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蒹葭放下茶碗，抬起了头。 却不敢看向任何一个人。 那些目光如有实质，看得人头皮发麻啊。 静了片刻之后，众人陆续行礼告退。那个小少年委屈巴巴地咬了咬唇角，最终还是乖乖地退了下去。 栾荣生却没有走。待众人散去之后，他起身挑亮了灯芯，往蒹葭的妆台上翻看了一阵，回头问道："公主今晚燃什么香？" 蒹葭挑了挑眉梢，疑惑地看着他。 燃什么香？她可不懂这个。她只懂得草原上野花有野花的香、野草有野草的香。 栾荣生见她不答，便笑道："罢了，知道您不在意这个。豫新在这上面费尽了心血，恨不得翻遍古书把这天下的奇香都给您调出来，您却连每一样叫什么名字都未必记得住。" 一边说着，他一边姿态优雅地从香盒子里挑出一些来，丢进了兽炉里。 蒹葭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只觉得他一举一动都无比自然顺畅，竟比她更像是这屋子的主人。 这言谈举止。可不像是个以色事人的男宠。 倒更像是，丈夫。 想到此处，蒹葭又觉得有些好笑：一个男人待一个女人温柔和气，就一定是丈夫吗？ 当年钟樑待她，也是?? 她烦躁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拧了一把，用疼痛阻住了那些不断涌上心头的记忆。 尽管如此。她的脸色还是不可避免地苍白了几分，鼻尖微微见汗。 这时手背上忽然一暖，却是栾荣生不知何时已走过来，将她的双手捂在了掌中。 蒹葭莫名地觉得心尖上微微一颤，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边身子不知怎的就僵住了。 栾荣生是在她的脚边蹲着的。仰头看她的姿态无比虔敬："公主怎么了？莫非身上不爽快？" 温润的声音敲在心头，惹得蒹葭又是一阵心浮气躁。她忙咬牙压住那阵异样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推开对方的手，稳住声音淡淡地道："确实有些不太好。自从那天在花轿上一口气没喘过来，醒后便一直觉得身子僵得厉害??毕竟是往鬼门关走了一趟，这条命已经算是捡回来的了。" 说完这几句话，她便苦笑着叹息一声，迎上了栾荣生的目光。 她在试探。 试探这个人对"她"有无真心、试探这个人能不能接受"死而复生"甚至"借尸还魂"这类异事，以备将来露馅的时候选择最合适的方式描补。 这个男人必定是极了解她的，若是实在圆不过去，干脆就装失忆吧。--蒹葭在心里这样想道。 但，栾荣生的反应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先是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随后笑容渐渐转淡，终于露出了惊讶惶惑的神色："你说--鬼门关？公主，你那天是真的遇到了危险？生死的事，不是开玩笑的！" 蒹葭看着他，不解地眨了眨眼。 身为公主的"知心人"，乍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难道不该表现一下关心吗？装也要装出来的呀！ 栾荣生倒像是有一点紧张，但程度和表现的方式都与蒹葭料想的不太一样。他盯着蒹葭的脸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手指忽然向她的腕上抓了过去："是那个药出问题了吗？不能啊??你有没有叫太医好好看看？" 药？什么药？ 蒹葭有些糊涂，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栾荣生在她的腕脉上摸了半天，始终不得要领，急得出了一头的汗，又忙忙地站了起来："不行，我去叫豫新来！药是他配的，先前也在丫头身上试验过，他说万无一失的啊，怎么会??" "不许去！"蒹葭低喝一声，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栾荣生只得回来坐在方凳上，将蒹葭的双手抓过来拢在掌中捧着，手指却又不安地动来动去，呼吸急促似是竭力隐忍着焦虑："那天的事??不是都说落轿的时候是七窍流血升仙了的，几句话工夫就又活过来了？大家听到这些传言，都以为你是临时换了别的药，豫新还为此生了一场气--怎么竟会是出了这么大的差错？" 蒹葭看着他，缓缓地露出了笑容。 栾荣生莫名地觉得自己满脸担忧的样子有点傻，忙抿紧唇角一点点地调整了表情，恢复了温文平和的模样，爱怜地伸手摩挲着蒹葭的脸："这两天你觉得怎么样？难受不难受？太医究竟怎么说的？那药既然出了问题，谁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麻烦，明日还是再叫几个太医来看看吧？" 蒹葭笑着摇摇头。趁机避开了他的手："别担心。我那么怕死，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栾荣生细细地往她的脸上看了半天，终于勉强放下了心，"哈"地笑了一声："我就知道，公主洪福齐天，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这马屁拍的。蒹葭有些脸红。 栾荣生畅声大笑，笑声未歇忽然倾身向前，将一条手臂伸到了蒹葭的背后。 蒹葭大惊失色："你做什--" 话未说完她便已经知道了答案，因为栾荣生的另外一臂已经飞快地揽住了她的双腿。待他收紧双臂直起腰来，蒹葭就稳稳地躺在他的怀里，被他抱着离开那张罗汉床了。 "公主，美景良辰，不能辜负啊??"将蒹葭放进那张精致的千工床之后，栾荣生俯身贴上前来，凑到她的耳边低声笑道。 蒹葭飞快地翻身逃向床里，吓得心脏怦怦乱跳，好容易才强作镇定板起了面孔："我说过了。这两天身上不爽，你别闹！" 栾荣生偏爬上床来贴脸看着她，双手就要摸过来："身子僵硬不听使唤？也许活动活动就好了呢？公主今日待我们一直不冷不热的，莫非见了您那个神武非凡的驸马，就不喜欢我们了？" 听到"驸马"二字，蒹葭的心里立时又是一阵烦躁。 她的驸马，钟樑吗？ 那个男人，神武非凡？ 这话倒也不错。他纵马在草原上驰骋的时候，他挥刀闯过狼群救她性命的时候，他一骑驰过而遍野染血的时候?? 确实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如天神下凡的。 他用他的神武非凡拯救了她，迷惑了她。然后又毁灭了她。 谁能想到，山戎全族覆灭之后、月亮河畔茵茵碧草化作一片血海之后，死了的蒹葭公主还会借助另外一个女人的躯壳，再同她的仇人重续孽缘呢？ 公主和驸马，夫妻啊。 在他的手里腌臜了一辈子还不够吗？还要再来一世？ 蒹葭越想越觉得焦躁难耐，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勾住了栾荣生的后颈。 但转瞬之后。她立刻又触电似的放开了。 草原儿女虽不懂得什么从一而终，在情事上却也有着自己的坚持，决不该随意跟自己不喜欢的人乱来。 否则就真成了畜生了。 被人骂作畜生的感觉很恶心；若是自己真的做了畜生，那岂不是更恶心了嘛。 说恶心就恶心。当钟樑的面容不断地在记忆中闪现的时候，蒹葭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忍不住扑到床沿上干呕起来。 栾荣生呆了一呆。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蒹葭狠命地在自己的胸口上砸了两拳，又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钟樑一番，终于觉得出气顺畅了些，可以坐起来了。 一抬头就看见栾荣生的表情有异，蒹葭心如明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要胡思乱想，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恶心的人。" 栾荣生定定地看着她，老半天才迟疑道："公主，您跟从前??真的不太一样了。" "那真巧，你跟从前也不一样了！"蒹葭针锋相对地道。 她并不知道栾荣生从前是什么样子，这句反驳分明是小孩子吵架一般的无礼撒泼。 栾荣生却没有追问"有什么不一样"。他只是探究地看着蒹葭的脸，若有所思。 蒹葭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干脆挑衅似的迎上了他的目光："怎么，看出什么来了没有？我脸上长花了？" 栾荣生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倒没有。公主容貌绝美如芙蓉出水，令人见之忘俗。" "忘俗？"蒹葭嗤笑，"我看未必。" 栾荣生闻言面上一喜，再次俯身向前，大胆地伸手来解蒹葭的衣带："若是连这件'俗事'都忘了，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蒹葭吓得一颤，忙沉下脸来，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夜深了，你该走了！" "不走！"栾荣生大笑，"箭在弦上，要走也得??之后再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扑过来。动作粗鲁而直接，竟全然不理会蒹葭的抗拒。 这不对啊！ 到底谁是主谁是仆？面首不是这么玩的吧？ 蒹葭心里一恼，一时倒忘了害怕，顺手摸出枕下的短刀就抵在了栾荣生的颈下："本公主命令你住手，听到没有！" 刀鞘的凉意自颈下传来，栾荣生终于停下了动作，一脸愕然："公主？" 蒹葭将手中的短刀往下压了压，冷声道："还记得我是公主就好。念在今日是初??初犯，本公主不要你的命；若有下次，这刀可未必仍是不出鞘的了！" 栾荣生缓缓地缩回了手，脸上却没有多少惧意，更多的是失落和疑惑："公主今夜怎么??" 蒹葭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又要说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难道以前这样是正常的？以前的昭和公主就爱这个调调？这癖好还真是?? 僵持片刻之后，蒹葭咬了咬牙："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本公主不喜欢这样，你停下来！" 栾荣生再次将双手往后缩了缩以示从命，神色黯然地低叹了一声："臣冒犯了，公主。" 蒹葭的怒气立时就消了大半。 确信栾荣生是诚心道歉之后，她放下了持刀的手。背转身去。 这是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男人。 他对她是熟悉的，她对他却是陌生的。 他是她的男人（之一？），同时却又不是。这真是一个荒诞的现实。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同他单独相处，可事情就是莫名其妙地发展到了这一步。蒹葭既尴尬又抱歉同时还觉得有些委屈，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最后，还是栾荣生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既如此，请公主安歇，臣告退。" 蒹葭不言不动，耳边听着那男人窸窸窣窣地起身穿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转过屏风?? "公主。"他忽然又转了回来。 蒹葭忍不住"呼"地一下子转过身，看着他："你还要做什么？如今连你都不听我的话了！" 栾荣生一惊，非但不退，反而加快脚步冲了进来，一把抓住了蒹葭的手："你以前不会这样的，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安国府有人欺负你了？你那个驸马，他敢冒犯你？" 蒹葭被问得愣住了。 她不太懂栾荣生问的是什么，却读懂了他眼中真诚的关心。 蒹葭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没有事。我只是??如今事情千头万绪，我需要静一静。" "我陪你。"栾荣生的手上紧了紧。 蒹葭当然不敢再留他，慌忙摇头。 栾荣生终于相信了她的坚决，放开她的手重新站了起来："臣就住在东边厢房第一间，公主需要人陪时，记得随时传唤。" 蒹葭怕他继续没完没了下去，只得连连点头。 如此千叮万嘱之后，栾荣生终于要走了，临出门前却又迟疑着补充了一句："公主，豫新的安神香??今后还是少用的好。"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不再纠缠，转过屏风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蒹葭却又被他闹得心焦了起来。 豫新到底是哪个？是那个裴公子吗？他的安神香，有什么问题？ 或者说，他那个人，有什么问题？ 若真有问题，这姓栾的为什么先前不说，直到被她赶走的时候才欲言又止地说出来？ 莫非-- 细想想今晚的事，处处透着不对劲。如果这些"不对劲"不是因为她的脑筋犯迷糊，而是因为安神香里有鬼，这倒是能让蒹葭的心里稍稍好受一些。 否则，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产生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情绪，最后还险些把持不住这件事？ 这都乱套了！ 她先前明明是在提防着这个男人的！而且她很清楚这些人都是昭和公主的，不是她的！后来怎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 蒹葭扬手在自己的头顶上狠狠地拍了两把，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却始终未能如愿。 心里反倒越来越乱。 信谁？不信谁？昭和公主的实情，要不要告诉那些人？那些人可不可用？怎么用？?? 一大堆问题纠缠得蒹葭头昏脑涨。辗转反侧了足有一个更次之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啪"地一声撩起了帐子，扬声叫道："柳儿！" 门外没有柳儿，只有一个没记住名字的小宫女怯生生地蹭了进来："公主要喝茶吗？" 蒹葭盯着她看了一阵，咬牙道："叫裴公子来。" 小宫女愣了一下，随即如梦方醒似的高声答应了，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裴公子很快就来了。 如此深夜急召，他的身上竟看不出一丝仓促而来的痕迹：发冠戴得端端正正，衣带束得整整齐齐，宽袍大袖一派名士风范。 蒹葭看见他这副模样，乱成一团的心里不知怎的就静了下来。 对视片刻之后，她试探着开了口："豫新。" 裴公子拱手："臣在。" 很好，果然是他。 蒹葭想表现得随意一点，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坐正了。于是她干脆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衫，作出正襟危坐的模样："豫新，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裴豫新不答，面上表情也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昭示了他的困惑。 困惑。 也就是说，他不懂她在问什么。当然，也有可能是假装不懂。 这个人话真少。 蒹葭在心中这样评价了一句，干脆自己也不说话，只转过头去看着兽炉中袅袅的轻烟。 裴豫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变，竟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似的："我的药，绝对不会有问题！" 他说的是"我的药"，不是"我的香"。 支持：↘完♂本♂神♂立占↙喜欢本站的朋友可以多多推荐给更多爱看书伙伴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