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薑媛沒有回家, 在醫院呆了一整夜,腦中只剩下一件事:要不要讓徐成玉做手術? 最終她咬咬牙,在心底做了決定。 這個手術要做, 一定要做。 做父母的需要做手術,做兒女的怎麽能見死不救? 哪怕是放下尊嚴去借錢,她也要把這件事解決。 她願意畢業以後慢慢償還……如果有人願意相信,願意借給她的話。 她向來不齒虧欠,卻在這一刻狠狠打了自己的臉。 問誰借呢? 她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林若煙。 可林若煙的父親癱瘓需要照顧, 林若煙不久前才剛借過她住院的錢,手裡哪裡有這麽多閑錢給她? 她也做不到去問梁琦借錢。 她抿了下唇,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深吸一口氣:“如果不願意的話,那就……” 聲音不大, 薑媛下意識看了眼時間, 晚上十一點, 薑望傑很可能和易萍在一起, 甚至已經睡了。 “喂?薑媛?” “不是利息的問題,”薑望傑語氣無奈,“薑媛,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是你易萍阿姨家幫找的,我跟你易萍阿姨在一起,錢都是她管,就這兩萬塊還是平時私藏的,沒辦法每個月給錢……” “我會還的,”薑媛說,“不會欠你的錢,就算你要利息也——” “我這邊還有點錢,兩萬塊我可以付,但是後續的治療費……” 這是徐成玉離婚後,她第一次打電話給這個已經不再是她父親的男人。 這裡沒有燈光,黑黢黢一片,冷清得有些嚇人。 “借錢?多少啊?” 皎潔的月光透過窗灑落在她身邊的台階上,襯得她這一邊更加陰暗。 這一回,對面沉默更久了。 梁琦並不欠她的。 薑媛咬咬牙:“那就兩萬,剩下的錢我再想別的辦法。” “什麽?兩萬多?怎麽要那麽多錢?薑媛你說清楚,怎麽回事?” 這個人對她越是好,她便越不敢去拜托她。 許久後,她聽見薑望傑歎了口氣。 “喂?你在不在聽啊?到底……” “我知道了。” 唯一的救命稻草斷在這通電話裡。 後續的治療費怎麽辦? 這個錢是“借”還是“要”?需不需要還? “媽需要做心臟手術,手裡沒錢。能借我一點嗎?我……會想辦法還。” 因為遭受過太多的惡意和中傷,所以她才對真心格外珍惜,生怕有一天這真心會被自己打碎。 她更不敢消耗生命裡少有的善意。 對面有十幾秒沒出聲。 說不出口。 電話響了幾聲就有人接通, 帶了一絲詫異。 哪怕她知道梁琦家很有錢, 兩萬塊對梁琦來說或許就像拿兩百塊一樣容易。 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薑媛拿著手機, 反覆滑動屏幕尋找著手機裡的聯系人, 最終在深夜時打了通電話給薑望傑。 掛斷電話後,薑媛在醫院樓梯口坐了下來。 她身體倚靠住冰冷的牆壁,感覺到深深的疲憊。 她要向他低頭嗎? 兩邊就這麽沉默了一分鍾。 終於, 薑望傑等不及了, 問她:“薑媛, 什麽事啊?這麽晚打電話過來?是不是你媽想找我……” 她該叫他“爸”還是叫別的? “可以借我點錢嗎?”她輕輕打斷了他的話。 “兩萬……兩萬多,可能還會更多。” 說出這句話,讓薑媛有一種自己在做乞丐的錯覺。 “我……”薑媛咬緊下唇, 隻說了一個字就停下。 說要兩萬,然後呢? 薑望傑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覺得對徐成玉有虧欠:“那行,手術的錢我給。剩下的……我看看能不能找人借。但這事我不敢給你保證,你最好自己也想想辦法。” 她昏睡過去很多次,卻又不敢真正睡著,反反覆複做著噩夢,夢見徐成玉和薑望傑離婚的那一年,一個家庭支離破碎。 她竟難以分清夢境和現實哪個更讓她難過。 最後一次醒來時,她才想起來要跟學校請假,於是拿起手機,下意識就打開了和梁琦的微信聊天框。 【媛:梁琦,幫我請三天假好不好?】 手指懸停在“發送”按鈕上,卻遲遲未落。 又讓梁琦幫她請假嗎? 她想起梁琦找到醫院的那一次。 那次她隻請了一天假,告訴梁琦徐成玉需要人照顧,梁琦就來了醫院。 當時她很驚訝也很感動,而現在的她卻很惶恐。 因為她並不希望梁琦過來。 她已經欠下了許多人情債,有些或許能償還,有些未必。 她是迷霧中行駛的船,未來一片迷茫,不知去向。 目的地也許是海岸,又或許會在某一次碰撞中翻入海底,變成無人打撈的沉船。 她還要這樣拖累多少人? 欠下多少的人情債? 薑媛垂下眼睛,擦了擦未乾眼淚,把那行字刪掉,退出了和梁琦的微信聊天界面。 她現在是班長,有何蔚的電話號碼,完全可以自己請假。 於是她撥通了何蔚的號碼。 手機響了幾聲就被接通。 裡面傳出陌生男人溫和有禮貌的嗓音,伴隨著孩子的哭聲。 “你好?” 聽見陌生人的聲音,薑媛下意識握緊了手機,抿住嘴唇,過了很久才說:“你、你好……” “是找何老師嗎?她在休息,你有什麽事跟我說就好了,我會轉告她的。” “請問你是……” “我是她丈夫,也是她隔壁班的班主任。你們何老師最近身體比較疲憊,回來後很早就睡了,待會兒等她醒了我會告訴她的。” “嗯,好。我是高二一班的薑媛,想跟何老師請個假。我家裡有點事,可能要請久一點。” “冒昧問一下,是有什麽事呢?請假時間長的話,必須要校領導批準,必要的話還需要出具請假證明。” “是……我媽媽生病住院,可能需要動手術。” “如果請假超過三天,必須讓醫院開具證明。你方便讓醫院那邊開個證明嗎?” “我……還沒有和醫院說。我先請三天,可以嗎?如果需要繼續請假,我再想辦法讓醫院開證明。” “好的。那到時記得及時說。” “嗯,謝謝老師。” “還有別的事嗎?” 薑媛一怔,很快想起什麽,連忙說道:“老師,我家裡的事……可以讓何老師不要告訴其他學生嗎?” “這個你就放心吧,學生的家事我們不會往外說的。” “那就謝謝老師了。我……沒別的事了,不好意思,打擾了。” “沒事。” 掛斷電話後,薑媛望著手機屏幕,鼻子一酸,眼淚就這麽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這才是正常的幸福家庭吧? 沒有哪個家庭會像她的家庭一樣的。 眼淚越來越洶湧,薑媛將臉埋了下去。 為什麽這樣的家庭不能屬於她呢? 她沒有做過壞事,沒有害過人,沒有對不起誰,為什麽命運要對她這麽殘忍? 她也想要一個完整的家庭,也想要一對相處和睦又愛她的父母,也想要過普通學生的生活,而不是永遠為了生計而奔波。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哭得眼淚都要幹了,才從黑暗中緩緩抬起白淨的面龐,想起要給梁琦發條微信。 【媛:梁琦,我這邊有點事,跟何老師請了幾天假。你放心,沒什麽嚴重的,就是我爸那邊有事有處理,你就不用過來了。】 * 梁琦是在周二一早知道薑媛請假的。 晚上十一點她已經睡了,沒看見薑媛給她發的消息,第二天早上又匆匆忙忙趕去學校,發現薑媛沒來上課,才想起來看手機。 薑媛親自跟何蔚請了假,還特意說明了情況,讓自己不用擔心。 她給薑媛發消息,薑媛也有回復,回復看上去很正常,因此梁琦對她很放心,沒有往別的地方想。 【媛:你好好聽課就行。】 這是薑媛特意叮囑她的。 【曲奇小餅乾:知道啦,到時候講知識點給你聽。】 上課鈴還沒響,教室裡熱鬧得出人意料。 “聽說了嗎?程卓誠和嶽素馨在一起了。” “真的啊?程卓誠不是在追薑媛嗎?” “真的,今天兩個人一起來上學的,嶽素馨還給程卓誠喂水果呢。” “嘖嘖,剛在一起就這麽膩歪?” “還別說,我看他倆還挺般配的,走在一起不是一般養眼。” “早上進校門的時候,好多人都看見了,那氛圍讓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麽高調,不怕老師知道啊?” “嶽素馨她爸跟校長可熟了,誰敢說她啊?程卓誠家裡也很有錢,有什麽事是錢沒法擺平的?” “我就說,程卓誠和薑媛家境差那麽大,怎麽可能在一起嘛,就算談了也遲早要分手的。” 梁琦在第一排,將教室裡議論八卦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她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程卓誠和嶽素馨在一起了? 盡管梁琦和程卓誠不熟,但也知道程卓誠之前費了很大功夫追薑媛,對嶽素馨一點興趣都沒有,怎麽會突然和她交往? 直覺告訴她,嶽素馨多半又在背後詆毀了薑媛。 她轉過頭,問後排的段姝妤:“他們兩個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段姝妤用手擋住兩人的臉頰,偷偷告訴她道:“聽說就是昨晚,程卓誠送嶽素馨回家,兩人聊了一整夜,今早就一起來上學了。” 梁琦愣了一下:“這麽快?” 段姝妤點頭:“是啊,大家都很意外。” 梁琦:“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嗎?” 段姝妤:“這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沒聽說。” 梁琦朝嶽素馨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嶽素馨滿臉笑容在和陳嘉悅說話,頭上的髮夾都換了兩隻嶄新的,整個人的狀態都煥然一新。 似乎察覺到梁琦的目光,嶽素馨朝梁琦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微微揚起嘴角,得意地挑起眉梢,就連說話都大聲了許多。 眼不見為淨,梁琦很快移開了視線。 後排段姝妤見薑媛沒來,好奇地問她:“班長呢?今天沒來上課?” “她請假了。”梁琦回答。 “什麽事請假啊?上周她也請了一天假。” “不知道,她沒說。不過應該很快就會來上課了。” 梁琦原本是這麽想的。 然而她等了一天、兩天……直到第三天,薑媛都沒有來上課。 這天是周四,由於薑媛好幾天都沒來上課,班上漸漸傳出了有關她請假的流言,甚至中午在食堂吃飯,還有別的班的同學在聊這件事。 “都知道嗎?程卓誠追的那個女的三天沒來上課了。” “為什麽?不會是家裡出事了吧?” “別這麽驚訝,我聽五班的人,她以前就經常請假。” “不會是程卓誠不追她了,她接受不了吧。” “說不定呢?她吊了程卓誠好久,估計是想欲擒故縱,沒想到魚沒釣到,人家直接跟嶽素馨好上了。” “唉,肯定後悔了吧。聽說她家裡還欠著錢呢,要是早點跟程卓誠在一起,說不定錢都還清了。” “她爸媽都離婚了,說實在的,誰會追這種人啊?程卓誠之前也是糊塗。” “也不能這麽說,薑媛確實長得挺好看的,程卓誠又不缺人追,看上她也正常……” 另一頭,譚芷嫣聽見這些人的議論,下意識和喬書雪交換了下眼神,又看向梁琦。 她清了清嗓子,盡可能小聲地說道:“琦琦,你同桌她……” 梁琦放下筷子,突然站起身,朝鄰桌走去。 “你們說什麽呢?” 她這一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明顯讓那一桌的人都愣住了。 “你誰啊?”其中一個人鄙夷地打量起她來。 “我還想問你是誰呢。你和薑媛認識?” “誰說我認識她了,我……” “不認識她你說什麽說?背後惡意揣測同學你覺得很光彩?” 梁琦語氣咄咄逼人,說得那一桌人都愣住了神。 帶頭八卦的同學生氣地站起來:“你什麽意思啊?又沒說你,這件事跟你有關麽?多管閑事……” 喬書雪見狀,起身走過去,拉住梁琦的手臂,眉頭輕蹙:“琦琦……” 梁琦沒有理會她,對上那人目光,神色冰冷:“道聽途說的東西也能拿來詆毀人,你要不要臉?你敢把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大聲重複一遍嗎?讓大家都聽聽你都是怎麽揣測同學的?” “你、你……” “你們的家人要是沒教過你們別在背後議論別人,就請他們回去多讀點書,免得做兒女的繼續在外面丟人!” 梁琦態度強硬,吐字清晰,氣勢簡直比班主任發火還要足,引得周圍吃飯的同學目光全都聚集在了這一桌。 站起來的那名學生一時不知道怎麽反駁,幾乎快要被說哭了。 “下次再讓我聽見這些話,會請你到學校廣播室去說給全校同學聽。” 梁琦扔下話,隻覺得一點吃飯的胃口都沒有,正準備回自己的座位,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輕喚。 “……梁琦。” 聲音很單薄,透過一股脆弱。 梁琦停下步子,抬眼看見薑媛就站在自己幾步之外,食堂門口的位置。 她很瘦,原本就白皙的皮膚看上去更加蒼白,整個人似乎都憔悴了許多,仿佛門外刺眼的陽光都能將她曬乾。 梁琦的心陡然一沉。 恍惚之中,她又記起她們相遇的那場大雨,薑媛的身體也是這麽單薄,潮濕的眼睛在雨水中像是哭過千萬遍。 與訣別時那麽相似。 ——“謝謝你的陪伴……” ——“往後的日子,望你好好愛自己,珍重……” 烈日之下,記憶被雨打風吹去,化作她想要保護她的強烈衝動。 梁琦忽然快步走上前去,停在她面前,伸出手臂來,擁抱住她。 那一刻,她仿佛走進妻子心裡無人能闖入的禁地,將那具深陷淤泥的單薄身體從汙穢中拉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