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顧長安身有官職， 他從揚州回來，自然不可能是突然的，只是按照原本的路程， 尚需兩日才能到達侯府，卻沒想到這麽快就到了。 這不只是打了顧明澤一個措手不及，也讓這周圍伺候的下人心思各異， 都在琢磨著世子這般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侯府公子身份尊貴， 但同樣的， 事情也就會比平常人家更多一些。 當年凝霜閣與清風苑之間的暗流，隨著這些年世子不在府中，許多下人都已經慢慢的淡忘了。 可顧明澤這個庶長子， 天然的便與那位世子夫人是敵對的立場，這些年來他備受侯爺寵愛， 那位嫡出的小公子，卻是一直養在外面。 現在嫡出的小少爺回來了，他這個庶長子的身份自然就有些尷尬了。 而世子的行程突然改變，他們自然也就不會認為，這只是簡單的速度快慢問題。 這些下人心裡尚且想了這麽多，更何況是作為當事人的顧明澤呢， 一時間腦子裡各種各樣雜七雜八的想法，全都湧了上來。 “小少爺，既然世子回來了， 那您還是快些去迎接吧……” 此時正被那男子抱在懷裡，他們一邊往著府門裡走，一邊還在說話。 可這會，走到了府門口，望見那陌生的一家三口，顧明澤才明白，那下人為何會是那樣的表現。 見自家小少爺眉頭微皺，站在那裡遲遲不語，王蒙上前一步提醒道。 若是平時，身邊就隻跟著這麽兩三個人，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就算是顧明澤想，受限於侯爺那邊，這些下人也不敢離開。 更何況，人多了出錯的地方就會多了，而他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穩。 雖然已經過去了六年，但歲月卻並沒有在顧長安和柳若蘭的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仍舊是如同當年一般，男子氣質儒雅俊朗，女子溫婉清雅。 他是侯爺派過來專門負責照顧小少爺的管家， 雖是忠心於侯爺的，但在這侯府之內， 他的立場卻無疑是站在小少爺這邊的。 但現在情況就不一樣了，去迎接那位自他出生起，就沒再見過的父親，那自然就不能顯得自己太過嬌貴，太過奢華。 即便身份尷尬，但真若論起來，顧明澤也不是沒有一點優勢。 腦子裡面不斷的思考著，腳下的步伐卻是一點也不慢，很快就到了府門口。 在侯府這六年，日日面對自家祖父那麽個老狐狸，顧明澤很早之前就已經練就了一心二用的本事了。 之前顧明澤還有些奇怪，就算是世子回來了，他們也不至於慌成那樣。 被王蒙的話喚回神來，顧明澤看了眼圍在他身邊伺候的這麽多下人，隨意指了兩個平日裡比較機靈的，便帶著他們下了閣樓。 現在世子突然提前回來，不管那位夫人到底打著什麽算盤，他們都必須及時應對，斷斷不能留下任何的把柄才是。 雖然說嫡庶有別，但他在這府中六年，侯爺和侯爺夫人又極為的疼愛他，他又是個懂事上進的。 再者，就算是他肯，只看世子突然改變行程，提前了兩天回來，怕是對方也不肯。 可侯府之內，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嫡庶之間想要共存，那委實有些難，除非顧明澤不想要自己的前程，甘心做一個紈絝子弟。 要說這清心居的下人，那都是顧雲書親自挑選的，又跟了顧雲書幾年，一向都是非常鎮定了，很少會有慌慌張張的時候。 只是與當年不同的是，這兩人之間，還多了一個孩子，大概三歲左右，穿著一件繡著紅色花紋的衣裳，戴著一頂紅色鑲著玉石的小帽子，虎頭虎腦的甚是可愛。 “我知道！” 其實要是可以的話，顧明澤是一點都不願意去想這些，雖說是異母兄弟，但如果能和平相處的話，他並不想去爭個什麽高低。 那男子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逗得那孩子咯咯直笑，歡快的笑聲隔得老遠都傳了過來。 不要說是一個真正的六歲，從未見過自己父親的孩子了，便是顧明澤有著上一世的記憶，也並不在乎什麽父愛，可看到這一幕，仍舊是覺得有些刺眼。 尤其是在那旁邊的女子，若無若有的往這邊看了一眼後，顧明澤就更是忍不住皺眉，同時心裡也覺得有些好笑。 這是在做什麽，想要讓他受到刺激，知道自己不是被父親喜愛的孩子，用弟弟來做一個鮮明的對比，好讓他失態，做出什麽不該做的事嗎。 不過這計策雖然簡單，但顧明澤卻也不得不承認，對於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還是很有效的。 如果站在這裡的，真的只是一個六歲的小孩子，那哪怕他再成熟，都不會受得了這樣的差別待遇，而在不甘之下，總會有些失態的。 而相應的，原本就不被父親喜歡，再做出什麽不該做的事，那自然就會更加被人討厭了。 即便控制住了，沒有做什麽，隻單單這樣父慈子孝的一幕，也夠這孩子受得了。 不過可惜的是，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小孩子，也不在乎這所謂的親生父親，對方用這法子，倒是有些太小瞧他了。 這般想著，顧明澤整理好自己面上的神情，上前兩步，甚是恭敬的行了一禮： “明澤見過父親，母親……” 他知道，這個時候，他其實站在不遠處默默的看著，臉上露出些濡幕難過的神情來，是最好的。 一方面是可以麻痹他這位嫡母，二來也是能夠博得他這位父親的好感。 畢竟做父親的，就算是因為某些事情厭惡了自己的兒子，可血脈親情在那裡，人心也不是石頭做得，使些計策也不是沒有挽回來的機會。 但無奈的是，顧明澤兩輩子加起來，就不會去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討好一個厭惡自己的人，是他永遠不屑於做得。 所以哪怕知道，怎樣做對自己是最好的，他卻仍舊是選擇了能讓自己活得最舒服的。 反正，在這侯府之中，真正能夠做得了主的，還是他祖父，而想要得到祖父的寵愛，那只要他足夠優秀，一切就都非常簡單了。 “澤兒？都長這麽大了……” 原本正在逗弄懷裡的小兒子，顧長安並沒有注意到前面過來的人，這會聽到人喊父親，他才恍然眼前這個小少年是他另一個兒子。 定睛看了面前這小少年半響，見其面色淡然，恭敬之中帶著疏離，心中不禁有些悵然，語氣也顯得有些複雜。 當年，兒子剛剛出生，他就帶著柳若蘭離開，心裡不是沒有愧疚的，只是他覺得，相比於被眾人寵著的兒子，還是處境艱難的妻子更加重要一些。 而雖然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再見面時，父子之間的陌生。 但真當看見這面前容貌俊秀，氣質斐然，一舉一動皆有章法的少年，那疏離淡漠的模樣時，心中還是不甚痛快。 “父親一路舟車勞頓，想必已經累了，不如先去洗漱一番，再去拜見祖母……” 懶得看面前這父慈子孝，一家和樂的畫面，顧明澤低眉垂眼，態度恭敬卻明顯是不想與這位父親多說。 “澤兒，你……” 眼前這小少年越是如此，顧長安就越是覺得心裡不是滋味，哪怕看出了對方不願與他多談。 但仍舊是想要多問上兩句，想要知道，這六年多來，他這另一個兒子到底是怎麽過的。 可話還沒等說完，就被懷裡另一個兒子給打斷了，只聽小兒子那還帶著些稚氣的聲音，疑惑的問道： “爹爹，他是誰啊？” 爹爹，他是誰啊，這話就仿佛是一把利劍，直直的扎在顧明澤的心上，讓他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知道，這個父親素來不喜歡他，他也不在乎，可他真沒想到，原來對方竟然不喜歡他到這個地步。 這三年多來，不不對，這六年多來，怕是對方都從未想過還有他這麽個兒子吧。 若不然，但凡只是提過一句，哪怕半句，這小孩也不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傷心失望那並沒有，本就是不相乾的陌生人，沒有期待又怎麽可能會覺得失落呢，只是難免的，會覺得有些意難平。 “宇兒，這是你哥哥……” 原本的話被小兒子給打斷，又見面前這小少年，聽了此話後，越發顯得冷漠的面龐，顧長安一時間也覺得有些尷尬。 他只能是將小兒子放在地上，推了推他的身子，讓他過去叫一聲哥哥。 “爹爹！” 被推著走了兩步，顧明宇抬頭望了顧明澤一眼，許是被那有些冷漠的模樣嚇到了，頓時轉頭便撲到了顧長安的懷裡，聲音軟綿綿的還帶著點委屈，甚至還有著那麽絲哭腔的感覺。 這幅模樣看得顧明澤不禁有些無語，別說是今生了，就算是他前世三歲的時候，也沒有這樣吧。 這哪裡還像是個男孩子，膽子小的怕是比個小姑娘都不如，他可沒有做什麽故意嚇他的舉動啊。 而若說這不是膽子小，是為了陷害他，故意的，那就更完了，先不說這所有人都看著，並沒有什麽能陷害成功的機會。 就算能，一個世家公子，學那些小姑娘陷害人的伎倆，那將來也注定成不了什麽氣候。 不只是顧明澤，身後跟著的那些侯府的下人，也是有些糾結的看著這位侯府的嫡出公子。 雖說三歲並不大，愛撒嬌也不是什麽大事，但別說是侯府了，就算是遍數整個京城的世家子弟中，也沒有這樣依賴爹娘的。 剛剛讓世子抱著進來也就算了，現在竟然還像是個受了驚的兔子一樣，直接撲到了世子的懷裡，這哪裡有什麽世家公子的樣子啊。 再想想自家小少爺三歲時候的模樣，這些下人面面相窺，視線交匯之下，心中都有了相似的念頭。 怕是這位嫡出的小公子，在外面待得這三年，已經被世子和世子夫人給寵完了。 “宇兒乖，娘抱抱，沒事的啊！” 不提顧明澤和那些下人的心思，一見自己的寶貝兒子，好像有點要哭的跡象，柳若蘭連忙蹲下`身子，拍著寶貝兒子的後心，輕聲的哄道。 而在不經意間掃到顧明澤的時候，那眼神就不是太友善的。 顯然，這位嫡母是覺得顧明澤嚇到了她的寶貝兒子，只是瞅著面前這一幕，顧明澤不但沒有覺得委屈，反而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感受。 他這位弟弟，一直以來假想中的敵人，不會……真的……就是這個樣子吧……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