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长子的科举人生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顧長安都已經這麽說了, 劉忠全還能說啥,即便是再怎麽擔心,他也只能是把嘴閉上, 站在一旁陪著這位世子等了。
  原本是希望那些下人來得越快越好,可到這個時候,劉忠全卻寧願他們來得越晚越好, 起碼能讓他有個思考的時間。
  但有的時候, 越是不想要什麽, 那就越是會來什麽,劉忠全正想著待會剛怎麽平息一下世子的怒火呢,那些不開眼的下人就這麽闖了進來。
  其實他們的速度已經不慢了, 劉忠全派人過去通知的第一刻,他們就火速的往回趕了, 這侯府的大管家,可沒有人敢得罪。
  只是一來他們得到通知這也需要些時間,二來他們的身體素質也確實是比不上常年習武的顧長安,所以才被落到了後面。
  而好不容易,匆匆忙忙的趕到這清風苑的時候,還沒等擦一擦臉上的汗水, 便看到臉色陰沉,正定定看著他們的顧長安。
  撲通一下,這些人都是嚇得臉色煞白, 瞬間就跪在了地上,抖抖索索根本說不出話來,腦子裡唯一的意識就是自己完了。
  “你們幾個混帳東西, 這大白天的不在清風苑裡伺候,都是跑到哪裡去了!”
  沒等顧長安開口, 劉忠全便首先跳了出來,他背對著自家的世子,疾言厲色訓斥的同時,卻在拚命的給這些打著眼色。
  雖然這些下人來的速度,快到難以讓他思慮周全,但是怎麽說呢,他們擅離職守跑到凝霜閣的事情,必須得瞞著。
  而有過被賣經歷的孩子,自然懂得外面生活的艱苦,這對他們來說,是比直接打死還要殘酷的處罰。
  還有父親,他到底是怎麽能夠做到,在放棄了自己的孫女之後,還來警告自己孫女的母親。
  如果這件事情是蘇錦做的,那就算是她有母親護著,顧長安也是絕對不會放過的,但現在打壓自己妻子的,卻是自己的父母,他又能如何呢。
  顧長安只是看著這些誠惶誠恐的下人,就覺得滿心的厭惡,不過想到現在還躺在床上的柳若蘭,他還是強自忍了下來。
  顧明澤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太認識自己的父母了,可理智卻又告訴他,其實他的父母原本就是這個樣子的。只是一直以來,作為侯府的世子,他們唯一的兒子,那冷酷的一面便沒有對他展現出來。
  在見到這清風苑現在冷冷清清的樣子時,顧長安就知道,這其中肯定是發生了什麽,若不然不可能一下子就變成這樣。
  有著一人帶頭,其他人自然也是紛紛的開口求饒,不約而同的,他們的理由雖然各不一樣,但卻沒有一個敢說出真話。
  很多事情並不是一朝一夕的,這些下人現在能夠如此放肆,可見平日裡他們也好不到哪裡去。
  站在一旁的劉忠全看著現場這混亂的局面,再瞅了瞅神色越發陰沉的顧長安,也只能是歎了口氣,祈求侯爺能夠脾氣好一點,世子也不要直接硬頂上去。
  把玩了一下桌邊的茶盞,眼見著面前這些下人面面相窺,卻沒有一個人吱聲,顧長安勾了勾唇角,又接著說道:
  只是清風苑和凝霜閣之間的關系,整個侯府都知道,他們要只是單純的偷個懶,世子就算生氣,也不會太過。
  “恕罪?你們要是誰把這兩天發生的事都告訴本世子,並且把你們今天去了哪裡交代清楚,本世子不是不可以考慮一下,饒了你們……”
  很是風輕雲淡的話,可聽在這些下人耳中,卻如同晴天霹靂一樣,震得他們整個人都傻了。
  只是他沒有想到,從前一直以為很善良的母親,為了蘇錦竟然做到了這樣的地步。
  而其他下人也被其快速的反應給驚醒了過來,他們都不願意被發賣,所以一個個也顧不得劉忠全的警告,爭先恐後的說著,生怕晚了別人一步。
  自己妻子的性格,他是了解的,一向都是報喜不報憂,就像是今天這樣。
  他們沒有劉忠全想得那麽多,什麽世子和小少爺的父子關系,這對於他們來說,根本就是無關緊要的。
  這倒不是為了他自己考慮,而是為了世子和小少爺,本來世子和侯爺之間的父子關系就不是那麽融洽,他可不想見到這下一代又出現什麽問題。
  閉了閉眼,聽著這些下人一句一句的訴說,顧長安原本的憤怒漸漸的化為了疲憊,他癱坐在椅子上,一時間隻覺得有些迷茫。
  擅離職守被世子給當場抓住,這些下人心中都有數,自己在這侯府怕是不會有什麽前程可言了,但他們怎麽也沒有想到,會被直接發賣出去。
  “世子,世子饒命啊,奴才什麽都說,您想知道什麽,奴才通通都告訴您!”
  坐在椅子上,聽著這些下人所說的一切,顧長安放在扶手處的右手慢慢的攥緊了起來,心中的怒氣是一點點的往上升。
  這也就導致了柳若蘭入府已經一年多了,顧長安還是第一次發現,對方在這侯府中的處境竟然如此不堪。
  收到了劉忠全的眼色示意,這些下人雖然是半懂不懂的,但還是下意識的便把自己去哪的事情給瞞下來,隻說是偷懶。
  柳若蘭入府的時候,這清風苑的下人都是沈芳舒安排過來的,大多都是從小被買進府來的,很少有侯府的家生子。
  可關鍵的問題是,他上次都不是為了自己妻子,而是為了女兒去質問的父親,對方尚且把火撒在了妻子的身上。
  現在所聽到的真相,讓他心中越發憤怒的同時,心也越發的涼了起來。
  他那般的厭惡蘇錦,除了因為她是被強逼著納進來的,又何嘗不是因為母親的偏心。
  他都沒有得到過的關愛,卻被一個陌生的女子得到了,顧長安便是已經長大了,不再需要母親的疼愛,可他又怎麽可能毫無芥蒂。
  只是他一直認為這件事,可能是蘇錦暗中搞的鬼,卻沒有想到,竟然是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可如果知道他們是跑去了凝霜閣,那想也知道他們會是什麽樣的下場,這往大了的說可就是背主了啊。
  這次,他如果直截了當的,就為了自己的妻子去討回公道,去質問對方,那又會是什麽樣的後果呢。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奴才……奴才不該偷懶,不該擅離職守,求世子恕罪!”
  他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妻子,他的師妹竟然受了這麽多的委屈,甚至遠遠不只是這幾天,從一開始入府她就沒有好過過。
  明明這件事就是對方做錯了,不許他多說半句也就罷了,可為什麽還能這般理所當然的去責罰別人。
  像是之前一樣,闖進自己父親的院子裡大聲的質問嗎,他倒是敢,也絲毫不怕被關禁閉,被責罰。
  顧長安不敢想,他更清楚,母親那邊還好一些,父親這裡,若是他不喜了誰,那整個侯府就真的是沒有那個人的容身之地。
  “這個機會本世子就隻給一個人,你們若是誰都不說,那就等著被發賣出去……做苦力吧!”
  顧長安知道自己的母親偏心蘇錦,甚至他總覺得,他母親疼愛蘇錦,別說超過柳若蘭了,怕是連他都比不上。
  在一開始被嚇傻了之後,很快便有人回過神來,立刻抓住了世子給的那一線生機,拚命的磕頭求饒說著,心中那是無比悔恨。
  若不是他自己撞見,妻子是絕對不會主動跟他告狀的,而就算是他詢問,以柳若蘭的性子,也是會說得很輕描淡寫,就好像沒有多要緊一般。
  可雖然明白有著這樣的後果,但真要讓顧長安什麽都不做,他卻也做不到,心中的愧疚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把話挑開了,誰知道這樣的事情還會不會再次發生。
  越想越是心中煩亂,顧長安無力的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上的花紋久久無言。
  直到那些下人把話都說盡了,再也找不到什麽可說的了,他也沒有再低下頭看過他們一眼。
  “世子,這些下人該如何處置?”
  望了眼那些惴惴不安,等待著最後審判的下人,又看了看抬頭望著房梁,一臉疲憊的世子,劉忠全心中暗歎一聲,上前兩步問道。
  “不是說了嘛,直接發賣了吧,這樣的下人,我們侯府可用不起!”
  原本正亂七八糟想著的顧長安,被劉忠全的話給驚醒,他抬頭看了一眼,那些惴惴不安看著他,眼含期待的下人,沒有半分猶豫的說道。
  父母生他養他,恩比天大,不管做了什麽,他都有些無能為力。
  可這些下人卻絕對不能輕饒,而且此事正可以用來殺雞儆猴,也省得以後清風苑再出現這樣的事情。
  “世子的話你們沒有聽到呢,還不快把這些人帶下去!”
  顧長安的話一出,頓時便是一片求饒的聲音,聽得劉忠全是直皺眉頭,他掃了屋子裡站著的那些護衛一眼,低聲的喝道。
  不過這些護衛卻並沒有聽他的,而是把目光望向了坐在椅子上的顧長安,直到其點頭之後,他們才開始行動。
  對於這一點,細心的劉忠全自然是注意到了的,不過他也沒有在意,畢竟雖然說整個侯府的事情,基本上都是他來管。
  但這些護衛向來都是獨立於侯府的體系之外的,像是這種平日裡貼身守衛的還好,起碼明面上還有個護衛統領。
  可那些暗地裡的,劉忠全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長得什麽樣子,就只能模糊的知道他們確實存在。
  當然,隻這一點,他就比這侯府大部分人都要強得多了,畢竟就連侯爺夫人都不知道侯府有著暗中隱藏的力量。
  那些護衛的動作很快,不大一會的功夫,那些拚命掙扎哀嚎著的下人,就都被拖了出去,大廳裡靜悄悄的就只剩下了顧長安和劉忠全兩人。
  “劉管家,現在這裡沒有外人,我問你一句,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
  見那些護衛都收到了自己的示意退出去了,顧長安微微坐直了身子,偏頭看向一旁劉忠全,很是認真的說道。
  他這幅模樣頓時把劉忠全給嚇了一跳,小心臟瞬間就提了起來,可有心想要不答,瞅了眼周圍,似乎也找不到什麽合適的借口和理由。
  最後面對顧長安那絲毫不容他逃避的眼神,劉忠全也只能是無奈的歎了口氣,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作為侯府的大管家,能被侯爺那麽信任,他的能力自然是不差的,心機城府也不淺,若不然那些下人一個個的也不會那般怕他。
  可自小便在侯府長大,祖上三代都在侯府做事,有些觀念已經刻在了骨子裡。
  “劉管家,父親當初會同意我娶若蘭,到底是因為什麽?”
  見劉忠全點頭,顧長安望了眼裡間,他猶豫了一下,緩緩的低聲問道。
  本來世家子弟,十五六歲的時候其實就應該定親了的,只是當年太子還沒有即位,其他皇子虎視眈眈,而先皇的態度又不明確。
  作為太子伴讀的顧雲書自然是受到了連累,當時的永寧侯府,在京城中雖然不像是現在柳若蘭的處境一樣,但也是極為艱難的。
  就連一些世交那態度都是模模糊糊的,雖然沒有直接言明,了斷了彼此之間的關系,但那疏離卻是慢慢而來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要給顧長安找一門合適的婚事,就顯得比較難了,所以一直到他十八歲,太子登基成了皇上,這局面才一瞬間的翻轉過來。
  曾經門庭冷落的永寧侯府,一瞬間便隨著太子鹹魚翻身,變成了整個京城最熾手可熱的存在,而顧長安在京都婚戀市場上,也一下子變得熱門起來。
  甚至就連剛登基的皇帝,都曾想把昌寧公主許配給他,當時就連聖旨都快要擬好了,不過被及時得到消息的顧雲書給拒絕了。
  當然,作為臣子,他並不是直接的拒絕,而是很委婉的表達了對自己兒子婚姻的看法。
  而新皇雖然脾氣算不上是特別好,但對於這個一路扶持著自己,便是最危難的時候也不離不棄,更是從小便一起長大的伴讀,卻是相當的好。
  雖然明白顧雲書說那些話的含義,其實就是委婉的拒絕自己,但卻也沒生氣,絲毫都沒有自己女兒被人嫌棄的感覺,反而更多的是有些可惜。
  當今聖上那是典型的愛之欲其死而複生,恨之欲其生不如死的性格,他對一個人好,那就是真的好,頗有些掏心掏肺的感覺。
  這樣的性子自然是不適合當皇帝的,甚至就連太子那都不適合,不過誰讓他生得時候好,一出生就是嫡皇子,又是長子。
  而且恰逢那個時候,邊疆動蕩,為了穩固朝局士氣,先皇禦駕親征,必須得立下太子,所以這個位置來的極其簡單。
  只是想要守住卻太難,小的時候還好,等諸位皇子都長大之後,太子的處境便是一日不如一日。
  尤其是先皇當年還寵幸貴妃,幾乎視皇后於無物,就更是讓太子被眾皇子所輕視,也幸好是貴妃無子,若不然,最後太子未必能夠順利登基。
  或許是因為一直以來的處境,又或許是因為先皇后期厭惡太子,未曾過多的教導,即便是登基之後,那性子也是未曾改過。
  不過這對於顧雲書來說,卻是一件好事,對於整個永寧侯府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若非當今皇上的眷顧,那顧雲書便是能力再強,也不會在這個年紀就位極人臣,雖無閣老之位,但卻把首輔都給壓了過去。
  當年處境岌岌可危的太子和顧雲書一下子翻了身,那原本落井下石,又或者是疏離冷落的那些家族和朝臣,自然是要巴結上來。
  而恰逢顧長安成年,定親成為聯姻,自然是最好的選擇,當時京中不知道有多少大族,上趕著表達了這個意思。
  甚至還有一些不要臉的,直接請了媒婆上門來,完全不顧及,若是顧雲書不同意,自家女兒還怎麽嫁人。
  而相比於自己的母親逼著他娶蘇錦,顧長安當時更擔心的是父親會直接給他訂下一門親事。
  從小在侯府長大的他,看得很清楚,父親雖然疼愛母親疼愛的不行,但是一旦發生什麽大事,父親是絕對不會順著母親的。
  柳延雖然是位大儒,在士林中頗有些名聲,江南柳家也算得上是大族,但比起那會向顧家提親的,還真是算不上什麽。
  顧長安再向自己父親說要迎娶柳若蘭的時候,其實都沒有想過自己父親會同意,他幾乎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
  雖然他與柳若蘭見面也不多,而且礙於禮教,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麽私相授受的事情,頂天了就是有那麽一絲朦朧的好感。
  可對於顧長安來說,娶一個至少見過幾面,有些好感的女子,總比娶那些不認識的,京城中的貴女強。
  當然,因為家世相差比較大,顧長安也沒有抱太大希望,自己父親會同意,比較蘇錦的事情,對方是一口就否決了的。
  而真要說起來,柳家在永寧侯府面前,並沒有比蘇家好太多,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父親竟然沒有否決他,直接就答應了。
  那會顧長安太過高興,所以並沒有想太多,可這會聽到那些下人所說的話,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他總覺得,父親當年那麽輕易的就答應,並不是因為感念柳延當年對他的教導,也不是因為喜歡柳若蘭的性子,很可能是由於什麽特殊的原因。
    “世子怎麽突然這麽問?”
  原本還以為顧長安會問些什麽,這件事是不是侯爺默許之類的,又或者是小小姐的事情,劉忠全還在糾結著該怎麽回答,才能不傷害父子的感情。
  可他怎麽都沒有想到,世子的話題突然跳到了那麽遠的事情上,這讓他不禁愣了一下,不過回過神後心中卻越發的警惕起來。
  當然,他表面上還是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假裝完全聽不懂顧長安的話,但心裡卻是高速運轉了起來,想著該如何圓謊。
  “劉管家,你不必騙我,父親根本就不喜歡若蘭,可當初他卻那麽輕易的就同意了……”
  對於劉忠全的裝聾作啞,顧長安並沒有生氣,只是他也絲毫沒有放過對方的意思,步步緊逼的追問道:
  “若不是有著極為特殊的原因,他怎麽會不選那些侯府國公家的小姐,這不過就是一年前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
  打破顧長安的腦袋,他都想不通自己的父親到底是因為什麽,才會同意柳若蘭的進門,然後對其現在又是這個態度。
  所以除了逼問劉忠全,他沒有任何的辦法,在這個侯府,怕是除了這個父親最信任的心腹,就連母親都未必會知道答案。
  更何況,就算是母親知道,就以對方疼愛蘇錦的模樣,顧長安覺得自己怕是也問不出來什麽。
  “世子,你這話說得,侯爺之所以同意,那不是心疼您嗎……”
  被顧長安那懷疑的眼神看得有些心累,劉忠全一邊裝作茫然不解的樣子,一邊拚命的把話題往著其他方向帶。
  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希望那裡間的人,或者是外面的人趕緊過來一個,不管能不能把世子的注意力引走,起碼是別讓他一個人在這裡受煎熬了。
  “心疼我,他若心疼我,就不會……”
  原本還算是心平氣和的顧長安,一聽到劉忠全這話,頓時就有些炸了。
  不過火剛剛上來,想到還在裡間躺著的柳若蘭,便又強自壓了回去,他平複了一下心情後,才接著說道:“劉管家,這樣敷衍的話,你就不必說了,本世子很清楚,自己還沒有那麽大的能耐,可以讓父親為我改變主意!”
  “我現在隻想知道,他到底是為什麽這麽做,你若是不告訴我,那我也沒辦法,就只能自己去找父親問了……”
  見說了這麽多,劉忠全還是一臉無動於衷的樣子,顧長安深深的歎了口氣,站起身來便一幅作勢要走的樣子。
  正如劉忠全了解他一樣,都是相處了二十多年的人了,顧長安同樣也很了解這位管家。
  劉忠全身上的缺點其實不少,不過有一點是確認無疑的,那就是他非常的忠心,這個忠心不僅是對於顧雲書的,也是對於整個侯府的。
  他現在這個樣子,對方絕對不會坐視他和父親正面衝突,而這樣一來妥協便是自然的了。
  說起來有些可笑,從小到大,比起他那位把自己關在小佛堂,總不見人影的母親,還有總是忙碌著的父親,顧長安跟劉忠全相處其實是最多的。
  雖然說主仆有別,侯府規矩森嚴,平日兩人相處的時候總要守著禮節,這讓他們之間的關系顯得並不是特別的親近。
  但說句實話,真要把劉忠全和沈芳舒放在一起,讓顧長安選擇的話,他估計都會猶豫一下。
  人和人之間的感情都是相互的,一個對你冷淡至極的母親,若不是孝道這個大山壓在那裡,讓人無法反抗,那顧長安是絕對不會那麽聽話的。
  只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古代講究的孝道,也讓人完全沒有任何辦法。
  別說只是冷淡了一點,就算是繼母嫡母害人,那在禮法上,都是要求你做兒子的必須去原諒,更何況是生母。
  不過凡事也都有個度,顧長安現在的忍耐幾乎已經是達到了極限,若是之後沈芳舒那裡再出什麽么蛾子,他就算是不敢爆發,也不代表他就沒了其他辦法。
  “世子,您別,侯爺現在正高興,您要是這時候去質問他,那不是找不痛快嗎……”
  如顧長安想得一樣,見他坐視要走,原本打算默默硬扛著什麽都不說的劉忠全,頓時坐不住了,連忙苦笑著把他攔了下來。
  而見他一臉堅持著,不得到答案就絕不善罷甘休的模樣,劉忠全歎了口氣,只能是無奈的妥協了。
  拉著顧長安在椅子上坐下,劉忠全盡量挑著一些不會刺激到這位世子的話,慢慢的把當年的緣由給說了出來。
  就如同顧長安想得那樣,顧雲書會同意這樁婚事,並不是因為他的請求,更多的還是因為沈芳舒,因為蘇錦。
  當年沈芳舒一心一意的想要蘇錦嫁過來,不過礙於對方的身份,顧雲書怎麽都不可能同意,但另一方面,他又知道自己夫人的性子。
  所以為了避免以後內宅之中鬧出什麽事來,他不好壓製,顧雲書並沒有選擇那些高門侯府的千金小姐,反正他永寧侯府也不需要依靠聯姻來尋求同盟。
  本來顧雲書看好的是京城中另外一家的姑娘,與他們永寧侯府沒有任何的牽扯,在朝中也沒有什麽大的靠山。
  不過還沒等他遣媒婆過去提親,顧長安便找上了他,說是要娶柳若蘭。
  一開始,顧雲書是猶豫了一下的,畢竟柳延曾經教過兒子,有著那麽幾分情分。
  他明知道夫人的偏心,這兒媳怕是不會好當,自然也不想讓對方的女兒跳入這火坑。
  但兒子難得向他請求什麽,顧雲書也不忍心拒絕,所以想了想就同意了。
  當然,這說到底,還是他與柳延的那點子情分太過淡薄,幾乎跟沒有也差不多,就是個面子情。
  若不然,他也不會那麽簡單的就同意,要知道,為了避免因為兒女之間的問題,影響到自己與同僚的關系,他當初選擇的時候,可是避開了京城大半的勳貴。
  而事情的發展,也確實是像顧雲書當初想得那樣,柳若蘭進府後不久,蘇錦就被自己妻子給護著進了門。
  那之後侯府發生的一應事情,柳若蘭的處境,顧雲書其實都是心知肚明,只是既然大面上過得去,他便也懶得去管罷了。
  其實在柳若蘭懷孕,又被診出是嫡長子的時候,顧雲書是有派人護著的,他雖然對兒媳婦無感,但對孫子卻是很在乎的。
  只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在知道生得是個女孩之後,顧雲書原本滿心的希望落空,明面上雖然沒有說什麽,但心裡對柳若蘭的觀感就不是很好了。
  而且又恰逢凝霜閣生了個男孩,即便是對蘇錦的出生有些膈應,可相比於遲早要嫁人的女孩,他自然是偏向於孫子。
  這點子偏心,或許他自己還沒有感覺到呢,但下人們已經很明顯的察覺了。
  侯府的當家人如此,那風向標基本上就立起來了,下人們不跟著走才怪了,再加上沈芳舒,多方因素之下,清風苑想不變成這個樣子,那都很難。
  這些話劉忠全說得吞吞吐吐,很是艱難,畢竟這讓人難堪的事實,他不能直接說出口,總是要加工美化一下的。
  可不管再如何的加工美化,事實就是事實,再怎麽也是改變不了的。
  有些無力的靠在椅背上,顧長安用手撐著頭,一時間隻覺得有些可笑。
  他之前想過很多理由,但他怎麽都沒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如此的荒謬。
  他曾經期待著的婚姻,在他父母眼中,竟然就如同戲劇一般,任由他們想怎麽擺弄就怎麽擺弄。
  顧長安甚至懷疑,自己在父母的心裡到底算什麽,他們又究竟有沒有在乎過自己。
  雖然說京城大族之內,都是些利益聯姻,子女的婚事更多的不過是一枚可以利用的籌碼。
  甚至就連很多世家子弟也都是如此認為,對此,他們也並不在乎。
  可就算如此,新娘子還沒進門,就已經算計著,今後如何壓製對方,不讓侯府生亂不讓親家抱不平,這也是世間少有了。
  “世子,您……”
  雖然盡量把事情用比較和諧的話給說了出來,但知道這件事本質的劉忠全,望著顧長安那副疲憊至極的模樣,他歎了口氣想說些什麽,卻又什麽都不出來。
  難得的,很少做了什麽事情會後悔的劉忠全,開始懷疑自己的做法是對還是錯了。
  若是讓世子直接和侯爺頂撞起來,雖然世子一定會吃虧,而且也會破壞今日這樣喜慶的氣氛,但即便那樣,或許也比世子知道真相要好得多。
  這麽想著,劉忠全又很快搖了搖頭,世子既然懷疑了,那知道真相就是遲早的事情,拖延也是沒有用的。
  更何況侯爺他不是個會服軟的人,尤其是面對自己的兒子,而世子雖然平素沒有什麽脾氣,但骨子裡也是很倔強的。
  這兩人若是真硬碰硬的頂上了,那劉忠全還真是不敢想象那個後果。
  “我無事……”
  被劉忠全的聲音喚醒,顧長安強打起精神來,他望了一眼屋外那有些蔫了的花草,淡淡的說道:
  “凝霜閣那邊怕是還有很多事要做,劉管家還是快些回去吧,這裡有我就夠了!”
  其實顧長安本來還想說兩句,讓劉忠全不要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父親,不過他想了一下,便放棄了這個念頭。
  如果他不說的話,那還好一點,可如果他說了這話,劉忠全百分之百會把這件事告訴給父親的,想都不用想。
  “世子,您……您沒事吧?”
  本來已經做好充分心理準備,應付世子怒氣的劉忠全,萬萬沒有想到,顧長安表現的竟然這麽平淡,這讓他瞬間便心裡泛起了嘀咕,覺得有些不踏實。
  “早就料到了的事情,本世子能有什麽事,劉管家你不要太多心了,還是快些回去吧,一會父親找不到你該著急了……”
  從椅子上站起,顧長安淡淡的掃了眼劉忠全,留下一句話後,便轉身進了裡間。
  徒留下站在外面,一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卻又莫名擔憂的劉忠全在那裡糾結。
  不過裡間是柳若蘭的房間,他做下人的也不可能跟著進去,而世子又是擺明了不想再理自己,所以劉忠全也沒有糾結多久,在外面站了一會就離開了。
——
  相比於外面的冷清破敗,這裡間總算是讓顧長安的心情好了一些。
  雖然夏日沒有冰盆,又不能開窗,顯得悶熱了點,但好歹這裡面的擺設都是一應俱全的。
  在外面與劉忠全說了這麽長的時間,柳若蘭自然早就已經醒了,只是雖然經過了大夫的診治,她的情緒也不在像是之前那般崩潰。
  但躺在床上面色蒼白,一幅心如死灰的模樣,也是夠讓人揪心的了。
  “你們都下去吧……”
  掃了眼屋子裡正圍在妻子身旁的丫鬟嬤嬤和大夫,顧長安揮了揮手,便示意他們離開。
  剛剛說話的時候,他和劉忠全都是有意壓低了聲音的,倒是也不怕被這些人聽到,只是坐在柳若蘭身旁,看著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鮮活氣息的妻子。
  之前浮上心頭的想法,更是變得無比清晰起來,他猶豫了一下,見屋子裡已經無了外人,盡量放輕了語氣說道:
  “若蘭,等你養好了身子,我便向皇上請旨,外派揚州,到時帶你回嶽父家看看可好?”
  在知道了父親為何會同意若蘭進門之後,顧長安便很清楚,如果他不想要妻子日後生活的艱難,有些選擇就是必須要做的。
  雖然兒子剛剛出生,他便要申請調離京城,這個父親做得未免不負責任了一些。
  可兒子那裡,有母親疼得,有父親護著,還有蘇錦這個親生母親在,怎麽也受不了委屈的。
  相比之下,若蘭倒是更需要他,而不先離開侯府,像是今天這樣的情況,就不可能杜絕的了,在這侯府他畢竟不是真正做主的人。
  更何況,若蘭的孩子沒了,蘇錦的孩子卻過得好好的,看父親的意思,怕是接下來滿月宴和周歲宴都是要大辦的。
  不帶著若蘭離開這裡,讓對方眼睜睜的看著,顧長安總覺得,這比父親斥責,下人欺辱還要來得更加讓人難受。
  “揚州?”
  原本正望著床上的帳幔,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柳若蘭,一聽到揚州這兩個字,眼珠終於轉動了一下,視線移到了顧長安的身上。
  揚州啊,她離開揚州,才不過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可曾經待得已經有些厭了的地方,卻忽然叫她如此懷念,只是聽到這個名字,心中就翻起了層層的波瀾。
  “對,揚州,只要你身子好些,能夠遠行了,我們就立刻啟程去揚州!”
  見原本只是靜靜的躺在床上,連他來了也不理的妻子,終於有了反應,那些死寂的眼睛裡也有了些許光彩,顧長安聲音越發的溫柔。
  同時更多的還是心疼,他的師妹,從來都是溫柔婉約,唇角含笑的。
  少年時,雖見面不多,可每次相遇,那雙月牙般的眼睛裡都是熠熠生輝,藏著笑意,那般明媚開朗。
  只有一直被寵著長大,無憂無慮的少女,才能有那般明媚的笑容。
  顧長安之所以會提出要娶柳若蘭,其實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那樣的笑容,那是他沒有的東西。
  他希望對方能夠溫暖到他,希望有了若蘭之後,那一向沉悶嚴肅的侯府,能多一些溫情與生氣,卻下意識遺忘了侯府到底是什麽樣的地方。
  成婚不過一年多,昔日那個明媚開朗,會回眸衝他微笑的少女,便成了眼下這般滿身死寂的模樣,這讓顧長安心中的愧疚幾乎要滿溢了出來。
  “揚州……”
  低低的念著這個名字,想起仍在閨中時那快樂無憂的日子,想起疼愛自己的父母,想起那小橋流水,柳若蘭的心忽然一點點的活了過來。
  她想離開侯府,離開這個讓她絕望心傷的地方,她想回到揚州,回到父母的身邊,回到那個在回憶中都那麽美輪美奐的地方。
  可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美好的幻想才在腦海中閃過,柳若蘭那向往的眼神忽然暗淡了下來,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乾澀沙啞卻又顯得無比堅決:
  “不,不,不可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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