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渝既然已经开口,要在他面前狡辩是绝无可能了。 顾琰垂头,装着一副无辜可怜的样子,喃喃道:"弟子知错,只是鹿师兄他qiáng人所难,弟子才……" "这世上还有人能qiáng迫得了你?" 步渝的声音似乎没刚才那么生冷了,好像还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顾琰有些意外,他前世跟步渝不说多熟,对方的性子却还是基本了解的。这还是头一次,他听到步渝用这种……轻快的语气说话。 "他对你做了什么?"正这当,步渝的声音却又猝不及防地沉了下来。 顾琰计较了下,避重就轻地讲了点。 一来步渝不像他,日常爱好是安慰搂抱梨花带雨的小美人,步大宗主目下无尘,在他面前卖惨没有任何好处,他刚被选为侍从,这时若是表现得太过软弱,只会招来反感。二来若是说得细了,以步渝的敏锐,只怕要瞧出一些端倪。 顾琰自以为计较得很好,只说了点被扒了衣服威胁了两下,他奋力抵抗逃脱,失手伤了鹿灿,连索灵神和烙铁都没提到,步渝的脸色却还是沉了下来。 "日后你就住在这儿,不用回流云门了。" 说出的话没有要把顾琰一脚踢回去的意思,但那张黑沉的脸却让顾琰不得不在意,然而他琢磨了下,愣是没明白步渝在不悦些什么。 他粗略地打量了番新住所的环境,发现这地方比裴昕记忆中的流云门狗窝不知好上多少倍,简直是宫殿和茅屋的区别。 "这里是……" "九乘殿。" 九乘殿是步渝从小到大专属的寝殿,殿里空房一大堆,但因为步渝素来喜静,所以从不允许第二人涉足,就连他爹,上一任天玄宗宗主,也没在九乘殿里喝过一杯茶。 步渝居然会让他住在这儿? 顾琰心中狐疑,故作惶恐:"这……弟子岂能住在宗主的寝殿……" "你是我的侍从。" 不知是不是因为外头的日光太柔和,映在步渝那张冰塑的脸上,仿佛也带了几丝戳人心肺的人情味,"不住这儿,日后要如何侍候我?"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但似乎也有道理。左右能接近步渝就好,旁的东西,他现在也没心情深究。 "弟子明白了。弟子日后一定勤于修炼,不负宗主厚望!" 沉重的心思传到脸上,却盛开出了一朵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小白花。 步渝看了他一眼:"别逞qiáng。" 顾琰藏在被子里的两只死死握紧的拳头猛然一颤。 "你身体底子不好,日后若还像昨日在大殿上那样榨尽体内所有的灵力,就会爆体而亡。" 原来说的是这个,顾琰松了口气。 他长活百年,像今日这样孤注一掷的局面不知遇上过多少回,跟爆体而亡、魂飞魄散、死无全尸这些词早就混熟了眼,他不在乎。 他真正在乎的…… 顾琰朝步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宗主关心。" 步渝没有再说话,他面无表情地偏过头,几乎是在同一刻,顾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步渝清冷到几乎没有人烟气的侧影,目光深邃而沉郁。 有了步渝的相助,顾琰恢复得很快。身体刚能动弹,他就开始闭目清修。想起自己前世成日插科打诨不务正业,被师父拎着耳朵训戒,再对比今日……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可惜的是他难得想当一回好学生,有人还不遂他的意。 选举大会翌日,鹿灿死了。 深夜,道清殿内聚集了一堆宗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好些还是前世被顾琰恶作剧过的熟面孔,那场面比步渝选侍从的排场还要大。 "步宗主!我儿惨死于您那侍从手下,万望您务必还我儿一个公道啊!" 大殿内,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红着眼睛哭诉,下腮上的胡须随着他激动的情绪一晃一晃。 他的身后就是一口纯黑色的棺木。 被控诉成杀人犯的顾琰正站在聚灵椅边,他豪不怀疑如果不是现在步渝坐在那把椅子上,底下这眼熟的老头一定会飞身上来扭断自己的脖子。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被自己踩碎脊梁骨的小子居然是花石谷的少谷主。 花石谷在世间留存了千年,谷民整体修为一般,但山谷后头有大片灵石矿,加上花石谷素来jing通炼丹术,这一点即使是天玄宗都要自愧不如,因而包括天玄宗在内的所有数得上名号的仙门素来都要卖花石谷几分薄面,毕竟没有哪个门派会跟灵石丹药过不去。 这也是为何鹿灿修为废成那样,却依旧能在流云门当上掌事弟子,这后门简直就是用huáng金砌起来的。 土皇帝把太子爷送来修行,顾琰却把太子的脊梁骨给踩断了,虽说是没要人性命,不过现在人确实死了,全宗门都知道他和鹿灿之前有冲突,这话说出去也没人信。 何况人家爹,堂堂花石谷谷主鹿承都亲自找上门来了。 顾琰眼珠子转溜了一圈,赶在步渝发话前先跪了下来,言辞恳切道:"宗主明鉴!弟子虽然之前因为一些摩擦伤了鹿师兄,但绝没有取他性命!只要开棺验尸就会明了!" 虽然他不知道鹿灿的尸体是什么样,但只要有机会接触,以他几百年来烂在肚子里的那些经验,也一定能探查到他的死因。 尽管他现在只是个小侍从,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会为了不得罪大金主把自己jiāo出去,但顾琰知道步渝是不一样的。 这人站在修真界顶峰,目下无尘的性子注定他不会追求什么和气生财,自己这个侍从是他刚选的,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把他jiāo出去。 最好的证据就是他大晚上招了一帮人在这儿开集会,而不是在鹿承进宗门的时候就把自己推给他。 "我儿已死,棺木已阖,岂能因你一句话说开就开,扰他清净?!" "不是一句是好几句,"顾琰接得顺溜,"何况鹿师兄生前也不是个爱清净的,与其让他闷在棺材里,不如放他出来透透气,以防他耐不住寂寞自己跑出来。" "你!" 鹿承气得瞪大眼睛。 倒是宗门里一些看不惯鹿灿,或者曾经受过他欺负的弟子暗暗笑了笑。 顾琰嘴角上扬,没多久却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转头,就见步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嘴角的弧度迅速垂下,顾琰暗道自己大意,险些在步渝面前bào露了本性,人性子冷淡,生平最讨厌油嘴滑舌之辈。 "宗主……"他暗搓搓地叫了一声,企图挽回自己乖巧的小白花形象。 步渝心里不知作何感想,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他俯视着下头咄咄bi人的鹿承:"你想如何?" 鹿承心中一喜,他就知道步渝再如何,也不会听信一个小侍从的话:"请宗主将您的侍从jiāo给我,我要带他回谷替灿儿讨回公道。" "你想要他?" 阳光落进殿内,将步渝的脸一半湮没在yin影里,有那么一瞬间,顾琰仿佛看到步渝的唇角轻轻勾了勾,神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