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走下玉梯,下头明明已经留了一大条可供十人通过的通道,众人却还是出于本能又往后退了退。 鹿承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步渝乃正道第一人,照理来说应该是让人敬大于畏,可是…… 即使他现在被丧子之痛所笼罩,身体却还是感到了一阵本能的恐惧。 然而步渝并没有打算对他做什么,而是饶到了他身后,直接一掌拍开了他身后的棺材板。 "步宗主?!" 步渝无视鹿承和一众修士惊讶的目光,对着还站在玉阶上的顾琰道:"过来看。" 第4章 步渝出其不意的举动让顾琰呆了好一会儿。 他没想到步渝会这么一声不吭地就把鹿灿的棺材板给掀了,方才听他问鹿承的意见,还当步渝并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jiāo融,步渝清冷的声音在顾琰的脑中响起:"要我抱你下来吗?" 隔空传音,顾琰见几丈之外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以为步渝等得不耐烦了,连忙从玉阶上跑来去扒鹿灿的棺材口。至于他说的那句话,则被顾琰归结于步渝不耐烦之下的产物,完全没往心里去。 步渝看着眨眼就到眼前的人,心里莫名有些遗憾。 顾琰笃定地开始翻看鹿灿的尸体,自觉一定能从里头找出蛛丝马迹。然而当他将尸体在棺材里来回滚了三遍之后,脸色却沉了下来。 没有。 除了前两日被自己踩断的脊椎骨和不知怎么又骨折了的双手,尸体上再没有别的伤痕。一般来说,即使是在人的三魂七魄里动手脚,特征也多少会反应一点到肉体上,可鹿灿身上,除了那几处绝对不是致命伤的骨折以外,再没有别的。 步渝见顾琰脸色不太对,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下,也伸手到那尸体上去探查了一把。顾琰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一圈下来,步渝一句话也没说。 他那张脸向来面无表情,鹿承也不期待能从步渝脸上瞧出端倪。但是顾琰的反应他从头到尾都是看在眼里的,遂冷笑道:"现在可以死心了?" 顾琰看了他一眼,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已经恢复了冷静:"从鹿师兄身上找不出根本的死因,如此,谷主何以能武断地认为就是我杀了师兄?" "他被你踩断了脊梁骨,两臂皆断,这难道不是死因?!"" 顾琰刚要辩驳,步渝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是我折了他的手臂。" "什……" 鹿承的舌头有些打结。 步渝面无表情: "他手不gān净。" 顾琰若有所思,他记得自己教训鹿灿的时候,鹿灿的手还好好的。后来他被自己踩碎了脊梁骨,照理来说应该乖乖躺在chuáng上养伤,怎么还有机会惹上步渝? 鹿承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即使不成器,他还是费尽心机把他送到天玄宗来修炼,却没想到在这里受了这种折磨。 他没有办法对步渝做什么,因而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顾琰。 顾琰自然也感觉到了这点,无奈道:"花石谷的炼丹术天下闻名,师兄作为谷主爱子,想必从小大补药就吃了不少。这寻常有点灵力的修士,也不会因为断个骨头就送命。谷主如果要这么说……" 顾琰的脸上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不是太看不起师兄了?" 鹿承第二次被这朵看上去纯良的小白花气到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只是断骨根本不会要了自己儿子的命。可是他也查不出别的死因,因而顺理成章地把怒火牵到了顾琰头上。 "就是因为你先折了灿儿的骨,令他行动不便,最后才会枉死!" 独子身死,鹿承能憋到现在才开始无理取闹已是不易,"今日你必须和我回花石谷替灿儿赎罪!" 局势突然失控,鹿承单手成爪,气势汹汹地往顾琰的方向探去。 就在这时,一道虚影晃过,步渝攥住鹿承的手腕,将顾琰严丝合缝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不是他杀的人。"步渝的眼中似有寒光闪烁,他俯视着因为被自己扣住手腕,疼得歪了身子的鹿承,声音冷彻心骨,"有我在,没人可以碰他。" 沉而有力的声音让已经准备好和鹿承硬碰硬的顾琰直接愣住了,他虽然知道步渝出于身份和立场应该会站在自己这边,但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得这么直接。 百年过去,这人似乎和当年自己认识的那个人有哪里不一样了,似乎没有当年那么拒人于……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骤然收紧,顾琰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盯着步渝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眼下趁他的注意力被鹿承吸引,这时候若是趁其不备出手…… "躲开!" 步渝的语调罕见地有些急促。 就在顾琰出神的那一瞬,鹿承居然越过步渝到了他面前! "鹿老儿,你竟敢下毒!" 殿内众修士突然动弹不得,就连步渝的行动都跟着迟缓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鹿承的手几乎就要揪住顾琰的心口,顾琰却忽然侧身避开了他的招式,只有左手臂被堪堪擦出了一条伤口。 鹿承面露惊愕。就在这一瞬间的空档,他的身体被赶来的步渝狠狠地踹飞了出去。 鹿承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盯着步渝:"八成的双象毒,怎么会……" 双象毒顾名思义,只要小小一袋,就可以毒死两头大象。此物无色无味,用料十分珍贵,鹿承将其中的八成都用在步渝身上,只匀了两成给剩下的人,足见他对步渝的功力十分忌惮。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指望能将顾琰带出天玄宗了,只想着能在这里替他儿子从顾琰身上讨回点东西。 可结果……步渝的恐怖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伤的如何?" 步渝捧起顾琰受伤的左手。 "只伤到些皮肉,劳宗主挂心。" 还好他前世天天被各路人马用千奇百怪的法子暗算,自己研究出了一套用灵力抗毒的独门心法,否则他可能就真得要在完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被那老头整成残废了。 "啊----" 鹿承的一只胳膊被步渝踩在脚下,后者眼神晦暗,周身若隐若现围绕着一个bàonuè的气息:"你想步鹿灿的后尘吗?" 冷沉的声音里含着某种令人恐惧的肃杀感,步渝这人素来高冷出尘,情绪轻易不外露,或者说这世上根本没几样东西能在他心里掀起波澜,顾琰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这种样子。 看来鹿承暗中使yin招下毒这事给他气得不轻。 鹿承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不详的气息,他拼着吐血的身体,沉声道:"你……别以为你们步家和天玄宗可以只手遮天!你若是取了我性命,花石谷和所有与我有来往的宗门都会……啊----" 骨头被一脚踩断,步渝俯视着鹿承,仿佛在看一件死物:"把他关进地牢。" 殿内的修士们这会儿已经能动弹了,毕竟他们中的毒没有步渝那么深,又都是有修为的,闻言纷纷上前,将已经软成一坨的鹿承提溜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