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节这天，安国府门口人山人海。 却没有一个是来赏灯猜谜沾福气的。 一大早便开始陆续不断地有人聚过来，到中午时分，前后两条街道以及附近的所有空地上皆已占满，水泄不通。 "请安国公出来说话！" "安国府敛财无耻，断天下百姓活路！" "安国府强征人丁，离散天下子女！" "安国府拥兵自重，上欺朝廷、下欺百姓！" ?? 一声声怒吼自人群中传出，引起海潮般汹涌的阵阵附和，此起彼伏。 这阵势分明是有人引导，然而放眼望去尽是人头攒动，任你生得火眼金睛，也无法看出究竟是谁人在从中作梗。 这么大的动静，府里自然早已知道了。 几番拍桌怒骂之后，安国公大病初愈的身子已经有些撑不住，扶着椅背摇摇晃晃。 众小厮站在廊下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管家却是逃不过的，只得硬着头皮凑过来，低声道："府里的人已经出不去了，在外面的也不敢回来。小的们偷偷爬到墙头上看了几遍，没看出有人在煽动。" 安国公闻言怒气更盛："哼，无人煽动？无人煽动他们偏都选在今天一起来了？安国府门口放了肉骨头不成？" 管家连连低头称"是"，躬肩垂首不敢多言。 安国公气得在房中不住走动，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袁家那丫头做得那样的蠢事。必定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生出事端--居然煽动了全城百姓围困国公府，他们还真有本事！" 秦夫人带着女儿和几个丫头急急地走过来，老远便叫："老爷，老爷！这可如何是好！" 安国公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如何是好？跟他们耗着！老夫就不信了，他们还能打进来不成？" 打是暂时打不起来的。百姓们嘛，心里的第一件大事是日子安稳，不会轻易跟人动武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求日子安稳"的百姓们。这一次怎么就被人煽动着敢到国公府来闹事了呢？ 事情发展到现在，显然已经不是袁秀贞那几句闲话所能做到的了。 这是有预谋的，甚至袁秀贞那一环极有可能也是阴谋的一部分。至于对方的目的，毫无疑问就是把安国府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安国公越想越怒，袍袖一拂昂然走了出去："这点儿小小计俩就像打垮国公府？他们还嫩了点！" "老爷！"秦夫人急急地赶上来牵住了他的衣袖，"外面人多，您还是不要去了吧，万一??" 钟苓也忙跟过来劝道："那些贱民哪里配跟爹说话！他们叫您出去您就出去。他们还以为咱们怕了他们呢！" 这话倒也有理。安国公脚下顿了顿。 秦夫人见状忙笑道："病还没好全，又要争强好胜！我说你啊，孩子们都大了，也该让他们学着为你分忧了！" 安国公想了一想，驻足问道："樑儿在哪里？" 秦夫人不知道，回头问丫头们，便有人答道："一大早就去了延晖堂。后来好像是跟公主一起去什么酒楼了，留下话说今晚未必能及时赶回来一起赏月。" "他们小夫妻??"秦夫人笑了一笑，却没有把那句慈爱的感叹说完。 钟苓干脆嗤笑了一声，不屑地道："大哥也是越来越糊涂了！楚锦玉又不缺男人，他跟着凑什么趣？也不嫌丢人现眼！" 一个闺中少女说这种话其实很不得体，可是安国公夫妇都没有呵斥。 安国公甚至还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声："是啊，他跟着凑什么趣？" 昭和公主代表的是朝廷，难道?? 想至此处，安国公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怒色。 他重重地一拍柱子，怒道："带上护院家丁，开正门！" 安国府的正门一年也开不了一两次。除了接旨和皇帝圣驾亲临，这大概是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叩开那两扇宽阔得能并排走几辆马车的红漆大门。 可见安国公这次也真是气得狠了。 大门一开，气势便出来了。 安国府，不惧！ 可是门外的万千百姓也同样不惧。安国府正门大开、十几个奴仆簇拥着国公爷走出来，抬出太师椅坐下，身后一排排家丁护院站定，而门外的百姓们喧闹依旧。 并没有出现安国公预料中的那种鸦雀无声的状态。 百姓们还是吵吵嚷嚷，不住地喊着那些让安国公气得头脑发懵的话，还有人在喊"安国公出来了，问他，问他！"。 如此过了大概有一刻钟，那些杂乱无章的叫嚷渐渐地弱了下去，前排的百姓大都在喊："安国府强逼我们献出家产、献出壮丁充军，我们要个说法！" 安国公抬了抬手，喊声稍弱，却并没有停。 最后还是一个小厮聪明地拿出了大锣，"哐啷哐啷"敲了一阵，那片震耳欲聋的喧嚷才渐渐地低了下去。 安国公扶着椅背站起来，沉声道："今日仲秋佳节，老夫不问你们是受何人撺掇而来，只奉劝你们一句话：好好守着你们的身家性命，别被有心人当枪使了！我安国府做过的事从来不怕人说，没做过的事也绝不会认！什么逼你们捐献家产、什么强征壮丁充军入伍，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我安国府从未做过！" 人群中静了片刻，随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如万千只黄蜂在附近盘旋，吵得人头昏脑涨。 安国公恼怒不已。 幸好那片声音终于渐渐地低了下去，安国府众小厮们的腰杆挺直了，恢复了平时面对百姓时趾高气昂的样子。 不料下一刻，百姓之中又有人高声叫了起来： "骗谁呢？当我们老百姓是好哄的？" "你说没有强征壮丁入伍，那你们挨家挨户查人头做什么？" "你说没有逼人捐钱粮，那些大官一趟一趟往安国府跑什么？" "银票一箱子一箱子地送进来，以为没人看见吗？" "征兵的告示在四面城门上都贴着呢，还不承认！" "就是就是，告示上说'凡瞒报人数者，全族连坐'，亏你有脸红口白牙说'没这回事'！" ?? 百姓们愤怒的吵嚷一声高似一声，安国公一声声听进耳中，脸色终于涨红了起来。 别的他都懂。那告示是怎么一回事？ 挨家挨户查人头又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谁能瞒着国公府做这么大的事，又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查！给我查清楚！"安国公"啪啪"地拍着太师椅的扶手，怒不可遏。 管家忙躬身答应着，又吩咐小厮一边敲锣一边安抚百姓，一遍一遍不停地喊着"绝无此事"。 但满城百姓尽聚于此，一时半刻是散不去的了。 甚至还有一些人--尤其是年老的人--不顾一切地冲向前来，要跟安国公拼上老命。 一众家丁护院呵斥无果，只得护着安国公有些狼狈地退回院内。轰然关上了大门。 门外喧嚣依旧。 安国公扶着廊柱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喉头一甜，"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红鲜红的血来。 安国府内外，一片兵荒马乱。 而此时在十余里之外的西市南门前，同样是人头攒动，一片喧嚷。 因为，又一位新娘死在了成亲的花轿上。 这一次没有七窍流血。新娘神态安然地端坐着，唇色鲜艳，红得像血。 正值仲秋佳节，出门游玩的闲人甚多，此时尽数聚在了这里。 一片哗然之后，渐渐地有人联想到了前面两次的事，不免心中发毛。 这段日子，死在花轿中的新娘好像是多了点啊。 --莫非有什么邪祟不成？ 这个念头在很多人的心里冒了出来，碍于场合却无人敢于说出口。 "第三个了??"有人喃喃地道。 说罢之后他自己似乎也知道不妥，不等旁人提醒。他已先弯腰低头从人群中溜了出去。 周围众人被他挤得一阵气恼，却也忍不住跟着感叹。 是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下一个会轮到谁？--许多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临街一家雅致的茶楼上，蒹葭与钟樑相对而坐。郦青子坐在蒹葭的左手边，完全无视钟樑愤怒的目光。 蒹葭只管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的场景，全然不管身边两个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斟茶喂点心这些差事全被郦青子包揽了，钟樑抢不到事情做，只得压下怒气，强装平静地问："这件事，是你做的？" 郦青子抢在蒹葭之前怒道："喂，你不要血口喷人！" 钟樑只当他不存在，眼睛仍旧看着蒹葭："我不信有这样的巧合。今日你执意要出门、执意到这里来，偏偏这条街上就有新娘出了事。连你在内，这是第三个了。" "是我做的？"蒹葭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嗤笑："世子爷。您还真瞧得起我！" 钟樑看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 蒹葭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今日是第三个，这么说第一个是我自己？那么请世子爷帮我解释一下，死在地牢里的蒹葭是如何有本事杀了楚锦玉、又是如何丧心病狂地占据了她的身体的？" "不是这样！"钟樑立刻摇头，"那件事同你没有关系！是父亲他用邪术害死了昭和公主，恰巧你枉死在地牢??" "恰巧，枉死。"蒹葭挑出两个词重复了一遍。神色莫名。 钟樑突然觉得心酸，目光慌乱地移开，眼圈已红了："那天父亲叫人传信给我，说是营中士兵发生哗变。我不得不去处理，却不知父亲已经悄悄换掉了我的几个心腹，绍儿又从纬儿手里偷到了地牢的钥匙??蒹葭，这件事，我??" "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蒹葭并不想同他在这里回忆过往。 他应该知道，自从他将她带回大周、关在那座地牢里之后，她必死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一句"不知情"，就能推卸掉他的责任吗？ 钟樑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黯然地垂下了头。 蒹葭仍旧转头看向窗外，淡淡道："你所说的第二个，是胡太监强娶的那个新娘？那天事发之前你同我一起在马车里，事发后我又从未下过车，依你看来我是如何下手的？" 钟樑细细地想了想，果然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今天是第三个，事发时她只是在这座茶楼上坐着，并没有半点儿不对劲的举动。 莫非，真是巧合？ 钟樑一时有些心虚，觉得自己是太过于疑神疑鬼了。 若只因为三次都在场就疑心蒹葭，那他自己又何尝不可疑？ "蒹葭，我??"他试图解释，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蒹葭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淡淡道："这才三个，急什么？等到第四个、第五个都同我有关系的时候，你再疑心我也不迟。" 钟樑闻言不禁皱眉："三个已经人心惶惶了，你还想要有第四个、第五个？" "这世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蒹葭反问。 钟樑看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睛，心中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她好像笃定后面还会有第四个、第五个？ 这件事?? 蹊跷。 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茶楼之中自然也少不得议论。钟樑细听茶客们的闲谈，这才知道今日的新娘又是一个可怜人。 男方是这一带出名的恶霸，前面娶过两房媳妇都在一两年之内被他暴打致死。今日这新娘是城北的一个小家碧玉，只因家境实在贫寒，还有两个哥哥尚未娶亲，父母这才狠心应下了这桩亲事，将女儿送进了这人尽皆知的阎王殿。 如果新娘没有死，这就是个简单的卖掉女儿替儿子娶媳妇的故事。 可是今天新娘死了。 茶楼中有人正在感叹这个。唏嘘连声："路老三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罗家送来个死的女儿，他岂肯善罢甘休？等着瞧吧，他一准儿让人把死尸抬回罗家去，那七八十两银子的聘礼，罗家一个子儿也落不下！" 正说着这话呢，街上果然乱了起来，只听得哭声哀哀，花轿已经被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撵着离开了路家门前。 众茶客见状不禁连连叹息："可怜的罗家，银子没捞着，这个珍珠似的宝贝女儿也死了，真是人财两空啊！这下子，他家两个儿子是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听上去，居然真的有点可怜！"郦青子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蒹葭点了点头，神色黯然，似是感同身受。 钟樑忙招手叫来纬儿，嘱咐道："你悄悄跟着轿子去看看，别叫那恶霸欺人太甚了！若是实在难以收场，你就给女方娘家一些银子，免得他们一时想不开，过不下去。" 纬儿答应着要走，听见蒹葭冷笑了一声，便忙站住了："殿下还有何吩咐？" 蒹葭没有话要吩咐他，只冷笑着看向钟樑："世子爷大慈大悲，真令人佩服啊！" 钟樑黯然道："蒹葭。并不是只有你看得到民生艰难。那罗家若非实在过不下去，也不至于舍得女儿嫁进这样的人家。如今落个人财两失，实在令人心酸。你我既然遇见了，便断无不管之理。" "那可真对不住了，"蒹葭嘲讽地看着那顶红轿，"我是半点儿也没觉得心酸，只觉得妙哉妙哉，死得好！" "此话怎讲？"钟樑愕然。 蒹葭转身回来，接过郦青子斟的热茶喝着，神色冷淡："虽说民生艰难，京中每年饿死的人却也不多。罗家既然养得出'小家碧玉'的女儿，想必日子应当还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说是缺钱，不过是缺钱给儿子娶亲用罢了。可是明明一家人不卖女儿也能活得下去，将女儿卖个寻常人家也能活得下去，怎么就非要给女儿寻一个如此残暴凶狠的夫家？可见他们嘴上说一万个'不得已'，心里也不过是惦记着多那点儿银子罢了。如此没心没肝的人家，我觉得还是让他们娶不上媳妇绝子绝孙的好。" 钟樑听见"绝子绝孙"四个字，莫名地觉得心里一寒，许久才叹道："那家人确实心狠了些。可是??那女子毕竟死得冤枉。一条命已经没了，若是连那点儿银子都保不住，她岂不是白白死了？" 蒹葭放下茶碗，闲闲地反问道："如果你是罗家女儿，你愿意看着你的哥哥们拿着你用命换来的银子娶妻生子欢欢喜喜地过日子吗？" 钟樑觉得这个问题极难回答，默然良久。 郦青子按捺不住，在旁嗤笑道："傻子才干那种事呢！我若是个女儿身、又摊上罗家那样的父母，我早早地就插根草标把自己卖了，银子自己拿着，管那一家子没心没肝的东西死不死呢！" 蒹葭哂笑，顺手拈起一块点心塞到他的嘴里："行了，知道你是个不吃亏的！" 钟樑在对面看着这副场景，心里嫉妒得直冒火。 郦青子察觉到了他不善的目光，偷偷向他抛来一个挑衅的眼神。待钟樑打算还击的时候，他便急急地扯住蒹葭的衣袖往旁边一躲。于是蒹葭立刻便警惕地看向钟樑，随时准备护短了。 钟樑见状不禁气得肺疼。 但想到先前那个问题，他依旧觉得不以为然："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许人家罗姑娘自己愿意呢？" 蒹葭嗤笑："我不知道河里游的鱼乐不乐，但我知道锅里炸熟了的鱼一定不乐。" 纬儿在旁忍不住"嗤"地笑了出来。 钟樑见状忙挥手撵他下去，无奈道："你总有你的道理，我是说不过你了。" 蒹葭抬头看着他，正色道："我这人通常不讲道理，活着就是我的道理。谁让我活着，谁就是我眼里的好人；谁让我的族人活着，谁就是我眼里的恩人。那些是是非非的大道理、'迫不得已'的难处，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钟樑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黯然良久。 这时郦青子看见邻桌吃的点心好精巧可爱，又忙着要了两盘，贴在蒹葭身旁亲昵地陪她一样一样品尝着，其乐融融。 钟樑几次想开口说话，都没能再插进这和谐温馨的气氛中来。 郦青子分明察觉到了他的处境尴尬，却故意不加理会，甚至还得空朝他扮个鬼脸。 蒹葭不知是吃得开心还是心里有事，竟对钟樑的处境视而不见。 这时候，钟樑终于对自己这个角色讨人嫌的程度有了深刻的认知。 一个有着深仇大恨的前夫，还是上辈子的。对上一个漂亮乖巧聪明伶俐的贴心小少年，完败。 但是，他岂能甘心就此认输！ 在心中暗忖片刻之后，钟樑站了起来："蒹葭，我忽然想起有一点小事要离开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蒹葭随意地摆了摆手，连头也没抬。 郦青子"嘻嘻"一笑，顺势往蒹葭的臂弯里一钻。 钟樑气得头脑发懵，好半天没能迈动步。 在心里劝了自己无数遍"小不忍则乱大谋"之后，他终于还是一步三顿地走了出去。 柳儿悄悄地在后面跟了一段，确认钟樑带着纬儿走远了，便笑眯眯地回来向蒹葭作了个手势。 片刻之后，一个不起眼的小伙计走过来，站在蒹葭的桌旁低声道："没有破绽。路家的人已经闹起来了，罗家不敢碰硬，丧葬的事必定是娘家负责。刚才保长提议请仵作验尸，被路家人一顿棍棒打出去了，罗家也不敢多说什么。看罗家人的意思，有个坟头已经不错了，没有大葬的道理。" 郦青子白了他一眼，严肃地道："你们盯紧着点，千万别被人看出了什么。" 小伙计忙道："公子放心，咱们七八个人轮流守着呢，这件事保证万无一失！" 蒹葭微笑颔首："盯着就好。秋日里虫蛇多，小心看着点，别让罗姑娘受了委屈。若是葬得早，咱们也可以早些把她带出来，免生意外。" 小伙计一一应下了，扬声向下面叫道："再添一壶茶来！" 支持：↘完♂本♂神♂立占↙喜欢本站的朋友可以多多推荐给更多爱看书伙伴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