走的？何物为证？可有打赏？进门时你府中带路的奴婢是谁？大门上负责通传的奴才又是谁？" "是啊，"蒹葭依旧笑眼弯弯十分温和，"你不妨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即刻叫人过来跟你对质，绝不敢委屈了你！" "我??"袁秀贞低头嗫嚅许久。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蒹葭无奈地摊了摊手："表妹，你这个样子我很尴尬呀！" 袁秀贞在船板上磕了三个头，俯伏着哭道："秀贞不敢说??是秀贞错了，公主并没有派人来找过我，更没有说过那些话，一切都是秀贞自己糊涂??" 她哀哀戚戚地哭着，声音凄凉婉转，惹得附近几条船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钟樑一个眼刀飞出去，那些窥视的目光便消失不见了。 只有哭声还在继续。 蒹葭忍不住赞叹袁秀贞的聪慧。 此时这姑娘本已走到绝路，不管是死咬还是认错都讨不到半点好处。若是换了寻常人遇见这个局面，干脆就一头扎进湖里去算了。 可咱们袁姑娘不。她选择了"认错"这种最安全的方式，先为自己保下一条命。然后在认错的同时说一句引人遐想的话，比如"秀贞不敢说"。 有了这句话，这件事就永远存疑。只要钟樑或者国公府对蒹葭有一点点不信任，蒹葭就永远不可能完全解释清楚。 如此绝境中还能埋下这么一笔，小姑娘厉害啊！ 可惜的是她的聪明用错了地方。钟樑并不买这个账。眼看小船已驶进了湖中，周围的船只渐渐地多起来，他便只管回头去跟船夫商量游玩的路线，再不理会袁秀贞的哭声了。 蒹葭也不留心，所以后来袁秀贞的小船便越跟越远，最终悄无声息地混进满湖的游船中去，再也找不到了。 远处的戏台上舞袖翩然，悠扬的乐声隔着月色远远传来。带着泠泠的水音。 霓裳羽衣舞啊。 蒹葭看得怔住，一时恍然如在梦中，至于忘我。 钟樑趁机走过来揽她入怀，将她的两只手都攥在掌中，如获至宝。 一支舞罢，蒹葭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子，这才发现自己一时不察已被人占了便宜。 这会儿才要挣脱，似乎已经晚了。 蒹葭有些懊恼。钟樑忙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肩，柔声低语："往年这时候还有明皇游月宫的大戏，台上仙云缭绕不似凡间。今年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了。" 蒹葭无法再强说不屑，只得诚实地赞叹道："这已经很好了。" 钟樑趁机问道："只有太平盛世才会有这般赏心乐事，所以我们不打仗了好不好？" 蒹葭立刻在他怀中挣扎起来："明明是你们要打仗、明明是你们贪得无厌，为什么要问我？你该回去问问你爹、问问你们大周皇帝，顺便拍拍胸膛问问你自己，所谓的开疆拓土宏图伟业真有那么重要吗？" "我的错我的错！"钟樑慌忙道歉，"我们以后不打了！若是父亲要打，咱们就让皇上收回他的兵权；若是皇上要打--蒹葭，你来当大周的皇帝好不好？" 他最后一句转得突然，蒹葭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待回过神来，她又实实在在地被吓到了："钟樑，你疯了？" 钟樑含笑将她搂紧，低声道："没疯。你大概还不知道，大周皇帝子嗣不丰，昭和公主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弟弟，是掖庭宫罪奴所生，现在刚会走。这天下，你若想要，唾手可得。" 蒹葭愣了半天，忽然冷笑："为什么对我说这个？我看，是你自己想当皇帝吧？" 钟樑慌忙否认。 蒹葭甩开他的手，冷笑道："难怪国公府愿意求娶臭名昭著的昭和公主，原来还有这么一重缘故！楚锦玉只有一个出身不好年幼体弱的弟弟，所以你们只要杀了皇帝和那个小娃娃，就可以凭借楚锦玉的身份顺理成章地登上帝座，是不是？" 钟樑仍然追过来牵住她，沉声道："这一次真的是你想多了。父亲想要的只是昭和公主的命，没有别的。" "那你呢？"蒹葭坚持追问。 钟樑黯然道："你还是不愿意相信？蒹葭，我只想要你。" 蒹葭冷哼一声，闷闷地道："那你又提什么当皇帝？前一刻还在说要陪我回山戎去。下一刻就问我要不要当皇帝，让人怎么信你？" "是我问错了，"钟樑苦笑，"我总想你应该得到这世间最好的，却忘了对你而言回山戎去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戏台上的歌舞又换过了一支，蒹葭已无心去看。她靠在小船上黯然道："你们要做的那些大事，我不懂。我们山戎只有那么一点点人，占着巴掌大的一点地方，放牧、打猎，日子过得很舒心，我们完全不懂得你们那些'一统四海'之类的念头。钟樑，你的天下太大了，你的心也太大了！我从前不觉得，如今想想，真是害怕！" "我的心不大！"钟樑忙道，"我的心装下一个你就满了，装不下什么'四海统一'！刚才的话我收回，你不要多想了好不好？"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蒹葭也无法再闹，只得闷闷地哼了一声，算作结束。 夜色渐深，湖上已经有些冷。蒹葭在船中坐得累了，便躺倒在钟樑的怀里低声道："如果你想当皇帝，如今确实是个绝好的机会。大周皇帝软弱得不成样子。朝政多半是你爹那样的野心勃勃的老东西把持着，还不如你去当呢！" "蒹葭，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的。"钟樑失笑。 蒹葭仰头白了他一眼："又想嘲笑我头脑简单？我一个牧羊女要那么复杂的头脑干什么？" 钟樑无言以对，忽然又觉得较真的自己简直太蠢了。 这好时光好月色，聊那些扫兴的话题做什么呢？ "蒹葭，咱们该回家了。"钟樑试探道。 蒹葭皱眉："我可不敢回去！如今安国府得罪了全城的百姓，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府外等着找人拼命呢！深更半夜正是杀人害命的好时候，咱们回去一准儿成了活靶子！" 钟樑立刻接道："那就不回国公府。你的别苑不是就在湖边？" 就知道他在这儿等着呢。 蒹葭坐直了身子，板着面孔面无表情地说道："全京城都知道别苑是我养面首的地方，你真不介意去住？" "不介意，天下皆知我是正宫。"钟樑神色严肃，一板一眼地道。 "噗！"蒹葭笑喷了。 钟樑好笑地替他擦了擦嘴角，淡定转身吩咐船夫开船。 蒹葭倒被他闹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种局面，倒好像真的已经跟他和好了，可是?? 唉，说不清。 下船登岸，走不多远便到了别苑。蒹葭并不认得别苑的人，心中难免发怯，反倒是钟樑拉着她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淡定敲门。 才听得里面有人应声，身后忽然有什么东西窜了出来，"噗通"一声跌在了蒹葭的脚边。 蒹葭吓了一大跳，好半天才认出是一个人在她的脚下跪着呢。 既然跪着，应当不是什么谋财害命之类的吧？ 蒹葭悄悄地向后退了两步，沉声问："你是什么人？做什么的？" 那人慢慢地抬起头来："公主！" 是栾荣生。 蒹葭心中警铃大作，忙侧身挡在钟樑前面，冷声问："栾公子来这里做什么？" 栾荣生重新俯下身，哭道："公主，是我错了！我自以为是、偏执成狂，辜负了公主的一番苦心??" "好了，"蒹葭不耐烦地打断道，"过去的事就不必提了。如今你明白了也好、不明白也罢，日子都得往前走。你的道歉我接受了，这深更半夜的我就不虚留你了，再会吧。" 栾荣生不肯走，膝行向前几步便要来扯蒹葭的裙角。 钟樑立刻将蒹葭拽到身后藏起来，冷声问："栾公子还有何事？" 栾荣生愣了一下，抬头向钟樑看了一眼，又忙垂首道："求公主恕罪??" 蒹葭闷声不语，钟樑也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 于是栾荣生顿了一顿，只得又继续说道："听过公主的教诲之后，臣去见了妹妹妹夫，也见了当年那个书生，公主所说的话已经全部应验了??如今臣已知错，请公主容臣回来伺候。" 钟樑冷笑一声，嘲讽地问："怎么，栾侍郎府上还是不容你？" 栾荣生垂首黯然良久，低低应了声"是"。 蒹葭沉声道："我记得已经向你解释过了。我不是楚锦玉，所以不方便再留你。你对楚锦玉的愧疚，也大可不必转移到我的身上。" 这时别苑守门的小厮已经提着灯笼迎了出来，蒹葭便沉声吩咐道："送栾公子出去吧。他若无处可去，就给他找家客栈暂时住下。相信凭着栾公子胸中之才，不至于流落街头的。" 说罢，她转身便要往门内走，并不再看栾荣生一眼。 栾荣生却又在身后叫她："公主！" 钟樑已经烦透了："你不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栾荣生慌忙伏地："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近身服侍公主，只想请公主赐臣一个悔过的机会！楼里的事一直是臣在料理，如今适逢多事之秋，伙计们乍然接手多有不便，请公主准许臣回来尽一分力！" "楼里？"钟樑没有听明白。 蒹葭听明白了，心里却更加警惕。 这个栾荣生的心思，她摸不透。 原本在她的观念里，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把这个人远远地撵走就是了。 但是如今看来，直接撵走恐怕不是个好主意。 这个人知道太多秘密了。 比如此刻，他究竟是在对她表忠心，还是故意在向钟樑透露什么？ "笑五侯"的事，虽然算不上什么命脉，却也是她可以拿得出手的一张底牌。若是掌握在这个人手中、或者是被这个人给她泄了出去，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 栾荣生是个危险人物！ 如此危险的人，要么重用，要么杀了。 蒹葭一时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地又看向钟樑。 后者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因此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僵持片刻之后，栾荣生抬起了头："公主，臣还有一事相告！" 蒹葭不想追问。 若是问了，便相当于示弱一局，接下来便难免被对方压一头。 栾荣生明白蒹葭的心思，也没有卖关子，直接便说道："这两日，安国府二公子和秦小公子在四处散播谣言，说昭和公主早已仙去，公主是妖物附身在此，意图乱我大周江山??" "秦箴？"钟樑的脸色沉了下来。 蒹葭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那天从彩舆中走下来的时候，她就预料到有一天会被人当作妖物了。 势必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栾荣生见这番话仍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只得又急急地道："二公子买通了几个说书先生在说这件事！先前臣在茶楼中听见这个的时候，看到一个面白无须公鸭嗓的人起身往宫城方向去了。所以，此刻这种谣言恐怕也已经传到宫里去了！" 宫里吗？ 待他说完，蒹葭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支持：↘完♂本♂神♂立占↙喜欢本站的朋友可以多多推荐给更多爱看书伙伴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