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清晨，我背上佩劍和包袱，離開久居多年的房間，經過庭院濕滑的青苔小徑，走到道觀大殿門外。
  推開厚重的大木門，殿內彌漫著沁人心神的檀香雲煙。正中靠牆的位置擺放著一尊巨大的九尾狐石像，石像前有一個半人高的香鼎，香鼎前擺著兩塊稻草蒲團，其中一塊蒲團上坐著一個衣著暴露、容貌妖豔的美人。美人悠然地晃動著裙下的九條大尾巴，正在專心致志地捧著經書翻閱。
  我走近一看，看到她手中那本經書的封面，《一個方丈和十八個羅漢的故事》。
  這個老汙婆真的沒救了。
  我在老汙婆面前的蒲團坐下，醞釀了一會悲傷的情緒後，對她喊道：“我要下山！”
  老汙婆沒有抬起頭，她只是頭上那兩隻尖尖的狐狸耳朵動了動，傻不拉嘰的笑容像個癡漢似的，如平常地回了我一句：“哦，記得順道替為師買最新第二十四期的《花花君子》回來，今天山下的鎮子應該有得賣了。”
  她誤會了我的意思。
  我湊過來抓住包袱擋在她的臉和書之間。
  “看清楚點！我是說要永遠離開這個鬼地方，不會再回來了！”
  老汙婆的兩隻狐狸耳朵又動了動，她瞟了我一眼，雙手緩緩地把書合上放到一邊，端莊地坐好將目光投向我，從她那輕蔑的眼神看來我說要離開道觀這件事完全沒有影響她的好心情。
  她只是好奇地問：“阿九，你對咱們這間道觀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嗎？”
  要說我對這裡有什麽不滿的話，實在有太多地方可以吐槽的地方了。
  “你這不是廢話嗎？！”我從稻草蒲團蹦了起來，“這破道觀又窮又怪又偏僻，根本沒什麽人來參拜！本來我們妖怪就不得民心，說了多少遍你還要把自己的狐狸石像擺在這裡讓人供奉，山下那些百姓是中了邪才會過來！別的門派修仙都是要什麽仙丹靈藥有什麽仙丹靈藥，再不濟也有大把靈石隨便揮霍。咱們這邊呢？連吃飯都成問題！我就沒有聽說過修仙的人還得自己耕田養活自己的，我學了那麽多年的劍法除了跟大師兄打架，就是一直用來翻土種番薯！”
  順便一提，番薯是從西大陸傳到中州的糧食作物。
  老汙婆歎了口氣，一本正經對我勸誡：“修仙之人，應該清心寡欲，阿九，你怎麽可以貪戀錢財呢？”
  我撿起地上那本《一個住持和十八個羅漢的故事》，狠狠地搧了幾下她的腦袋，“我貪錢怎麽了？我貪錢起碼無傷大雅！你自己看看你自己，整天看這些老不正經的東西，早晚會把師妹也給毒害了！她本來就是個腦殘，再加上腐女這個屬性就更沒救了！”
  老汙婆捂住腦袋躲避求饒，因為動作太劇烈而導致她搖來晃去。
  搧了好幾下我才停下手，老汙婆捂住被搧痛的腦袋，像個廢人那樣自暴自棄，“是啦是啦，為師是老不正經啦，可是看書是為師活了兩千年唯一的興趣，你總不能把為師唯一的興趣也奪走吧？”
  我毫不猶豫地將《一個住持和十八個羅漢的故事》撕成幾塊，隨手一揚。
  老汙婆目瞪口呆地看著漫天紙片紛紛揚揚灑下，表情說不出的絕望。
  “怎麽可以這樣，我可是你的師父……”
  她用寬松的袖子遮住臉，在那裡哭哭淒淒。
  我繼續呵斥：“還有啊，這破道觀搞了這麽久都只有我們五個妖怪，除了你這個好吃懶做的以外，大師兄整天想弄死我，三師妹又是個智障，連這山裡面的妖怪都淨是些奇葩，繼續待在這裡我都要被你們逼瘋了！雖然，有乖巧的小師妹可以撫慰我受傷的心靈……但是小師妹是隻永遠養不大的樹妖蘿莉！什麽未來能期待的地方都沒有！”
  老汙婆見我這麽生氣，也不再在那裡假裝哭泣，為避免點燃炸藥默不作聲，悄悄伸手到胸溝裡取出一本《菊與矛》自顧自地翻看，還在那裡偷偷地笑出聲來，根本沒有聽進我像是自言自語的抱怨。
  唉——
  既然要離開了，我也不想再作無謂的生氣，這麽多年來我已經氣飽了。
  我努力用一顆平常心對她說：“過去我替道觀忙裡忙外，做了那麽多雜活，就當作是我這些年跟你修仙學道的學費，你我再沒拖沒欠。這次我下山不會回來了，你這個當師父的長點心，不然沒個正常人看著這鬼地方還不拆天了？”
  “安心啦，為師比你年長得多，有什麽事應付不過來？”
  要是她能長點心，我就不用活得這麽辛苦了。
  隨後她收起不靠譜的模樣，一臉認真地對著我問道：“你真的要離開道觀？”
  “我要下山賺大錢過廢柴地主生活！”
  老汙婆聽了我這個沒有出息的想法後，納悶地皺起眉頭，“你就不怕妖怪的身份暴露，被修真者飛劍誅殺？要知道，自古以來修真者都將我們妖怪視如鼠蟻，不消滅乾淨不會罷歇。”
  我搖了搖腦袋挪了挪屁股，將高聳的貓耳和長長的貓尾都收了起來，“我早已修煉出完全的人形，又修仙多年，身上帶著些仙氣，尋常修真者不會看出我是妖怪。哪怕真的被發現了，就算打不過，只要我開了金身，以我靈貓疾影的速度逃命絕對沒有問題！”
  見我態度堅決，老汙婆露出不舍的神情。
  “阿九，為師當年撿你回山的時候，你還是村子裡一隻剛被雷劈成精的土貓。年月飛逝，你我師徒一起生活了十年，這短短的十年對於為師漫長的生命來講不過是老樹一枝，卻是非常快樂的一段時光。如今你要離開為師……為師舍不得你，你別走好不好嘛？”她假裝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不要再裝了，我都想打你了。”
  淨會說一些好聽的話，這老家夥要是真的這麽在乎我這個徒弟，哪會一直將我當成苦力要我往死裡乾，把道觀的工作都幾乎全部讓我承包了。
  見動之以情沒有用，她想了一下，忽然變得媚聲色氣的，將原本就敞開的領口再往下拉，幾乎要完全露出兩隻大白兔。
  “你留下來的話，為師會給你很棒的獎勵喲～”
  老汙婆確實香豔絕代，她本身就帶有誘惑人心的魅瞳，換作是初次遇見她的人肯定會被她迷得神魂癲倒。但是我們已經一起生活了十年，朝夕相對，現在我看來她就是一個廢柴腐女，她的小內褲對我來說就是一塊布，面對她的澀誘，我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想搧她幾巴掌。
  我伸手探過來將她的衣服拉好，讓她的領口不要再賣肉。
  “不是跟你說了很多遍要穿內衣嗎？你怎麽就這麽隨便呢？教壞兩個師妹怎麽辦？下面也肯定沒穿吧！”
  老汙婆收起了澀澀樣子，露出鹹魚一樣的表情望著我。
  “為師知道了，你是個基。”
  “不是！”
  最後，既然要離開了，我還是決定對這老汙婆坦誠一次。
  “臨走之前，我想告訴你一個我隱藏至今的秘密……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是一個穿越者！”
  老汙婆像是沒聽清楚那樣，把尖尖的狐狸耳朵豎起湊過來問：“你是什麽者？”
  “穿越者。”
  “穿什麽？”
  “穿越者！”
  “穿什麽越？”
  我奪過她手裡那本《菊與矛》狠狠搧了她幾下。
  但見她被搧得一臉茫然，我不得不用手比劃了一番，又從原地跳向另一邊，簡單地向她解釋：“就是這樣，從一個世界，‘咻’一下，靈魂來到另一個世界的人。”
  老汙婆聽完，滿滿擔憂地重新打量了我一番，“阿九，你該不會是有病吧？”
  啊，我就知道，她根本不會相信，說了也是白費口舌。
  既然不相信就算了。
  我拎起佩劍和包袱站了起來。
  “那就這樣了，我沒有跟其他人說離開的事，你就替我跟他們說一聲。記得安慰小綠，我離開了她一定很難過的。”
  “好——”
  我要動身離開了，可是老汙婆雙手捧著臉，笑意盈盈地望著我，絲毫沒有不舍的意思。
  “……你就不多說兩句挽留的話嗎？”
  “阿九，為師了解你，咱們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靈虛道觀就是你的家，鯤山就是你的故鄉，你怎麽可能舍得拋下這個家呢？”
  唔……被戳中軟點了，還真有點不舍得……
  開玩笑呢！
  “孤高的貓不需要家！”
  “啊～你這個孩子真是的。”
  老汙婆無奈地笑著，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她開心地囑咐我：“隨便你吧，如果待會你決定回來了，記得順道替為師買最新一期的《花花君子》回來，不然白走一趟得多尷尬啊。”
  我憤然地轉過身走出了殿外，沒有回頭。
  “不會幫你買的！這間破道觀我絕對不會回來的！至少今天之內不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