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樑很快就回来了，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精致的莲花灯，向蒹葭递了过来。 郦青子伸手接过，面无表情："我替殿下拿着！" 钟樑呆了一呆，忽然笑了："也好，你拿着。" 他顺势向前跨出两步，向蒹葭伸出了手："我在得月楼定下了位置，咱们先去吃酒赏百戏，晚上再去游湖看灯。" 蒹葭侧身让开，将两只手都藏到了身后。 钟樑一时僵住，手足无措。 这时郦青子却又往这边靠了靠，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挽住了蒹葭的手臂："殿下，太医嘱咐了您如今还不能喝酒，得月楼耍百戏的也没什么好看，不如我陪您回别苑去吧。咱们园子里的揽月阁正对着滴翠湖，是京城里头一个赏灯玩月的好地方！您若是不回去，倒便宜了那些没大没小的丫头们！" 蒹葭并不知道什么揽月阁滴翠湖，但她很乐于接郦青子的话茬，当下便笑道；"不错，仲秋佳节是登楼拜月的日子。咱们若不回去，那些小蹄子们还不知要怎么折腾呢！"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要往外走。 钟樑站在原地怔了片刻，忽然又快步追上来，拦住了二人的去路："蒹葭，我希望??" 蒹葭立刻开口截断道："我不希望。" "蒹葭！"钟樑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肩："你何必这样糟践你自己！你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些小把戏吗？" 蒹葭站定了，微微仰头认真地看着他："世子爷这话我有些不明白。'糟践'二字从何说起？我若是两辈子吊死在同一棵树上，那才叫真正的'糟践'！还有，我没心情耍小把戏让你相信，此刻我只想和我中意的人在一起。你相信不相信与我何干？" 待她说完，郦青子又在旁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世子爷，您的脸色不太好哦！" 若是真的不相信，又怎么会这般在意？ 钟樑无言以对，只得固执地挡住去路。不许二人离开。 蒹葭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钟樑，你到底想怎样？" 钟樑没有回答她的话，却看向郦青子："听说去年初春以谋逆罪诛全族的宁安侯郦菁有一幼子名泓，因年岁不足十五得以免死，却在刺配途中无故失踪。不知郦公子对此可有耳闻？" 郦青子得意洋洋的神色在听到"谋逆"二字的时候就已经变了。他攥着蒹葭的手蓦然收紧，一双漂亮的杏眼死死地盯着钟樑，竟似有凶光射出。 蒹葭看着他的神情，不由得也跟着心酸了起来。 虽然他的"诛全族"同她的"全族覆灭"并不是同一个概念。但失去亲人、失去家园的痛苦是相通的。 而且郦青子还是个孩子。 且不说那桩"谋逆"案件之中有没有安国府的手脚在，单凭"当面揭人疮疤"这一点，就足够让蒹葭对钟樑心生反感了。 她反握住郦青子的手，同他一起看着钟樑："世子此言何意？您是想说青子就是郦泓？您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接下来您是不是还想警告青子最好老实些，否则您就把他送到刑部去？" 几个咄咄逼人的问题问到脸上，钟樑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震惊又失落地看着蒹葭，久久无语。 郦青子移开目光，轻轻地笑了："世子爷回京不久人脉全无，居然能这么快查到我的身份，看来这几天做了不少功课吧？没错，我就是郦泓，刺配途中被殿下派人暗中救出，豫新大哥帮我去掉了脸上刺青的痕迹，之后就一直跟在殿下身边伺候。世子要举报我便请早去，横竖我父母兄长全数死在安国公手中，也不差我一个！" "原来世子爷是在威胁我们啊，"蒹葭冷笑，"我却不怕被人威胁！青子是我要救的，他若是钦犯，我至少也是个包庇之罪，大不了我跟他同死就是了??" "蒹葭！"钟樑急急打断她的话，心中气苦不已。 蒹葭完全不想理会，牵着郦青子的手从他的身旁绕过去，便要出门。 钟樑却又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在后面跟着。 将"死皮赖脸"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 从前的钟樑也是死皮赖脸的，那时候蒹葭拿他没办法，被他缠着缠着就乖乖投降了，所以钟樑总能得偿所愿。 可是如今，蒹葭听到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的脚步声，只觉得厌烦。 有种当街杀人的冲动。 出了茶楼，便是热闹的街市了。今年的仲秋节虽不比往年，但该有的热闹还是会有，彩棚、红灯，乍看上去是一片欢喜热闹。 只是气氛不对，游玩之人的心情也不对。 沉默地走过了两道街口之后，钟樑忽然紧走几步赶了上来："京城里过节的时候是很热闹的，彩棚、花灯、百戏、游船??彻夜不息。那些年我在北边，心里总想着若能有一日带你回来，定要陪你在京城的街市上走一走，陪你看遍这京城的万千繁华。" 蒹葭再次被他挡住去路，干脆靠在一家糕点铺子的门边站定，冷笑不语。 钟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心翼翼地问："想吃什么？这家铺子的月饼花样极多，可以每样买一块带回去吃。" 蒹葭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食客，面无表情地问："有奶嚼口卖吗？" 钟樑一时哑然。 这是大周的点心铺子，怎么会有北边牧民的小食？这分明是在故意难为人了！ 蒹葭冷冷地向铺子里瞥了一眼，转身便走。 这时郦青子终于落后了几步，钟樑便急急地攥住蒹葭的手，低声道："我会陪你回去的，但不是现在！如今咱们在京城，你就先安下心来好好欣赏大周的风土人情，好不好？" "钟樑，"蒹葭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我听人说，大周的仲秋节，别名'团圆节'？" "是。"钟樑低声应着，心里知道蒹葭并不是在同他聊天。 果然，蒹葭接着便冷笑道："如今我家破人亡、背井离乡，你却劝我好好欣赏大周的团圆节？" 钟樑无言以对。 蒹葭抬头看着远处人家门楼上的彩灯，冷笑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你已经如此这般做小伏低了，我却一直对你冷言冷语。很不讲道理对不对？不如这样--你把我的父亲和姐姐还给我，咱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这几句话，她的声音大了些。郦青子在后面听见，立刻快步追了上来，警惕地挡在她和钟樑之间。 这一次，钟樑却没有像先前一样黯然退缩。 他伸手将郦青子推到一旁，抓住蒹葭的手腕低声喝道："你跟我来！" 这一次，蒹葭再也挣脱不开。 钟樑拽着她在人群中快步穿行，瞬间打破了这一街喧嚣的安宁。 "喂。你要带殿下去哪儿？！"郦青子提着那盏莲花灯，在后面追得踉踉跄跄。 钟樑脚下不停，厉声向身旁喝道："纬儿，拦下他！" 纬儿果然从他身后不远处窜出来，不由分说地拦住了郦青子的去路。 人群中几个挑担提篮的小贩有意无意地聚拢过来，蒹葭无声地摆了摆手，他们便又渐渐地散开了。 钟樑的手上始终攥得紧紧的，直到进了得月楼、喝退了跟进来服侍的伙计之后，他才迟疑着，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 蒹葭揉着红肿的手腕，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钟樑跟着在她身旁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竹筒，递给了她。 蒹葭顺手接过，狐疑地看着他："这是什么？送我去跟父亲姐姐团圆的好东西？" 钟樑双手握拳放在桌上，低头不肯回应她的目光："这是北边来的信??" 北边？ 蒹葭心头一跳。又听见钟樑继续说道："我还没有打开。你先看吧。" 蒹葭捏着竹筒的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看上去，这确实是军中信鸽常用的那种竹筒。从北边来??北边，如今还有什么人？ 竹筒很小，蒹葭费了好些力气才将它打开。取出了里面的一张字条。 薄薄的纸上只有细如毫发的两个字："平安。" 字迹稚拙，实在称不上好看。 蒹葭却怔怔地看了老半天，眼圈慢慢地红了。 "月亮。"她用指尖轻触着那两个字，喃喃唤道。 月亮是个孩子，大约六岁。 当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她与钟樑还不算熟识，一个是山戎部族中骄傲的小公主，一个是大周军队中踌躇满志的少年将军，偶然在月亮河边结识，互相戒备、互相提防，却又藏不住自己怀中那颗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之心。 一起捡到的那个孩子，是那场??孽缘的开始。 面对那个尚在牙牙学语的小奶娃，公主没了骄傲，将军也忘了铁血，从未照看过孩子的一对少男少女，表现出了同样的惶惑而无措。 他们试探着用羊乳喂养那个孩子，用了十多天时间转遍了附近所有的人家，始终没能找到孩子的父母，两颗火热的心却不受控制地靠拢到了一起。 后来。他们给孩子取名叫"月亮"，寄养在一户善良的牧民家中，时时前去探望。 在之后的几年里，小月亮渐渐长大，他们一起带他在草原上嬉戏，教他唱歌、牧羊、骑马、认字?? 无思无虑，其乐陶陶。 一道冰凉的痕迹从脸上滑落的时候，蒹葭猛然醒过神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只凭两个歪歪斜斜的字就想到了那么多陈年旧事。 这两个字能说明什么呢？虽然字迹看上去似曾相识，可是小孩子初学写字，不都是这样的吗？ 怎么可能是他??整个部落都烧了，那个孩子怎么会活下来？ 还有，这没头没尾的"平安"二字，是什么意思？谁平安？如何平安？ 蒹葭觉得胸中乱成一团，有心向钟樑询问，却又不愿开这个口。 怕他得意，怕他嘲讽。更怕再一次落入他的圈套。 忽然手中一空，是钟樑伸手过来将那张字条夺走了。蒹葭心中发慌，忙要去抢。 钟樑顺势揽住她的肩，将她按进怀里："蒹葭，月亮还在，山戎的大部分百姓??也还在！" 蒹葭怔怔地听着，仿佛没有听懂。 她只知道凭着本能揪住他的衣襟，攥紧，再攥紧?? "蒹葭。"钟樑的声音低哑，不知隐忍了多少情绪："我不敢说我无罪，可是我真的已经竭尽所能。皇上和我父亲都在惦记着山戎的'红月亮'，西北诸部族也在蠢蠢欲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山戎已经是在劫难逃。我只能瞒着父亲暗中将百姓转移，来一出金蝉脱壳??" "你骗人，"蒹葭咬着牙恨声道，"我是从火场中九死一生闯出来的，你休想骗我！" 钟樑用力将她的肩膀搂紧，低低叹息："蒹葭，骗你不容易，骗过我父亲更不容易。" 一股寒意袭上蒹葭的心头。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随后又猛然醒悟过来，忙推开钟樑，将自己缩在了软榻的角落里。 "那天??到底烧死了多少人？"她听到自己哑声问。 钟樑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约有三万将士，??和两万多无辜百姓。" "哈！"蒹葭大笑了一声，接着又转身伏在靠背上剧烈地咳了起来。 五万人。 与她先前以为的全族覆灭、数十万人葬身火海相比，这个真相实在是太好了，是不是？ 才只死了五万人呢。 --可是，那是五万条活生生的性命啊！ 还记得那一天，她带着前一晚的宿醉千辛万苦地逃出了钟樑的军帐，却发现他正带着手下将士围住山戎的帐篷杀人放火。她不顾一切地闯进去，看到了伏虎军对山戎将士残忍的屠杀，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牧民，看到了曾经有过数面之缘的占卜婆婆、看到了那个扎着红头巾的强壮的大婶、看到了那个九岁就独力砍杀过饿狼的男孩?? 当然，还看到了她那个漂亮的、有着百灵鸟一般宛转的歌喉的姐姐。那时姐姐的胸膛已被大周士兵的长枪刺穿，整个人像只死掉了的大雁一样被人提在手里。她发疯地冲过去要救。姐姐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对她说了无声的两个字："快逃"。 她逃了。 可是大火之中马儿受惊，她又慌不择路，糊里糊涂竟顺从本能跑向了钟樑所在的方向-- 自投罗网。 被不远千里带回大周、锁在地牢里的那段日子，那片火场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眼前定格过无数次。她的耳边时时回响着杀伐之声、她的眼中永远充斥着赤红的血色，噩梦缠身，至死未休。 五万多条命，与几十万条命，区别很大吗？ 都是尸横遍野火光蔽天啊。她所亲历的那片人间地狱，是实实在在的啊！ "钟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还是恨你。" "我知道。"钟樑叹息一声，背转身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蒹葭迟疑了一下，伸手按住他的衣袖："我还可以信你吗？" 钟樑一呆，掩在袖底的手蓦地攥紧了，喉头却堵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蒹葭向前倾了倾身子，迟疑着靠在他的后背上："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答应。"钟樑的声音发涩，仿佛掺了沙子。 知道她不会答应，却还是坚持要做，所以只能瞒着。 只能哄着她、劝着她、把她灌醉，却想不到她还是在最后关头察觉到了，然后便是只身闯火场，又一头栽倒在他和安国公的面前，辜负了他的一番辛苦谋划。 这就叫，在劫难逃。 蒹葭抬手在钟樑的后背上拧了一把，随后才想起如今这样的举止已经很不妥。立时又烦躁起来。 钟樑慢慢地转过身，抓住了她的手："蒹葭，我做得不好，你确实应该恨我。" "可是我更应该感谢你。"蒹葭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木木地道。 钟樑红了眼圈，紧紧将她的双手捧在掌中，许久才叹道："我，不敢当你的谢。" 终究还是造成了伤害，终究还是??罪责难逃。 二人偎依着枯坐许久，终于钟樑哑声道："如今父亲坚信山戎已被族灭，山戎部族应当是安全的了。我想，等这边的事解决了，我便带你回去，我们顺着月亮河往上游找，一定能找到部族所在??咱们今后就住在草原上，带着小月亮牧马、放羊，等过些年头流言消散了，你若还想回原来的地方，咱们就再顺着月亮河迁回来。" 蒹葭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上，安静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钟樑低低地叹了一声，继续道："你被俘之后，我本该立刻告诉你真相，可是我又怕??父亲手下养了许多旁门左道之人，我怕他们动用催眠读心之类邪术审问你。我想，你只有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虽然，这个"最安全"，最终也还是以死亡告终的。 蒹葭在心里把他这些话从头至尾想了一遍，低声叹道："你做得很好，很周全。我没想到你会为山戎做到这样，我以为你骗了我，一直恨你。" 骗她，确实是有过的。 钟樑在心中暗忖片刻，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蒹葭，"他抓着她的手按在了心口上，"这里，没有骗你。" 也许曾经有过不得已的欺瞒，可是那四年的相知相许皆是出自真心，并没有半点儿掺假。 蒹葭看到那张小小的纸条还在桌上放着，便伸手拿过来，绕在指尖把玩。 钟樑再次伸手抢过去，细细地碾成了碎末："如今你换了个身份，危险已经去了大半，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事关几十万人的性命。蒹葭，我父亲为人细心多疑，你在他面前要小心。" 蒹葭心中一冷，迟疑着离开了他的肩头："你父亲??对了，你父亲，我是不打算放过的！就算山戎只死了五万人，大周依然是山戎的仇人，安国公依然是我的仇人！没道理因为他是你爹，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我知道。"钟樑固执地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但你也不能因为我是安国公的儿子，就自动把我归到'不可饶恕'的那一类！蒹葭，我父亲屡次陷我于不义，又想害我性命替钟权铺路，父子之情早已消磨殆尽。何况我母亲是死在他的手里，说他是我的仇人也并无不妥。--那天我说我会帮你报仇、帮你毁掉国公府，并非戏言！" 蒹葭怔怔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当然，并没有找到。 蒹葭仍然不信，想了一想便咄咄逼人地问："那么你肯为我去杀了你爹吗？" 钟樑沉吟良久，叹道："我会帮你将安国府踩下神坛，让它永世不能翻身！" 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蒹葭高兴，但却是最令人满意的一种。 因为，这样才像是真心话。 钟樑不像是个肯为了女人去弑父的人，所以他若答应了反而可疑。 --蒹葭有些恶毒地在心里一句一句地剖析着钟樑的话，像只狩猎的孤狼一样警惕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不肯错漏了半点可疑的线索。 此时此刻，她愿意信他。可是这种信任是在一整片裂痕的基础上修补起来的，比入春之后的河冰还要脆弱。只要有一点点、一点点可疑之处，这片信任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中原有句俗语叫"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与他来自不同的国度，岂能完全心无隔阂？ 蒹葭如此这般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没有把心里的那个秘密说出口。 这个决定使得蒹葭生出了几分疲惫。看看天色已经擦黑，她便迟疑着站了起来："出来得太早，累了。咱们回去吧。" "恐怕不行，"钟樑苦笑，"围在国公府外面的那些百姓还没有散尽，咱们这时候回去，会被人围攻的。" 支持：↘完♂本♂神♂立占↙喜欢本站的朋友可以多多推荐给更多爱看书伙伴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