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忘掉過去， 談何容易？過往的傷痛早已隨歲月刻進了骨子裡。 但從答應梁琦交往的那一天開始，她有了洗盡過往的心。 喜歡一個人，會讓人變得自卑。喜歡一個人， 會想要更好的自己。 而她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戒除藥物。 白天她吃著鎮定藥和抗抑鬱藥，讓自己看上去像個正常人，晚上她還要依靠安眠藥入睡。 這是她習以為常的生活，因為生命裡多了一個人， 她開始對自己生活的糟糕有了深一步的認知。 她對藥物已經有了依賴性。 戒藥並非一朝一夕的事，她先是嘗試減少藥量， 然後戒掉其中一種，再慢慢戒除另外的兩種…… 那段時間，她的心理狀態很糟糕。 沒過多久，梁琦就向她提出同居。 搬家那天，梁琦沒有去她家，而是叫了搬家公司去幫她的忙，自己則站在風華裡的大門口等她。 明明她在學著做一個普通人， 明明她在戒除那些傷身的藥物， 為什麽她會這麽痛苦。 在遇見梁琦以前，薑媛一直覺得自己只是按部就班地活著，但從和梁琦在一起開始，她開始對未來的每一件事充滿期望。 而梁琦只是平靜地告訴她：“因為你不想。” 很久以後她鼓起勇氣問梁琦：“為什麽你從來不讓我帶你去我家裡？” 梁琦的家很氣派，風華裡是葉城有名的富人小區，風景優美，旁邊有湖泊環繞，與城南新村這樣的老小區完全不同。 她任性了一次，也勇敢了一次。今生無憾。 戀愛中的人難免患得患失，但她因為太懼怕，從過不敢挽留什麽。 她以為梁琦會不喜歡，但梁琦卻開心地說她染這個顏色的頭髮很漂亮， 並且主動提出來要給她編頭髮。 不得不承認，她是有些怕的，怕梁琦知道她在吃藥，怕梁琦知道她的過往，怕梁琦因此離開她。 她怔住，隨後便聽梁琦說道：“我第一次送你回家，你在小區門口就停下了，我猜想你應該不喜歡隨便帶人來家。” 車子到了後，梁琦出來幫忙，東西雖然不多，但梁琦很熱情，似乎對她們的同居充滿期待。 她剪掉夾在黑發中的那幾綹白發， 然後把頭髮染成了金色， 因為金色與白色相近， 如若再生白發，至少不會看起來那麽顯眼。 說這句話時，她其實很怕梁琦會順水推舟讓她這麽做，她只是覺得以梁琦的性格，不會不想去戀人家裡。 這段戀情才剛開始不久，她已經知悉，愛一個人會讓她很累。 梁琦要為她編頭髮純粹是心血來潮， 其實並不擅長。那天下午梁琦找了家咖啡館坐著， 折騰了一下午她的頭髮都沒折騰出個像樣的髮型， 甚至引得咖啡館的服務員忍不住看著她們笑。 她望著梁琦忙東忙西的身影，再一次感覺到心底被照滿了陽光。 她會失眠，會做噩夢， 會渾身發抖， 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很不真實，像是活在幻覺裡。 時光虛度，並不覺得罪惡，她甘之如飴。 她只能試著挽留不那麽糟糕的自己。 “第二次經過你家，下雨，我沒帶傘，你同樣沒有帶我去你家，而是一個人回去取了傘，帶我去了對面的餐廳。” “媛媛，你大概不知道，每一次提起你家，你的眼神都很傷感。” “我並非不想去你家裡，我只是不想你不開心。” “這不是什麽過錯，你不必自責，是我該體諒和尊重你。” * 剛開始同居的那段時間裡，薑媛多少有些不習慣。 不熟悉的環境對抑鬱症患者是一種考驗，她在學著適應。 過去二十多年截然不同的生活習慣，鑄就了她們兩人完全不同的性格和生活方式，但所幸是她們從未因此發生過爭吵。 梁琦是個包容性很強的人。薑媛不願說的事，她從來不過問。薑媛不會的東西，她教她。薑媛不適應的東西，她遷就她，為她做改變。 她帶她體驗浪漫和刺激，給予她尊重和溫暖，讓她認識到生活不止是煎熬，生活也可以多姿多彩，她也可以去愛一個人。 就連第一次上床……梁琦也很遷就她。 那一天她很緊張，梁琦溫柔地親吻她的額頭，再親吻她的臉頰，像要吻掉她畢生的眼淚一般，親吻她的傷痕。 她與她手指交纏，以最有安全感的姿勢帶她體會極樂，靈活的手指曼妙地撫摸她敏[gǎn]的軀體，教她適應，教她依賴，教她放心地將一切交付給她。 她隨她放開本能，與她在對彼此的渴望中愈發的放肆，在灼熱和瘋狂中漸漸喪失理智，淚水混入汗水，發絲糾纏，聲音失控，一遍又一遍。 她想她是淪陷了。 過去她的生命裡只有匆忙，痛苦，迷茫，隱忍，而現在她開始祈盼快樂與長久。 她的鎖骨上有一道傷痕，用玫瑰紋身掩飾，而梁琦的鎖骨上有一個鮮明的胎記。 一個是今生施與，一個是前生帶來，冥冥之中，鑄成緣分。 玫瑰寄予傷痕生長，汲取血液而綻放，胎記則像是玫瑰枯竭後留下的殘痕。 梁琦說這是天意，上天注定讓她去愛同樣位置有同樣印記的人。 薑媛聽後在她懷裡溫柔地笑，她是向來不信天意的，卻在這一刻因為梁琦一句話而期盼迷信成真。 她不曾告訴梁琦的是，這個紋身之下的傷痕來自於2016年她高考畢業，第一次撞見母親自殺，倉皇間她衝上去奪刀，爭執之中母親的刀無意扎進她身體，因為及時偏了刀鋒，才沒有扎進她心臟。 那一天母親抱著她哭了很久，而她的淚混著猩紅的血洶湧地往外流，縱使疼痛也不敢哭得大聲。因為面前承受車禍之難的人是她的母親，她知道母親比她更疼。 這些荒唐的往事被無數混亂的鐵絲網纏繞著，藏匿在她心裡陰暗的角落，在生灰的同時，也默默生著根。 是心結，因為太過不堪，所以不敢示人。 與梁琦在一起後的每一天，薑媛都告訴自己，往後要好好生活，她會努力做一個好的戀人。 她像花季少女一樣懷揣著最爛漫的心，和梁琦用情侶杯，情侶表，手機鈴聲設置成情歌，一起慶祝情人節，讓她們的戀愛充滿儀式感。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只可惜美好終是有時限的。 2026年秋，一紙病例將她的人生重新推入深淵。 秋天實在是個很無情的季節，能瞬間奪走繁盛，隻留一片蕭瑟，讓熱烈如火的夏天過渡到冰雪交加的冬天。 薑媛拿著診斷報告站在醫院門口，望著陰雨連綿的天，突然就忍不住哭出了聲。 她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她狼狽地蹲在地上哭，梁琦下班後來接她，遠遠看見她在醫院門口哭，於是便扔掉傘，跪下來對她伸出手，緊緊地擁抱她。 梁琦的動作是那樣的果斷，讓她覺得，這一切都只是漫長生命裡微不足道的小挫折，很快就克服過去了。 之後她積極配合治療。 她不停吃藥。 她定期複診。 她偶爾會產生幻覺，時常覺得自己能看見母親和薑木。 病症壓得她喘不過氣，讓她一度產生輕生之念。她終於意識到那年徐成玉自殺，她衝進浴室阻止，讓她為自己活下去究竟有多麽殘忍。 她開始晚歸，等情緒稍稍平複些再回家。 有一次她謊稱加班到很晚，中途梁琦連發了三條短信詢問她幾點回去，都被她以堵車為由搪塞過去。 梁琦說，沒關系，無論多晚她都等她，之後又詢問她是否需要接送。 薑媛婉拒了，並特意提醒梁琦要早點睡。她其實知道梁琦不喜歡她總是拒絕她，也知道戀人之間界限不該如此分明，她應該多學著麻煩梁琦。 只是她……實在不想讓梁琦看見一個太狼狽的自己。 不怕梁琦不喜歡，只怕她為自己心疼。 回到家已過凌晨一點，她意外發現家裡的燈還亮著。 她沒有多想，拿鑰匙開門，推開門的刹那，五顏六色的禮花噴向她，將她纏得像一棵五彩繽紛的聖誕樹。 “生日快樂！” “嗚嗚，晚了一小時！” “琦琦的女朋友，可別和我們見外啊！” 薑媛怔怔望著她們。 喬書雪，譚芷嫣，夏珂……她知道這些都是梁琦的閨蜜。 房間被她們布置得很浪漫，隨處可見白色粉色的氣球，沙發上擺放著一顆被許多氣球扎起來的巨大愛心，牆壁上貼著“Love”的鋁箔字母，而地面也被鮮花和蠟燭圍出了一顆愛心的形狀。 這個一間很用心布置的求婚房，每個細節都透露著她對她的在意。 薑媛是個不喜意外的人，卻在這一刻……收獲驚喜。 梁琦走到她面前停下，看向她的目光比太陽更加熾熱明亮。 她手上拿著一個小盒子，薑媛的心顫了一下，隱隱猜到那是什麽。 梁琦當著她的面打開盒子，閃閃發光的戒指立於盒子正中，被一層深重的黑色絨布包裹著。 她牽起她的手，對她說：“我們結婚吧。” 刹那間，薑媛熱淚盈眶。 她何德何能，遇見這樣好的梁琦。 與梁琦相愛，是她一生之幸。 那天晚上，薑媛答應了梁琦的求婚，與她在梁琦一眾閨蜜的見證下擁抱親吻。 深夜時分，群星靜默，枕邊人呼吸安穩，薑媛起身來到窗前，雙手合十，虔誠祈求她愛的人能永遠幸福安康。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