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亥時,即便是夏天,連風也帶著些許寒涼。 我又來到小綠樹上那個習慣的位置躺在樹枝上,透過重重茂盛的樹葉,望向那片遍布繁星的夜空。 將手中的青鸞放到胸膛上摟著,最近我總是隨身會帶著青鸞,因為想有個“人”陪著,不需要彼此交談,這種心意相通的感覺有時並不壞。 道觀的主屋燈火通亮,屋內傳出洗麻將的“啪啦啪啦”響聲,又時爾傳出他們激動的吆喝聲,在這空寂裡的山裡增添了幾分熱鬧。 剛才晚飯後,徐長生作為客人很自然地代替了我的位置,加入了老汙婆、兔兔和大師兄的牌局。聽著他們的喊聲,就能想像到裡面其樂融融的場景。換作外面的人根本無法置信,妖怪和修真者居然可以坐在一起打麻將。 這也給了我一個人的時間,讓我有空去想些自己的事情。 傍晚的切磋後,因為徐長生的苦心勸導,我從一昧的喜悅中清醒過來,意識到那些被我忽略了的重要事情,甚至因此產生了放棄去清率仙宗的念頭。 但冷靜下來,再回頭想想,見紅雪枝是我決定去清率仙宗的重要原因之一,也可以說是順帶的驚喜,但絕非主因。我是真心想做點事情,去改變現在妖怪的困境,既然上天讓我有機會去為此做點事,我不能逃避責任。 明確這一點後,我就不會再為徐長生所說的那些話而感到彷徨。 但,內心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我將青鸞舉到面前細看,看著它泛起的幽藍靈氣緩緩地在劍身上流動,如細水流涓,恬靜而美不可言。 我隨口問她:“你懂什麽叫相思嗎?” 青鸞沒有理我,這是當然的,劍靈哪會懂這些人心的東西。她懶得回答我這麽無聊的問題,我甚至能夠感覺到她對我的輕蔑和不屑。 但沒什麽可氣的,劍嘛,哪個傻子會跟一把劍生氣呢。 真是傲慢。 我將青鸞放下來,又再仰望著漫天星辰。 一陣晚風吹過,吹動了小綠的樹枝,落下幾片葉子。 我閉上了眼睛,享受這刻的寧靜帶給我的安心,因為放松下來而有點犯困,就乾脆在這裡小睡一會。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像是才過了一會,又像是在短暫的打盹實際過了好久。那“啪啦啪啦”的麻將聲不知不覺已消失了,吆喝聲也聽不到了,道觀回歸深夜的安靜。 晚風再次拂過,枝葉沙沙的作響,一片葉子落在我臉上。 “王兄弟。” 徐長生的喊聲喚醒了我。 我從半醒半睡中醒來,捂住腦袋在樹枝上坐起,還有點迷暈地朝下方一望,換上一身粟黃色的樸素衣服的徐長生站在樹下,仰著頭笑眯眯地望著我。 “在這裡睡覺,很容易感冒呢。” “啊,不小心睡著了。” 這種天氣下在樹上睡覺,倒不至於會感冒,等再熱一點的時候,這裡還比房間涼快多了。 我從樹上跳下來,正想問他有什麽事,徐長生便先一步對我說:“坦白說,其實我今天趕路過來,又發生了那麽多事,已經有些累了,想早點到房間休息。方才問了狐仙前輩和其他兩位,都說不清楚如何安排,叫我來找你。” 我秒懂地擺了擺手:“問他們沒用,一個比一個不靠譜,你的房間我收拾了一下,跟我來吧。” “有勞了。” 我帶徐長生從後院走上走廊,又一番轉折後來到一個稍微偏僻的房間。 站在門外,在進去之前我對徐長生提醒道:“平時都很少會有人來這裡作客,就我們幾師徒,所以這間客房已經好久沒人住過,剛剛我才收拾了一遍,荒山窮地不像你們清率仙宗那大地方,可別嫌棄哦。” 徐長生絲毫不在意地笑道:“我是很隨便的人,只要有瓦簷遮頭即可,怎麽會嫌棄呢。” “不嫌棄就好。” 我一邊說著一邊推開房門,憑借著夜視的能力走進房間裡,摸黑將油燈點亮。 當油燈點亮後,一間堆滿了各種雜物,滿是灰塵和蜘蛛網的房間顯露在徐長生眼前。與其說是客房,事實上我們都隻當它是雜物房來用,將所有閑置的東西都堆放在這裡,自然會顯得擁擠和髒。 帶他來到這裡後,我便往門外走去。 “就這樣了,好好休息吧。” “請慢。” 他回過身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我回過頭,與他凝視了片刻,徐長生尷尬地說:“環境有點惡劣啊。” “還好啦,畢竟很久沒打掃衛生了嘛,而且匆匆忙忙的,都深夜了我也不方便給你打掃太多。你不是說了有瓦簷遮頭就可以了嗎?這裡比露營野外好多了。你看那邊,鋪好了乾淨的被枕,好好休息吧,我就不留在這裡打擾你了。” 徐長生一臉為難,最後也只能接受現實,松開了拉住我的手。 只是他有點不解。 “你說這裡好久沒打掃過?那雪枝來你們這裡的那段期間,又是睡哪裡?你該不會也讓我師妹睡這樣的地方吧?” “肯定不會讓她睡這裡。” 我朝這門外對頭的方向指了指。 “她睡我房間。” 聽我這麽說,徐長生板起了臉,神態凝重地盯著我。他一手摸了摸掛著佩劍的腰側,可惜他的劍連同染血的道袍都放到澡房裡,忘了拿出來。 我連忙解釋:“不是你想那樣,雖然我們每晚同床共寢,但是跟一般概念的同床共寢不同。” 徐長生已經雙手掐過來。 我不得不變成貓態,跟徐長生好好解釋一番,費了一番口舌總算讓他理解了其中的緣由。紅雪枝是從受傷接受照料時就借寢我的房間,從那之後就一直居住在那裡。 “這個樣子的話,倒是能讓人容易接受,特別是雪枝……” 他舉著貓態的我,如視珍稀地打量著。 被一個男人這樣看著真受不了,我掙脫開他的雙手到地上,用伸長的尾巴卷住青鸞,對徐長生說道:“就這樣吧,晚安。” 我拖著青鸞往自己的房間走去,然而徐長生又把我喊住。 “請慢。” 我厭惡地回過頭問:“唔?還有什麽事嗎?” 徐長生一臉討好的笑容道:“既然雪枝師妹能和你一起睡,那我也到你房間……” “不行!”我斷然地拒絕了。 “為什麽?” “我討厭跟男人一起睡。” “別呀,睡在這麽一間房子,我害怕啊。” “你在講笑話吧,別跟過來!不然我就要抓你了。” 徐長生看樣子很受傷,為自己今晚要睡在那樣糟糕的一間房間而滿臉愁容。 不過我可管不了那麽多,我離開了他的客房,從走廊閑悠地回去。而這個時辰道觀已經變得安靜,觀中眾妖各自回房歸寢,深山中偶爾傳來野獸鳥雀的啼鳴。 我走到走廊中段,轉了個拐角就望見老汙婆靜坐在庭院前。 夜深月明,涼風影動,憂鬱美人。 嗬?這個時候,她在這裡幹什麽? 卻見老汙婆察覺到我的存在,朝我望來,並含笑地往我悠然地招了招手。 搞什麽鬼? 我拖著青鸞走了過去,在她旁邊將青鸞放下,蹲下來抬起頭望著她,問道:“少見啊,一般這個時候,你不應該都是在房間裡喝酒,看書,做些不見得人的事,又或者直接倒頭就睡嗎?” “真過分啊,為師也會有惆悵的時候嘛。” “哦?說來聽聽。” 她自然地將我捧起,放到她的雙腿之間,一邊撫摸著我的皮毛,一邊悠悠地說:“為師活了那麽久,惆悵的事情太多了,例如想起了以前的事,擔心你們去到清率仙宗遭遇困擾,害怕這種計劃也會像之前那樣失敗。值得煩惱的事情太多,想著想著就不想去想了,就坐在這裡發呆,看看月亮。” “是這樣啊。” 我蜷縮在她的大腿間,在她的撫摸下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有時覺得煩惱時,我也會像老汙婆這樣望著夜空發呆。 老汙婆淺笑地感歎:“今晚月色真美。” “還好啦,看了一千多年的月亮,不膩嗎?” “不膩,將新的思愁寄托給月亮,每次看的月亮都是新的。” 我還年輕,活的時間沒老汙婆那麽漫長,經歷和感悟也肯定沒有她多。我不能夠理解此時老汙婆的內心,但我懂得在這時候應該陪著她就好了。 風涼夜靜,我趴在她的大腿閉上雙眼,也想著就這麽安適地睡過去。 仿佛聽到了悠長的笛聲,大概是大師兄又在深夜吹笛子,故作騷包。 安靜無言地趴在老汙婆的大腿上許久,我還是跳下來,走到青鸞面前用長長的尾巴將她卷起。 回頭對老汙婆囑咐:“別想太多,早點睡了啊。” “知道啦,唉,為師才是長輩呢。” “稱職的長輩是不會在小的面前看小黃文的。” 留下這麽一句,我慢慢悠悠地從走廊離開。 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將青鸞放到床邊斜擺著,隨後跳到床上趴下來。 不禁回想起,紅雪枝佔著我的床,而我只能在她枕邊睡覺的日子。如今看著如今空空如也的床泛起絲絲哀愁,懷念當時的溫暖。 再相見,我該說些什麽? 再相見,又能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