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

蒹葭是回来讨债的。一片草原,一个部族,几十万条鲜活的生命,都要从那个男人的手中讨还。若还不起,就要他拿命来赔,拿家来偿,拿国来抵。钟樑也是要讨债的。一句誓言空许,一场旧梦难圆,几千个昼夜的梦萦魂牵,都是那个女人曾经亏欠他的孽缘。若还不起,就要她以身...

26.国公爷有请

    次日从一大早开始,延晖堂的院儿里就隐隐地浮动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仔细看时,众人的神态却都安闲自在,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看书的,喝茶的,联诗对句的。还有切磋功夫的,其乐融融生机勃勃。

    这明明是一幅难得的富贵闲人行乐图嘛!哪里焦灼不安了?

    主屋卧房的门是巳时过后才打开的。随着那声门响。院中流动的画面立时凝滞了下来,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有些滞涩。

    "殿下起来了!"桌旁端坐的小少年猛然丢开手中的棋谱。以一声高呼打破了这阵诡异的寂静。

    卧房中传出了一声笑:"早起了。怎么,青子要见我?"

    少年愣了一下,展颜笑了:"想见殿下,还想喝豫新哥哥煮的桂花甜粥!"

    "得,"蒹葭立刻明白了,"想粥是真的,想我是假的,我不如粥!"

    裴豫新掀帘子从卧房中走出来,眼中藏了几分笑意:"真是个孩子!"

    少年郦青子站了起来,黑亮的杏眼飞快地往裴豫新的身上打量了一遍,随即移开,看向他的身后:"殿下呢?"

    蒹葭跟着掀帘子出来,挑眉看着他:"今日怎么不怕我了?"

    郦青子迟疑着,目光重又看向了裴豫新:"豫新哥哥不生殿下的气了。说明殿下没有做坏事嘛!"

    做坏事?蒹葭一怔。

    原谅她想歪了。

    好在郦青子似乎不是那个意思。他抬脚跨过廊下的栏杆,三步两步冲过来。站到了蒹葭的面前:"他们都说,殿下嫁到了国公府,以后就跟国公府一条心了--我就知道这是胡扯!殿下可讨厌那个钟小将军了,怎么可能跟国公府一条心!"

    蒹葭有些意外。忙向众人环视了一圈。见几位公子的脸上都有尴尬之色,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看来这些人都不喜欢国公府,这样她就放心了。

    她招手将郦青子叫到跟前,顺手在他的头顶上揉了两把。笑道:"确实是胡扯。我跟安国府,永远不会是一条心!"

    这话说得未免太直白了些。这院子里还有延晖堂的旧仆呐。

    奴婢们是不敢多言的。几位公子却并不以她这番言辞为怪。当下众人的脸色都有所舒展,至少看上去比昨天顺眼多了。

    这时裴豫新已经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似乎是为了避开那些异样的目光。

    栾荣生越众而出,走过来牵起了蒹葭的手:"你??怎么样?"

    "我好得很。"蒹葭在正面的太师椅上坐下来,看着陆续走进门来的几位公子,微笑着:"那天剩下的假死药,豫新已经帮我看过了,并无任何不妥。这件事??只能说是我的运气不太好吧,一万个人里面也未必有一个体质特殊不适用此药的,偏偏我就是。"

    郦青子双手撑着下巴坐在一旁。叹气道:"是啊,怎么那么倒霉!费了那么多心思、做了那么多事,最后还是要嫁给那个跟山戎女子鬼混的畜生,还是要给老不死的安国公做儿媳妇!"

    蒹葭抬手遮了遮脸,神色古怪。

    又听到"畜生"这两个字了啊。

    到底谁是畜生?是山戎女子蒹葭,还是跟山戎女子"鬼混"的那个大周少将军钟樑?

    人类是不能跟畜生搅在一起的。既然已经搅在一起了。那就是一样的了。--大家都是畜生,谁也别骂谁了好吗?

    "公主,"栾荣生迟疑着向前倾了倾身子,"剩下的药还在您的手中吗?要不要叫太医再看一看?"

    蒹葭皱眉看着他,同样压低了声音:"你还在怀疑豫新?有什么根据吗?"

    栾荣生抬头向众人环视了一圈,见无人留心,这才低声说道:"豫新用药的本领,臣自然是佩服的。只是--即便那药不适用,至多也不过无效而已,怎会使人七窍流血??"

    蒹葭抬头看着他,抿嘴笑了笑,一副"我觉得你有鬼"的样子。

    旁人不知道昭和公主是怎么死的,她却是知道的。

    死于安国公借命。跟那包假死七日的药粉一点关系都没有。

    毕竟,那包药粉一直好端端地藏在喜袍的暗袋里,连拆都没拆开过呢。

    没有拆开过,里面的药粉却已经被人掺了剧毒。--这是昨夜裴豫新查验过后得出的结论。

    这就很有意思了。

    栾荣生。

    这个温雅可亲的"知心人"为什么三番五次提到那包药?为什么在她已经定论之后,还是坚持认为药有问题?

    一般来说,出现这种异样,要么是想陷害某人,要么就是他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内情。

    这个男人属于哪一种呢?

    栾荣生被蒹葭看得浑身不自在,踌躇良久终于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是臣多虑了。公主用人不疑,臣自愧不如。"

    郦青子在旁边听到一点动静,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栾大哥,你在跟殿下说什么悄悄话?"

    栾荣生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嗔道:"哪里都少不了你!"

    蒹葭摇了摇头,接着栾荣生先前的话头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莫非我用着你们替我做事,还要同时疑神疑鬼,防着你们下毒暗害我?若是这样,我的日子怕是不用过了,每天只提防你们就累死了!"

    栾荣生闻言忙微笑附和,其余众人的脸色却都有些奇怪。

    唯有郦青子不以为然地嘀咕了一句:"该防还是要防的,坏人那么多!"

    蒹葭没有理会小少年的怪话,却狐疑地看向了那几位神色古怪的公子们。

    那都是什么表情啊喂!

    该不会--

    那个昭和公主,该不会真的多疑到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信吧?

    她也不怕累死哦。

    蒹葭知道自己是学不像的了,只得抛开那些无谓的猜想,摇头笑叹道:"如今竟不是我不信你们,而是你们不信我了!也罢,日久见人心,你们总有一天会信的。这一次我把你们请进国公府来,是为了--"

    "公主!"柳儿忽然在外面敲了敲门板,打断了蒹葭的话头。

    蒹葭正在诧异,便看见一个小太监沿着长廊飞跑了过来,神色惶惶:"公主,国公爷那边来人传话,请您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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