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玉兰被老太太说的耳根一红,不大好意思的低头诺诺道:“在庙里只想着诵经,反而落了功课,叫姨奶奶见笑了。” 老太太对她总是宽容,笑罢便只道一句无妨,随后才去看茗颂的。 要说府里姑娘的手艺老太太心下都跟明镜似的,五丫头平日是不声不响,为人沉闷,但也十分沉得住气,一坐便是一晌午,做起这种针线活来,倒是最出众。 不知是不是觉得与国公府结亲有望,老太太如今看她这个孙女,怎么瞧都顺眼。 除了性子窝囊,倒不比其他几个丫头差。 待到晚膳的时辰,老太太只留了付茗颂一人。 庄玉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早就波涛暗涌,屏着气离开。 室内只剩她祖孙二人,老太太这才正了正脸色:“外头的传言,你可听说了?” 付茗颂没料到老太太会主动提起,不由错愕的仰起头:“听了一两句,但茗儿不会听信谣言的,请祖母放心。” “此话怎讲?”老太太亦是不曾料到她会这般说话。 “祖母曾说过,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怎会将我许给高门大户做妾室,何况上头两位姐姐都未说亲事,轮不到我的。”她说到最后,声音逐渐低下去,似是谈论婚嫁有些羞涩。 她虽是无意,但却将老太太的话给噎住了。 那句“穷人妻,富人妾”是她所言,可已是五六年前说的话,这丫头竟记到如今? “话虽如此,可也不能一概而论,这做妾未必就不如妻,还得看门第才是。” 老太太抿了口茶,说起话来底气难得不足。 老太太这话恍若晴天霹雳,屋内陡然一静。 付茗颂下意识睁大眸子,瞧了老太太半响,才出口问:“祖母,这是何意?” “茗儿,祖母就问你一句,若是高门显贵,是你父亲一辈子都不敢高攀的那种人家,如若有意于你,你可愿嫁?” 老太太双目直直望着她,瞳孔里似是蹿起一束光。 付茗颂呼吸重了几分,胸口沉闷,有些喘不上气。 她养在云姨娘膝下,见多了妾室的不易。 这一生不求富贵,但求顺遂。 可要她忤逆老太太的意思说个“不”字,实在太难。 付茗颂几次想开口,却见老太太目光愈发凌厉,如若答案不叫她老人家满意,恐怕这么多日的祖孙和睦,顷刻间就要化作泡影。 姑娘嘴角紧绷,牙关阖紧,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拽着裙摆,蓦地她低下头,声音小的几近听不清:“我不愿。” 老太太眉头微挑,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她知这丫头许是不愿为人妾,但没想以她的性子,竟敢直截了当的说出口。 “倘若,能为你父亲的仕途添砖加瓦,能助付家家宅兴盛,你也不愿?” 付茗颂浑身一震,老太太这是拿家族兴衰在要挟她,考验她。 此刻若说不愿,便是不顾父亲仕途,不将付家兴盛放在眼中,是为不孝。 室内的姑娘唇齿紧闭,只字不言,额前的虚汗,咬紧的下唇,浑身上下都告知老太太,她为难。 老太太忽的一笑,端起一旁的杏仁露,舀了几勺送进嘴里。 她长叹一声:“非我老婆子bī你,这么些年,我放你在姨娘的院子里便是要你懂得,认清自个儿的身份比什么都重要,将来你哪怕是嫁个平庸人家,婆家若是听说你亲娘的事儿,当真能不嫌弃你?” 茗颂心下攸的一紧,脸色煞白。 老太太见她如此,才眉头舒展道:“既然嫁的平庸也过不好,不如嫁的富贵,付家好,你才能好,你说可是?” 瞧她没别的动静,老太太缓缓起身往内室走,心道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祖母,我还是不愿。” 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落下,仿佛一颗小石子砸下来,老太太背影一僵,脚步停滞一瞬,径直回了内室。 —— 当晚,元禄在景阳宫门外侧耳听完经过,摇头一笑,抬脚进了宫殿。 连日操劳国事,闻恕整个人都清瘦不少。虽说有国舅监国,但到底积压了不少需他亲理的事务。 虽然外头看来,他在纳妃这事上过于荒唐了些,但到底并非是沉迷声色之人,日日与书案为伴,也不是夸大的。 尤其还有伍成河一案要他操心。 元禄端了莲子羹上来,见烛火快燃尽,又点了两盏灯,室内这才算通亮些。 他上前提醒道:“皇上,夜深了。” 闻恕一顿,抬头往窗外看,果然见暮色沉沉,树影摇曳。 他往后一靠,抬手捏了捏眉心,满脸不掩的疲惫:“付宅可都还好?” 这是他每日都要问上一句的,往常元禄会将付茗颂整日的行踪事无巨细的报上来,今日却不这样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