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早上10點。 大石村。 農村的水泥地被烤裂了口子，明明應是涼爽的清晨，可周遭沒有一切蟲鳴和鳥叫聲，因為早已滅亡了，而沒有滅亡的也被強行改了生物作息。 天上沒有一絲雲彩，沉悶的空氣稠呼呼的好像粘住了，原本在百年大樹花壇下遮陰的村民們早就各回各家，躲在家中蒸桑拿，無法忍受的熱導致他們渾身都在滴水。 眼見著這日頭實在是不行了，再這麽下去，肯定會死人的。 也不知道是誰提議的，眾人抱怨著村長人找不見了，沒有一個村幹部出來解決問題，所以他們決定去那誰周平的家，就算是吹吹風扇，也比在這兒乾坐著強吧。 “去試試看，咱提點東西過去，給人家意思一下，大家都是鄉裡鄉親的，沒道理眼睜睜看著我們死啊。” “是啊，雖然下頭這兩輩人來往的少了，周平他爺爺好歹跟我也算拜把子關系，當年他娶媳婦的時候，還是我去給他抬的轎子呢。”一老人說。 “伸手不打笑臉人，咱好好和他們商量，再不濟給點錢，只要有個去處就行。” “行。” 一行人商議好，打著遮陽傘，戴上了各種家夥事，還提了一些牛奶、臘肉什麽的，便風風火火地朝著周平家走去。 他們這一走，驚得附近的村民一個個探出頭來，你拉著我，我煽動著你，都知道周平家有空調，一夥人越走越多，不一會兒就演變成了二三十人。 其中當然也包括劉偉的奶奶，她老早便在家中盯著，只要看到有人往周平家走，她就跟上去。 反正人多勢眾，周平之前還出門了，家裡沒個男人，就留一個潑婦，兩個娃娃和一條狗，能說得過村子上這麽多人？ 反正今天這空調，她是吹定了！ 這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著，看上去好不壯觀，經過方興德家門口的時候，他女兒方小妮就問是幹嘛。 劉偉奶奶馬上應聲說是去周平家吹空調。 方小妮一聽，她就鬧著也要吹空調，這天兒實在是太熱了，皮膚上火燒火燎的，那種滿身大汗的粘膩和精神上的摧殘很折磨人。 “我也要吹空調，我也要！” 彼時方興德正在裡面伺候他爹，他娘正叉著腰在那兒罵方老爹這老不死的東西成天不乾正事，闖下大禍，家裡說不定要賠錢，她正怒著呢。 但一聽空調的事，她就想起昨兒因為周平家那兩個死娃子，她挨了一頓打，身上現在還痛著。 就興衝衝地拉著方小妮，也想去湊熱鬧。 馬翠當然是沒有意見的，有白撿的便宜不撿是傻子，所以她也趕緊跟上了大部隊。 方興德看見這對婆媳的動作，便是又要上前勸說，結果先是被方老太罵了一頓窩囊廢，又被馬翠罵沒出息，最後方小妮還要罵他煩死了整天就知道說說說。 當著那麽多鄉裡鄉親的面，他被他最親近的三個女人辱罵，那些嘲笑的看戲的同情的眼神一個個掃來，方興德鬱悶交加，羞愧和慍怒湧上心頭，可卻始終沒有發作出來。 等到所有人都走遠了，仍有人回過頭來對他指指點點地嘲弄，聽到那些根本不屑於壓低聲音的討論，方興德再一次感到人生的絕望。 如果當初娶的是他初戀，起碼不會過得這麽慘！ 可惜往事已矣，初戀的孩子比他還大，而且還是兩個，有著幸福美滿的生活，他又算什麽東西。 方興德垂頭喪氣地回到屋裡，整堂上正坐著休息的方老爹眉毛一擰，凶狠道：“你回來幹啥？” “他們都走了，留一個人伺候你啊。” 方老爹氣死了，“你這個蠢材！等你去晚了別說空調了，就是門檻你都佔不著一個。” “趕緊去佔個好位置，回來接我！” “啊？我能不能不去。”方興德難堪了起來，上次搞得那麽不愉快，這還沒兩天，又送上門去丟人嗎？ 他真的一點兒也不想去。 可他只要一反抗，方老爹就要舉起他的煙槍來打人。 方興德三四十歲的人了，挨打挨罵是家常便飯，從來沒有得到過安寧，所以一見到這就怕。 “我這就去。” 不等方老爹的煙槍揍到身上，方興德馬上跑出了門。 一出門，灼熱的太陽全方位地淋在他的身上，豆大的汗液瞬間滾落下來，刺眼的耀日讓他幾乎不能睜開眼睛，心裡就後悔跑得太急，忘記大把傘了。 這麽曬一趟，到明天又會刺啦刺啦的疼。 他們鄉村的道路，左邊是樹叢，右邊是農田，以前可以遮陰的，可今年太陽太烈，花草樹木全都枯萎乾渴了，他一路跑著想找個遮陰的地兒都沒有。 莫名地想到被媽媽罵，被老婆罵，甚至被女兒罵，回去了還要被老爹罵一頓，在這個家裡，簡直沒有他的生存空間，他就是那個可以隨意打罵和欺負的出氣筒。 往事的記憶便忍不住再一次地浮上心頭，弄得方興德感傷非常，眼淚都忍不住混合淚水落下來。 如果可以重生，回到他和初戀私奔的那一天，他要是成功了，沒有被抓回來，他又會過上怎樣的生活呢？ 說不定已經在城裡安家立業了吧，哪怕只是租房子，租最差的房子也好啊。 想到這兒，他又有點怨恨自己是個男孩兒，農村傳宗接代的觀念重，總是要把男丁禁錮在自己身邊才放心似的，起碼他爸媽都是這樣的人。 明明他們看到他很煩，每天都在辱罵他，欺凌他，可卻偏偏不允許他去城裡頭打工。 只允許他在家裡務農，說方便照顧雙親，敢丟下親人去外面，一年到頭不回來一次的全都屬於不孝順。 如果當初不聽他們的，堅持去打工，或者直接跑掉，說不定也比現在過得好多了。 唉，也怪他自己不夠堅持，如果當初堅定一點就好了。 方興德委屈地想著，很快就頂著烈日跑到了周平家，他家屋外搭著一個擋雨棚，沒了太陽的照射舒服太多了，而此時，周平家外面已經圍了足足三十來個人。 只是他們家大門緊閉，窗戶上封著難看的鋼筋，連木門上也焊著個鋼筋格子，這讓本來想拍門的人都無從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