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要落雨了,空气里有阴晦而湿润的气息。 玉奴往窗外看去,木叶簌簌动摇,天地昏暗,风雨欲来。 他打了一个哈欠,困乏地,又往榻里缩一缩,让皮裘盖住下巴。 无事可做,是要格外渴睡一些的。 皇帝缠绵病榻已久,一岁十二月,倒有七八月居在宫外行苑,远离政务,休养身心。 只是天命有常,非人力可挡。天子病情日重,近日已昏昏不能语,太子纯孝,赴静苑为父皇侍疾。 玉奴轻轻扯了扯嘴角。不知想到什么,觉得好笑似的。 睡了一场长觉,起来天色将暗,却是清澄如洗。 雨已经下过一场,春雨如油,这场油却是洋洋洒洒大大方方,教整个世界都翠绿鲜活起来了。 冬日暗色退去,春色渐浓,只一场雨,藻井旁就起了一层绿意。 玉奴靠在门旁,檐下落水成珠,眼里明明看的是万物生机,眼中却仍是萧萧瑟瑟,仿佛冬日似的。 三位姐姐在大雪里烧成大火之后,他好像就变成如今模样,仍是温顺,甚至如崇宴所愿望,真正变成一条服从他顺从他的狗,只是他像是还被那场大雪覆盖,总是疲倦困乏,打不起精神了一样。 崇宴大概也是厌烦他行尸走肉模样,在他全然顺从之后,反而渐渐疏远他,少与他亲近,这次离宫去静苑,更是连随侍都不要他在侧了。 玉奴怔怔地,这样看了估摸有大半个时辰。 明月渐生,东墙微明。 太子已离宫半月,玉奴待在宫中,虽无命令,却也半步没有踏出过东宫。玉奴原本是太子贴身近侍的职能,洒扫啊仆役啊全不是他该做的。低阶些的侍从宫女又不敢轻易与他说话,便真的是无所事事,有时能在院里呆坐一天。 是以皇后娘娘着人来召他入见,不由愣在当场。 当今皇上与太子皆不在宫里,又文武百官不可能全部跟着太子去静苑,统率后宫的皇后娘娘,也便揽起部分前朝的权责,批些不那么紧要的折子。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大总管,玉奴回过神来,便恭敬地低下头,跟人一道走了。 踏出东宫那道门之前,玉奴没有忍得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红墙绿瓦,雕梁画栋,门匾所书的“东宫”二字----同那人一般端庄气派。 他眨了眨眼,回过头去。 此生怕是回不来了。 他想。 8.2 出了东宫,却是被五花大绑,拖去了前朝议政的偏殿南书房。 书房里不只坐着面有怒色的皇后娘娘,下首左侧一把太师椅上,还坐着双目炯炯,精神矍铄的张阁老。 玉奴被扔在沁凉的地砖上,额头刚巧被磕到,流出血来,糊住了一只眼睛。 “不知羞耻的下流东西!” 又砸下来一套杯盏,只未砸到身上,反在地砖上碎了一地,玉奴不自觉撇过脸,才避开了碎渣刺入皮肤里。 “娘娘,请息怒。”张阁老略略拱手,皇后阴郁地剐了地下人一眼,才缓道,“张老,这奴才,便是你要找的逆贼,季氏之子了。” “竟是他?”张阁老惊讶地,“他不是太子身边的侍从么?” 皇后厌恶地点一点头:“不错,此人一身狐媚手段,将太子惑得五迷三道,连此人背后身份也抹得干干净净,直要收在身边……却同他父亲一般,是狼心狗肺的畜牲。” “娘娘说得极是。”张阁老附和道,“此番老臣着人秘密调查南边水寇一案,发现其中数人委实是两年前因时疫而死之人。人总不可能死而复生……娘娘,当初处理此事的,正正是太子殿下。” “荒唐!我儿怎可能做得出此等威胁社稷之事?!”皇后怒极,几乎要站起来,“必定是这奴才从中作梗,狐媚惑主的东西!” 张阁老捋一把长寿胡须,缓慢道:“娘娘,太子不日便要回宫,留住此人,怕是于太子不利啊。” 沉默一阵。 皇后忽叹口气:“只是太子被猪油蒙了心,平日本宫训这奴才两句话,太子对本宫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将他护得跟什么似的。本宫实在是……” 皇后娘娘的确恨玉奴恨的咬牙,却又委实是不太敢动他。 太子疯魔起来,连她这个母后也轻易不敢去撩胡须。 否则也不会放着一根眼中刺不管这么许多年了。 张阁老朗笑一声,站起来拱手道:“娘娘若是不欲伤了与太子殿下的母子之情,将此人交给老臣处置如何?此人包藏祸心,万万是留不得的。至于太子殿下那处,老臣却是不信,小小脔宠与天下社稷,孰轻孰重,太子殿下竟全无丘壑?”眼见得一杯鸩酒灌入那人喉管,在地上抽搐挣扎之后便再无声息。 皇后长出口气,轻松地笑了。 这一刻,她已期待许久了。 *** *** 玉奴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 他似乎是身处狭窄而密闭,且不断运动的空间里,一阵剧烈的颠荡,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也要被甩出去似的,脑袋也在壁上狠狠一撞。 他无声嘶了一口气,发觉近来他的脑袋总是在遭罪。 有一道温润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可是醒了?”男人又轻轻地,低低地喊了一声,“阿礼。” 他这才发觉身旁还有人。只是空间里漆黑如夜,那人也如隐在夜色里一般,几乎看不见。 他是静了片刻,才恭敬地喊:“殿下。”便想要爬起来行礼,却被按住了手和肩膀。 在如此黑暗里,那人的眼睛似乎也全不受阻碍,准确地摸上了他被撞出一个大包的脑门,动作轻缓地揉:“委屈你了。” 他当然知道殿下说的委屈不是因为他被撞了个大包,当下便道:“不委屈,一切为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