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玲瓏不可思議地望著我，良久才開口問：“你不會將我的事情說出去？”
  “不會。”
  “還讓我繼續待在你們道觀？”
  “沒錯。”
  “為什麽？
  她的目光充滿困惑和懷疑。
  可是，對啊，為什麽呢？發生了這種事情，還繼續讓對方留在道觀，換作是我也會覺得很奇怪吧。
  沉默了一會，在月玲瓏越來越懷疑的目光下，我決定坦白地交待自己的心情。
  重新擺正坐姿，面對著她認真地說：“大概，是因為你的經歷跟我很像吧。”
  “跟你？”
  她看我的眼神有點厭惡。
  我按捺著內心生起的一陣怒意和鬱悶，用平緩的語氣娓娓說道：“像啊，我跟你講啊，曾經我什麽壞事都沒乾，甚至是一片好心對待人類，結果還是被村子裡那些‘憨厚’的老百姓騙了，綁起來架到篝火上活活燒死。那種痛苦，我認為不比你在屍海裡泡一晚好受，當然也沒有你要為兩萬人復仇那麽沉重。”
  她聽後皺起眉頭。
  “你撒謊，你說被燒死，那為什麽你現在還活著？”
  “我是九命貓妖有九條命，就算被燒死了也能死而複生，這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秘密，也告訴你了。”
  但看月玲瓏的表情，仍然不太相信我的話。
  我又道：“也就是說，我們有相似的經歷。你被妖怪傷害過，我被人類傷害過。我也像你那樣，你恨妖怪，而我恨人類恨了很久，但是逐漸逐漸就沒有那麽恨了。因為，雖然不能原諒當初騙了我、燒死我的那群人，但理解了他們對我們妖怪的不了解所產生的恐懼，也知道很多人類是好人。所以在我看來，你應該去恨害死青州百姓的黑蛟，但也想你能明白到，也有很多妖怪是心底善良的。我知道，我的恨只是一個人的事，而你的恨是兩萬人的事，但是我還是很希望你能夠拋開偏見，去重新認識妖怪，搞清楚到底妖怪是怎麽樣的。”
  在洞外陣陣雨聲中，月玲瓏盯著我考慮了很久，又別開了對視的目光，神情複雜。
  見月玲瓏一直不說話，我不確定地開口問：“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
  “我不是笨蛋，當然明白。”
  她心情很糟糕，閉上了雙眼，沒好氣地說：“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我在清率仙宗修行這些年，沒少聽到‘去了解妖怪’這樣的道理。但我還是不相信你，不相信妖怪，我只是……”
  她恨恨地搓著襦裙，後面的話，她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
  可是看著她痛苦的表情，我就明白她想說什麽。
  我由坐姿改為跪著的姿態，真誠地面對著月玲瓏深深地叩了一下頭。
  月玲瓏對此十分驚訝，表情有點緊張不安。
  “你在幹什麽？”
  “我想對你發誓。”
  “發誓？”
  我食指和中指朝天並合，對月玲瓏誠懇地說：“我發誓，將來若是有那頭黑蛟的消息，知道它的行蹤，我將與你並肩作戰，聯手消滅那頭作惡多端的黑蛟。”
  月玲瓏頓時瞪大了眼睛看我，滿目難以置信。
  “為什麽……”
  “不是很明顯嗎？那頭惡蛟的罪行天地共誅，即使我是妖怪但我也有人性，也希望青州城兩萬亡魂得以安息。若是不將那頭黑蛟伏誅，將來肯定還會有很多人慘遭它的禍害。我王九雖然本領低微，但我不能容忍這樣的家夥繼續存在。”
  我的說話，終於讓她有所動容。
  見她目光閃爍，在驚詫和迷茫過後，強裝作冷靜平常的樣子。
  “你說的都是真心的？”
  “我發誓！真的！”
  “妖怪發的誓不可信。”
  她仍然不相信我，讓我有種強烈的無奈和納悶感。
  有點氣急地喊：“那你要我怎麽樣才相信我？！”
  “永遠不會相信你的。”
  她如此說後，又別過臉，不自然地說：“不過，或者我真的不太了解妖怪，應該再了解你們多一點，再決定是不是消滅你們。”
  我遲鈍了片刻才明白她的意思，頓時心花怒放，開心得悅顏露於外。
  為什麽會這麽高興我也說不清楚，但就是很高興。
  月玲瓏見我這副樣子，就有點氣怒地喊：“你笑什麽？！只是讓你再拖延一下死期而已！我、我在揭穿你的真面目後，會讓你死得沒這麽多廢話說！”
  盡管她還是這麽凶，但我已經開心得止不住，樂呵地說：“是嗎？好啊！我很期待，你揭穿我真面目的那一天。”
  如果真的能有那一天的話，那就是她對妖怪的誤會和偏見化解的那一天，我們能夠成為朋友的那一天，我期待著。
  月玲瓏抿著嘴唇，不甘和氣怒地瞪著我。
  我不敢再笑，免得她反悔了又要宰我，故意想著找其他話題轉移一下注意力，才發現外面的大雨在我們激辯的時候，不知不覺中已經變小。
  “雨要停了。”
  又望向大坑外的天空，那沾染紅霞的天際，炫麗迷人。
  “黃昏真美。”
  安靜地望著細雨下的殘陽，這顆緊揪了一整天的心終於得以放松下來。
  等興奮消卻下來後，我再回頭看月玲瓏，她緊張地別開看著我的視線，表情已經沒有剛才那麽氣怨，而是多了一分我不太能理解的情緒在裡面，賭氣地又搓著自己的襦裙。
  我站了起來，對月玲瓏說：“該回去了，不然他們會起疑心的。”
  “嗯……”
  她低著頭地站起來，反應和表情都有點奇怪。
  隨後她像是想起到了什麽，猛地抬起頭來，氣衝衝地對我說：“將我的發簪還回來！”
  “暫時不會還給你的。”
  “你！”
  她就像覺得被欺騙了那樣，憤怒地朝我踏前一步，準備動手。
  我急忙怯弱地解釋：“你瞧瞧你，就是害怕你拿回發簪後又突然因為些小事要打要殺的，我才不敢馬上還給你，等什麽時候我們都相信彼此了，我會將它還給你的。”
  “唔……”
  她氣得咬牙，但很快又冷靜下來，雙手抱在胸前滿腔怨氣地說：“嘴上說了那麽多好聽的話都是騙人的，果然妖怪就是不可信。”
  “不是騙你的啦……”
  我一時無法作出很好的回復，但是我相信她能夠理解，所以不需要作太多解釋。
  外面的小雨徹底停了。
  我對她說：“回去吧。”
  月玲瓏沒有理睬我，仍然生氣地望往別處。
  我鬱悶地走出洞口，站在黃昏和紅霞下，又回頭對沒有動身的月玲瓏喊：“走吧。”
  她恨恨地盯了我一眼，又有些不舍地回頭瞧了瞧身後那隻超大的綠熒球，嘗試用纖白的手摸了摸、捏了捏，入迷地看了短暫的一會後，她才收回手，轉過身不悅地望向我，邁著不太情願的小步朝洞外走出來。
  這位大小姐終於肯跟我回去道觀了，太不容易了，我都有心慶祝一下了。
  待走出洞穴，她放眼環視了整個綠熒球谷，望著遍地被紅霞染紅的綠熒球，對這個地方詫異了好一會。
  隨後她望向我，不客氣地說：“不知道要帶路嗎？我可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你還真把自己當成老爺了……”
  心裡生氣了一下，又忍讓地說：“行行行，你肯跟我回去就行，我帶路就是。”
  我納悶地走在前面，躍過小水灘和遍地的綠熒球，回頭提醒月玲瓏：“這附近有很多綠熒球留下的粘液，特別地滑，別摔著了。”
  她惱煩地望著我，朝我走過來。
  “這種小事不需要你提醒，你是大媽嗎？”
  “雖然經常被人這麽說，但還是有點生氣。”
  我納悶地轉過身，繼續往坑外走。
  沒走幾步，突然後面月玲瓏驚叫一聲，嚇得我炸毛了。
  忙回頭望去，月玲瓏迷茫地坐在小水灘上，周圍是幾隻緩慢蠕動的綠熒球。
  這情景，從剛開始被嚇了一跳，到現在的釋然，看得我實在有點於心不忍。
  “我說你啊，才剛提醒了你，你又那麽自信，結果還是摔了，這叫我怎麽吐槽。”
  她走路好像有點不穩啊
  月玲瓏從摔了一跤的事件中醒過來，羞憤欲淚地瞪著我。因為生怕她哭出來，或者又要動手開打，即使有心上前攙扶她一把也不敢，我連忙望往別處裝作沒這事發生過一樣。
  聽著後面月玲瓏起來了，我才敢回頭瞧瞧，看她難堪絕望地察看自己髒兮兮的模樣，我不忍心地將身上的衣袍脫下遞給她。
  “披上吧，姑娘家的，一屁股泥巴多難看啊。”
  “唔！”
  她又生氣了，羞憤得溢出了眼淚。
  但她畢竟太愛乾淨和她整潔的形象，最終還是委屈地接過我遞來的衣服，緊緊地披在身上。幸好我的衣服寬大，她的身板不算高，勉強遮掩住弄髒的地方。
  “快點走啊！”
  她用哭腔催促我，想必是想趕緊回去洗個澡，換一身乾淨的衣服。
  “是是是，小的聽令。”
  我加緊腳步走在前面，而後面月玲瓏小心翼翼地跟上來。
  我們之間保持著一丈的距離，但這一丈，絕對沒有絲毫與紅雪枝一起時相似的情感在裡面，而是另一種奇妙的愉悅的心情。
  待我走上了綠熒球谷，站在上方邊望著黃昏的景色，邊等了一會月玲瓏。
  等她也上來了，我轉頭對她說：“真美啊。”
  她表情有點愕然，甚至有點羞意。
  我連忙解釋：“你看看，這裡的風景是不是很美？”
  在我的眼神的示意下，她愣神片刻後，不悅地順著我的目光望向天邊的紅霞和巨大的深坑。
  我頗有感觸地說道：“試想將來，等人們對妖怪的偏見消除後，一定還會有更多修真者和妖怪一起在這裡看同樣的景色。”
  月玲瓏沒好氣地說：“癡心妄想！”
  我自信地對她說：“不是妄想，那是必然會實現的未來，你會對妖怪改觀的。”
  月玲瓏怨惱地望著我一會，不自然地望往天際的落日。
  “至少我現在對你……對妖怪還沒有任何好感，趕緊把發簪還給我！你這個可惡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