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酒酣肝膽照 小院之內,大家鴉雀無聲,只有吳長老一人在緩緩訴說:“那少年每次出劍,大家夥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賊人就是無法抵擋,看起來就好像那少年將長劍舉起來,然後賊人自己就將咽喉、心臟送上去似的,待再殺得一人,剩下的賊人才反應過來,背靠背圍在一起。” 說完,又看了一眼眾人,心有余悸的說道:“兄弟們,得虧這少年是友非敵,這樣古怪的劍法,別說見過,我是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在我所識人中,除了故去的汪老幫主,恐怕也只有喬幫主能夠破解了。” 喬峰聞言搖了搖頭:“吳長老這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了,咱們兄弟關起門來自吹大氣,讓幫外的朋友聽了去,卻是惹人笑話。若是比武切磋,喬某自認,只能以我丐幫打狗棒法與之周旋,單以劍法招式論,我不及他。” 眾人見他顧盼自雄,沉著自信,心下明白,喬幫主不願對朋友不敬,隻說“比武切磋”。倘若是到了“生死相搏”之時,嘿嘿,他“北喬峰”自出江湖以來,多少招式比他精妙,內功比他深厚之輩,不都倒在了他一雙鐵掌之下? 馬副幫主見大家談興逾濃,忙喚人將桌上殘酒換了,又取了些吃食出來,對吳長老說道:“當年有曹操劉備煮酒論英雄,今日我們這裡一幫叫花子,就來個喝酒說神劍,這少年劍客,一人一劍,追擊四大惡人,殺西夏賊子猶如宰雞屠狗一般,真真是大快人心,老吳你且喝上一碗酒,再用這等俠義之事下酒,也是我大宋武林一樁美談!” 吳長老說話之際,分心二用,早已十幾碗好酒下肚,此刻人已微醺,更加放浪形骸起來,把酒一喝,用力扯開衣襟,大聲說道:“唉,說到底還是我學藝不精,拖累了恩公,那大惡人揪著空子,居然和嶽老三聯手齊攻那少年,同時對著剩下的幾個西夏賊子大喊:‘我纏住此人,你們去殺老叫花!’ 他奶奶的!這句話明明就是喊出來擾亂我恩公心神的,我本想叫恩公隻管殺敵,不要顧忌,但是那剩下三個西夏賊子也知道,此刻就是活命的關節,向我圍攻過來,我剛要說話,肩膀就中了一刀,我怕發聲擾亂了恩公,隻得閉嘴應敵,好在剛剛緩了口氣,此刻勉強還能自保。” 說完,猶未解恨,又罵罵咧咧的說了幾句髒話。 奚長老最是不耐,催著吳長老快點說下去。吳長老拗不過他,隻得恨恨說道:“那嶽老三人雖呆醜,但出手真是硬氣,揮爪猛進,居然要以性命去抓恩公的長劍,那大惡人手中鐵杖卻是緩緩點出,這杖頭居然隱隱有風雷之聲。” 丐幫群雄明白,大惡人這一杖實乃畢生功力之所聚,初出手時極緩,便猶如長弓緩緩拉滿蓄勢,待尋得破綻,必是石破天驚的一擊。其中凶險處,便是這幫見慣江湖爭鬥的丐幫群雄,這不由得凝神靜氣。 吳長老此刻卻也不賣關子,繼續說道:“那少年臨危不亂,居然又向前邁了一步,這一步邁得奇大,直接撞進了嶽老三的圈子,這下嶽老三招式變老,後續多少精妙的變化居然一樣也使不出來了。接著他長劍指著嶽老三咽喉,眼看著嶽老三就要用咽喉撞在劍尖之上了。” 說道此處,吳長老放聲大笑,說道:“真是好劍法,看著就不像是用劍殺人,而是敵人用自己的要害去撞他的長劍一般。”大家聽他說的有趣,也不禁莞爾。 吳長老接著道:“那嶽老三也確實硬氣,自知難以幸免,居然強自躍起,避開咽喉要害,任憑長劍刺在自己的胸口,長劍入胸,他居然雙手抱劍,將長劍卡在肌肉之中。” 丐幫群雄在江湖中廝殺半生,似這般凶狠死鬥之事也是少有所見,今日聽吳長老說起,雖然痛恨四大惡人作惡多端,但也佩服這嶽老三硬氣非常。 吳長老接著說道:“那大惡人等得就是此刻,鐵杖疾點而出,直擊少年,從天突穴起,順著任脈一路點了下去,我見他腿腳殘疾,用鐵杖代步對敵,原以為他用鐵杖使的是劍法棍法之類,此刻才看明白,原來他使的,竟是一門相當高明的指法。比起少林寺擅長指法的幾位高僧……嘿,嘿嘿。”丐幫與少林一向交好,他自知失言,強笑幾聲掩蓋過去,眾人也不去挑明。 范大官人疼惜人才,急問:“那少年如何了?” 吳長老伸出大拇指,搖了搖,讚道:“那少年身陷險境,不見慌亂,誇了一句:‘嶽老三是條硬漢!’居然自行運功,震斷長劍,握著半截殘劍又向前衝出兩步,側身出劍,肩膀被點出兩個血洞,但那半截殘劍也刺中大惡人的心口。唉!可惜了,若是長劍完好,這一下必是穿胸而過了。不過那大惡人心口中劍,這麽重的傷沒有一年半載是好不了的。” “四大惡人”為禍武林多年,多少英雄俠士想要為武林除害,但一來這四人陰損毒辣,二來機警狡猾,更兼武功高強,大都折戟沉沙,俠義道上更是折損了幾位成名好手。此刻大家竟聽到有人以一敵四,重傷三人,連那凶名卓著的大惡人也差點被斃於劍下,相顧無言,一時間竟有些難以置信。 吳長老一拍大腿,說道:“那大惡人名震江湖十余年,果然不凡,心口中劍,居然還能出招,棄杖出指用出了自己本門的指法,點向少年手腕,那少年隻得棄劍與之纏鬥。雖然憑借著一門神奇的輕功步法佔盡上風,但大惡人每一指都運足功力,勁氣激蕩,一時間倒是拿不下他。” 喬峰道:“這大惡人實在卑鄙,他身負重傷,又不惜內力,拖延下去必敗無疑,這樣纏鬥,不過是要拖住那少年,讓圍攻吳長老的賊子得手罷了。” 吳長老滿臉愧色,長歎一聲,說道:“那大惡人又出了幾招,眼看著就快不行了,誰知道老吳我更加不堪,三招之內就要交出老命,這時那大惡人大喊:‘且住!大家聽我一言!’,大家旋即停手,只聽那大惡人說道:‘我若纏住你,自然必死無疑,但老叫花也得給我陪命,那地圖也能送走。閣下怎麽說?’” 眾人一聽,紛紛破口大罵,丐幫群雄本就是江湖豪傑,自是不拘小節,一時間奶奶與祖宗漫天飛舞,豬狗和禽獸遍地撒歡。范大官人一生為端方君子,便偷偷跟著罵了兩句,隻覺得念頭通達,渾身舒泰。 吳長老苦笑一聲,說道:“我自是希望恩公莫要顧忌,卻聽那少年說道:‘就你們這幾塊雜碎,還配不上丐幫的好漢,想活命,須得聽我三件事。’我正要說話,只聽他大喝一聲:‘老吳,閉嘴!’端的好一個料敵機先。” 眾人哄笑一聲,惹得吳長老更是局促,他連連揮手,這才繼續說道:“大惡人心口插著半截殘劍,渾身鮮血淋淋,無力說話,便以目示一旁的雲中鶴,那雲中鶴扶著葉二娘,問道:‘哪三件事?’恩公說道:‘第一,將地圖留下,第二,你們四大惡人,此生不得再入大宋,第三,你們弄斷了我的寶劍,得賠我一把。’我瞧他那把黑劍,就是一條窄鐵片上纏了布條。這‘寶劍’一說真真不知從何而來。” 饒是群豪見多識廣,也從未聽說過這等敲詐勒索的俠義之士。但此人對大宋有功,於丐幫有恩,是以人人裝聾作啞,充耳不聞。 吳長老嘿嘿笑道:“那大惡人到也痛快,讓雲中鶴從西夏賊人手中搶來地圖,丟在地下,然後說道:‘二十年前,我曾得到過一塊天外玄鐵,可惜尋遍能工巧匠均無法熔煉,你若是有能耐,就用這塊玄鐵賠你寶劍如何?’我急道:‘恩公不要答應,那玄鐵確是好東西,尋常刀劍加入少許就能變成神兵利器,但是熔煉玄鐵的方法已經失傳百年了,現在這東西,雞肋至極!’那少年渾不在意,問明了玄鐵所藏之處,就不再言語。幫主,這玄鐵所藏之處,我也聽到了,但是此物為恩公所有,請恕我不能將此地說出。” 喬峰讚道:“這是自然,咱們丐幫弟子,首重義氣,豈能將朋友藏寶之地公開宣揚?那第三件事呢?”四大惡人凶焰滔天,喬峰雖然不懼,但若是從此讓他們遠離大宋,不來禍害大宋子民,那想必也是極好的。 吳長老躬身謝過幫主,接著道:“大惡人對這第三件事,卻有異議,他此刻身負重傷,佔盡下風,但仍然敢討價還價,我雖不齒他的行事人品,但這膽氣卻也是有些佩服。” 白世鏡說道:“他雖然作惡多端,但仍不失宗師身份。既然討價還價,那就是會遵守約定的了。” 吳長老點點頭,說道:“他對那少年說道:‘老夫縱橫江湖十余年,從未受過今日之屈辱,閣下今日所賜,來日必當厚報!三年之內,我們兄弟四人,絕不入大宋半步,三年之後,我等必入中原,再來討教閣下高招。’那少年說道:‘論內力,我差你半籌,論招式,你不如我太多。三年後我內力更加深厚,招式更加精純,你可不是我的對手,那時你若是再入大宋,我必殺你’” 大家心想,現在你就這般厲害,三年之後又該是個什麽樣子?略略一想,均感覺自己這幾十年武功都好像練到了狗身上,不由得一陣氣餒。扭頭一看,喬峰卻眼光灼灼,竟有躍躍欲試之意。轉念一想自家幫主這個武學妖怪,這氣餒之意,嗯,更甚。 吳長老接著說道:“大惡人只是不肯,非要定下三年之約,那少年便說道:‘好,三年後的三月初三,咱們在無錫城外惠山杏子林,既分高下,亦決生死。死約會,不見不散。’幫主,無錫城乃我幫大義分舵所在,老吳想求幫主一事。” 喬峰大手一揮,說道:“吳長老不必說了,三年之後的三月初三,我丐幫就定在無錫城外惠山杏子林召開丐幫大會。杏子林是塊風水寶地,好朋友要在這誅奸除惡,我丐幫上下,必去幫幫場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