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正陽峰的一角，靜悄悄的，彼此相顧無言。 紅雪枝的表情有點焦躁，有點不安，連握著赤凰的手也在用上了力。她將這份無法言語的心情通通化為怨氣，隱隱藏著一股複雜的心情，故作平靜地問我：“那麽呢？你從天都殿追來找我，有什麽話要跟我講？” 我別過臉。 “是、也不是我找你，是老汙婆找你。” “唔……” 她微微皺了眉頭，不滿意我的回答。 “是嗎？狐仙前輩找我，有什麽事？” “沒什麽，就是她說你不跟她打個招呼就走了，讓我把你叫回去說你兩句，聽起來莫名其妙的。” “啊，原來如此。” 紅雪枝收起怨氣，歉意地說：“我方才見前輩身邊有太多人，怕她沒有空閑，又考慮到天色已晚，準備明早再去鯤山向她問安，並非有怠慢之意。” 我連忙解釋：“不是，她就是想你了，想早早跟你說點話，沒有真的要怪你的意思。” 紅雪枝聽此，會意地淺笑。 “這樣啊……” “嗯。” 她剛開心地笑了一下，瞧了我一眼，又板起了臉。 “好吧，既然是前輩的要求，那我現在就隨你回去，先拜會她老人家。” “嗯，好，走吧。” 我不敢將心中生起的喜悅之情外露，滿臉不自然地走向來時的路，而紅雪枝在身後跟上，走過一段段雕木廊道。 兩人之間隔著一丈距離，彼此默默不語。 我有些納悶她怎麽不懂跟上來，但因為沉默的氣氛而不好意思開口問她，她就在後面害得我走得好生不自在，特別在意自己的走姿會不會有點奇怪，讓她看著見笑了。 每經過一個拐角，走一段路，我就會偏過臉往後瞧瞧，生怕她沒有跟上來，忽然就不見了。 紅雪枝始終跟在後面，保持著一段距離，盯著我的後背。每當我往後瞧的時候，就會跟她對上視線。對視的次數多了，就會覺得有些尷尬，後來強忍著不再回頭看。 看不見她，耳朵就不自覺地變得靈敏，甚至能聽見身後她輕盈的腳步聲，一直跟在後面。 聽到她一直有跟來，我才放心下來。 夜樓點黃燈，古廊傳履聲。 不急不慢往來時的路走，偶爾聽見樓閣有人聲，也有路上遇見倆倆三三的人。紅雪枝盡量把臉別往另一邊，似乎是想避諱與我這個妖怪之間的關系。幸而遇到的人不多，也沒太注意到我們。 只是相比起他們談笑有聲，我和紅雪枝之間的沉默有點不正常，連相距這麽遠的距離也顯得不正常。 不知該像個風趣的男人那樣說幾個段子，逗樂氣氛，還是作為一個高冷的男人沉默少言。 我選擇了後者。 直到我發現自己迷路了，站在一堵胡同的牆壁面前，尷尬得不敢回頭。 身後傳來紅雪枝一口哀歎，道了一句：“我來帶路吧。”隨後便聽見她轉身離開的腳步聲。 我無地自容地轉過身，跟在紅雪枝後面從胡同走了出來，又隨她繞去其他完全沒有印象的過道。 輪到我走在後面，才發覺走在後面的感覺跟走在前面很不同。 一路上只顧盯著她的背影，就像剛才那樣拉開了一丈的距離。雖然在我走在前面的時候，抱怨過她怎麽不跟上來，但是換個位置後我才懂得，原來我們之間維持這一丈的距離是最適合的。 我不想離紅雪枝太遠，想靠近一點。 每每想拉近彼此距離，但一加快腳步，望著越來越接近的紅雪枝，心裡總會有點怯意。 猶如眼前有一朵美麗的薔薇花，想伸手采摘，卻害怕被尖刺扎傷，只能站在這朵花的旁邊靜靜欣賞。 嘗試了兩次拉近距離，我終是放棄了。 就這樣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看，看著她逐漸變得拘束地抱著赤凰，低著頭不時偷偷摸摸地往後朝我瞟一眼，猶如我剛才那樣，看來她也體驗到了我剛剛走在前面時那種不自然的感覺。 一來一回，特別是回時走得就像散步那樣，似乎費了不少時間。 待回到天都殿，我和紅雪枝從偏門走進殿內一看，燈燭已滅，殿內黑漆漆一片。 又走到殿前的演武廣場，偌大一個廣場只有寥寥幾人，亦不見老汙婆和其他幾人。 我和紅雪枝站在殿門外的台階上，像是在吹晚風的閑人。 “狐仙前輩，真的有叫我回來？” 被紅雪枝用懷疑的語氣這麽問，我鬱悶地回道：“當然是她說的，難不成我騙你嗎？” 紅雪枝仰望天上月亮，意味深長地笑道：“說不定呢。” 不知是今晚的月亮特別漂亮，還是在清率仙宗看的月亮特別漂亮。 我氣急地解釋：“我才沒那麽無聊，幹嘛要騙你？對啦，把你叫回來又自己溜走了，說不定都是那汙婆專門搞的鬼！” 無論真假，不在乎否是我故意騙她，紅雪枝沒有在這一點上較真。而是又收回望著月亮的目光，低下頭望向下面廣場上零星幾人。 “前輩可能是先回鯤山了，我今晚不便打擾，明日再來問候。” “嗯。” 她準備回去了，而我們難得再見面，我還想說別的事但都說不出來。 趴在石欄小獅子上，看著眼下的廣場，一時間彼此皆無言。 吹了一會風，我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 “那個……” “唔？” 紅雪枝瞧向我。 我把臉埋在雙臂間，裝作很隨意的樣子，掩飾著自己的不安。 “那一天，你離開鯤山的那時候，為什麽沒有告訴我，鯤山要加入清率仙宗的事？” 她沒有馬上回答。 “王喵喵……” “不認識。” “你為什麽要來清率仙宗？” 我把臉埋在雙臂更深處想了一會，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理由。 “這是老汙婆決定的事，我作為她的徒弟，只能跟來。” “前輩告訴我，她尊重你的選擇，由你自己決定該何去何從。你既然來了，就不會是前輩強迫你來的，你沒有告訴我你來這裡的真正原因。” 這些話說得很肯定，她相信自己的判斷。 “唔……” 我糾結著，不想將內心的真實想法說出來。 紅雪枝又說：“因為前輩不會強行要求你也來清率仙宗，所以我當時就想，這件重要的事情應該由你自己去選擇去留，而我不應該說些多余的話，誤導你的決定。” 是……這樣啊。 這個，這幾天都在我內心糾結的問題，終於得到答案。 我從石獅子上抬起頭，寬心地對紅雪枝調侃：“早就告訴我不就好了嗎？你說的話，又不會對我的決定有什麽影響？” 紅雪枝聽了我這麽說似乎有點生氣，但藏抑著。 “是嗎？那要是我當時跟你說‘希望你能來清率仙宗’，不會對你有影響嗎？” 我一愣，沒想到紅雪枝會這樣說。 她晶瑩烏黑的瞳孔盯著我的雙眼，讓我無法冷靜下來，下意識就負氣地轉過身不讓她看到我的失態，又雙手抱在胸前不經思索地說：“才不會有影響！為什麽你要我來我就來？我是自己想來才來的，跟你沒有一點關系。” “哦？是嗎？” 紅雪枝語氣中夾帶著懷疑和生氣，她也轉過身。 “收回剛才那些客套話，其實我一點都不想你來，清率仙宗這個地方不適合你，我只是希望前輩和小綠來就足夠了。你的話，根本無關要緊，只是順帶的。” 唔……扎心的痛。 一時衝動，我說得過分了。雖然知道她可能只是說氣話，但是“希望我能來”到底是不是客套話，這拿不準。 我謹慎地回頭偷偷瞧她，只看到她負氣的背影。 想道歉，但說不出來。 又聽她放下了怨氣，背對著我說：“這裡這麽大，你知道回去鯤山的方向嗎？” 我心生驚喜，察覺到這是一個機會，連忙道：“啊，不小心忘了，現在附近都是黑漆漆的山影，我都認不出來哪座才是鯤山。” “哦～” 即使看不到她的臉，也能感覺到她樂了。 “是嗎？認不出來？那祝你好運，宿樓快到宿禁的時間，小女子就不陪你了，告辭。” 她頭也不回就走了，我呆張著嘴望著她一步步走去殿樓的另一頭，走到殿樓的拐角處時她得瑟地瞧了我一時，然後她便從這個拐角離開。我再看不見她，隻留下一陣香風，久久徘徊在我耳中的回音，還有印烙在我腦海中俏美的身影。 就這樣走了啊？ 別丟下我一個人啊！不是開玩笑，我是真的認不出哪座山才是鯤山！ 我站在台階上發了一會呆，夜幕下的清率仙宗幽瑟寂寥，期待的奇跡並沒有出現，紅雪枝沒有回來。 真是個無情，又壞心眼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