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雖只是幾句話, 但摸準了自家夫人命脈的顧雲書,仍舊是將人給說服了。 相比於自己的小孫子以後幾年見不到父親,終究還是小孫子不會被嫡母為難更重要一些。 即便沈芳舒有著自信, 可以護得了自己的小孫子周全,可隱藏在心底深處的秘密,依舊是讓她下意識的便選擇了讓小孫子和柳若蘭分開。 很多事情, 沈芳舒其實不是不懂, 只是為了完成自己的心願, 她下意識的不願意去想罷了。 但有些東西,就算是埋在心底最深處,可是該冒出來的時候, 仍舊會冒出來。 對於顧長安外派揚州的事情,除了原本有些反對, 卻又被顧雲書說服了的沈芳舒之外,府中便再也沒人反對了。 蘇錦是有自知之明,她不過一個妾室,在這府裡人微言輕,即便是生了小少爺,卻也管不了世子的事情。 更何況世子本來對她也未曾有過好臉色, 即便是對方留在府裡,與她而言,也不會有什麽不同, 倒是還不如眼不見為淨。 唯一遺憾的就是自己兒子,怕是要幾年之後,才能再見到父親, 不過想著世子對於兒子那不屑一顧的態度,蘇錦反而覺得這算是一件好事。畢竟見不到父親, 總比被父親厭惡要來得強,這麽一想,蘇錦倒是還有些期待世子快些離開,最好還可以再晚幾年回來。 雖然顧雲書一大早的就被皇上給叫進了宮,沒能一起過來送一送兒子,不過沈芳舒還是帶著蘇錦,還有府中的下人將顧長安送到了府門口。 他很是自然的便覺得,在他上了馬之後,他母親就應該是帶著人回了自己的小佛堂。 身為母親,沈芳舒若說不在意這個兒子,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多年的冷漠疏離,母子之間早就已經沒有昔年的親近了。 站在府門口,兩相沉默了一會,沈芳舒最後卻只能是乾巴巴的說了些場面話,而顧長安的回答,也標準的像是寫在書本上的孝子集一樣。 這整理行李離開的速度,自然就是非常快的,幾乎沒用上兩天的功夫,馬車便載著一行人上了路。 蘇錦是這樣的想法,而經過了這一個多月的搜尋,都沒有得到任何的消息,原本執意留在京城要找自己孩子的柳若蘭,也漸漸的松動了。 那長長的一條街道,直到拐彎的時候,他都未曾回過頭看上一眼。 作為江南柳家的嫡女,柳若蘭自小接受到的教育,都讓她不能忍受對無辜的孩子下手。 更何況,這一年多來,為了蘇錦,沈芳舒與自己兒子之間更是多了許多矛盾。 更怕自己會玷汙了江南柳家的清譽,所以即便再不舍,再不想放棄,她還是接受了顧長安的好意,選擇回到江南,回到柳家。 原本在府中的時候,還不算明顯,這會母子兩人四目相對,沈芳舒才忽然發覺,自己竟然不知道,要對遠行的兒子說些什麽。 朝廷的旨意既然已經下達,家中又無人反對,再加上顧長安也想趕緊帶著柳若蘭換個地方,讓自己的妻子能夠遠離這個傷心地,慢慢的好起來。 這不是顧長安冷血,不在乎離別,而是在他的印象裡,他母親是從來不會等著他的。 似乎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再也沒有對兒子說過什麽關心愛護的話語,而讓她有些難過的是,面前已經長大了的兒子,好像也已經不需要她這個做母親的關心了。 可腦海裡不斷浮現的念頭,卻又是無法控制得住的,再這樣下去,柳若蘭是真的害怕,害怕自己會變成一個讓人覺得恐懼的魔鬼。 而這些念頭,讓她格外的恐慌,也讓她生出了些離開的心思。 與其他府邸,兒子丈夫遠行時的依依惜別不同,顧長安和沈芳舒幾乎沒說幾句話,便很是乾脆利落的上了馬,帶著護衛仆人走了。 那場面,別說是當事人了,便是旁邊站著的蘇錦都覺得很是尷尬。 至於柳若蘭,她滿腹心思都在那個仍舊不知所蹤的女兒身上,對於旁的事情,早就已經沒有什麽心思去關注了。 當然,這更多的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好像控制不住內心中的嫉恨,每次看到那個庶子的時候,她的腦海裡都會冒出很多不好的念頭。 顧長安作為侯府的世子,那離開的時候,自然是少不了人相送的。 這個想法實在是太過根深蒂固,讓顧長安壓根就沒有想到第二種的可能。 同樣的,也就完全沒有了回頭看上一眼的意思,畢竟他雖然已經不在意了,但仍舊不希望看到身後是空無一人。 那樣的畫面他看得實在是太多了。 可惜正是因為這樣,顧長安才沒有發現,他以為完全不在意他的母親,正站在原地,一直靜靜的看著她遠去,直到不見了他的身影,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婆婆,外面風大,我們還是回去吧,世子也已經走遠了……” 眼見著沈芳舒一直站在原地,望著顧長安的背影,就連顧長安走了都沒有回神的意思,不知道在想著什麽,蘇錦上前一步勸道。 對於這對母子之間的矛盾,蘇錦一直都不太清楚,不過瞧著剛剛世子遠行道別時,那尷尬的模樣,她就明白,世子和侯爺夫人的矛盾,遠比她想得還要深。 不過這會看著侯爺夫人的模樣,蘇錦又忽然覺得,她這位婆婆,好像並不像是府裡面那些下人說得那樣,不在乎世子,反倒像是極在乎的樣子。 只是這種朦朧的感覺,到底做不得準,更何況,有些事情,藏在心裡不說出來,即便是在乎,可別人感覺不到,那又有什麽用呢。 “是了,長安已經走遠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被蘇錦的話喚回神來,沈芳舒有些悵然的點了點頭,她又望了眼兒子離開的方向,這才在下人的攙扶下回了自己的院落。 若是往日裡,蘇錦陪著她,在外面吹了這許久的風,又是才坐完月子沒多久,那沈芳舒是定會仔細詢問一番的。 只是現在,被丫鬟扶著坐在軟塌上的她,卻完全沒了關心蘇錦的力氣,她只要想著那頭也回離開的兒子,就覺得心裡有些悶悶的,難受的很。 “婆婆,世子身邊有那麽多下人跟著照顧呢,您不必擔心,等過兩年,他自然就回來了……” 沈芳舒臉上的神情絲毫都沒有做過掩飾,蘇錦自然能夠看出她這位婆婆心情不好。 雖然因為自己被強製入府做妾一事,對於沈芳舒,蘇錦其實是有著恨意的,不過在侯府,她想要好好的生存下去,卻還是得依靠對方。 而且侯爺一向寵愛她這位婆婆,她想要給自己的兒子爭取地位,也需要靠沈芳舒。 所以不管是為了自己也好,還是為了自己的兒子也好,哪怕心中並不喜歡靠近這位婆婆,但蘇錦仍舊是得做出一副貼心孝順的模樣。 出身於小門小戶,又沒有那般疼愛自己的父母,蘇錦即便是心裡有著傲氣,卻也沒有可以支撐起那傲氣的實力。 這也注定了,她覺不可能像是柳若蘭那般,從頭到尾,她都沒有選擇的權力。 “錦兒,長安這一走,可是為難你了!” 雖然腦子裡揮之不去的都是兒子頭也不回的模樣,但聽到蘇錦的話,想到兒子離開後,蘇錦怕是就要守了活寡,沈芳舒仍舊是有些愧疚。 沒辦法,若是兒子離開時誰都沒帶,那為了公務自然是沒什麽好說的,可兒子卻是帶著柳若蘭一起赴任的,還是去的揚州。 這為的什麽,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沈芳舒因為自己的那點小心思沒有阻止,自然會覺得更加虧欠蘇錦。 “婆婆,沒事的,我還有澤兒要照顧,原也就是離不開的……” 半蹲著身子,握著沈芳舒的手,蘇錦微微一笑,很是善解人意的說道。 別說她原本心裡面就是盼著世子離開的,就算不是,那這會也不能那麽說啊。 人嘛,只有越是懂事,才能越會讓人覺得憐惜愧疚,她若是吵吵嚷嚷的,那就只會讓人覺得不懂規矩,讓人厭惡了。 這個道理,蘇錦並不是進了侯府之後才誤出來的,而是很久之前,早在蘇府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 這個世界上,既然有像是柳若蘭的父母一樣,那般疼愛女兒的父母,自然也就會有格外重男輕女,格外偏心的父母。 很不幸的,蘇錦的父母就是這樣的,從小到大,他們的眼中,就只有她的哥哥。 當然,她出身雖然不高,但也不是那種貧寒的吃不下去飯的農家子,所以即便是偏心,可自小卻也是衣食無憂,哥哥能有的,也不會少給她一份。 只是孩子需要的卻不單單僅是物質,可那些關心和愛護,就全都是哥哥的了,就連一星半點她也沒能分來,給她的就只有冷漠和疏離。 不是沒有覺得不公,可是不公又能如何呢,父母既沒有短了她吃,也沒有短了她喝,對她從未有過半分虧待,也沒有特別的偏心哥哥,而委屈她。 僅僅就只是沒有關心她愛護她而已,這難道能算是錯嗎,這個世界上,又有哪個人規定,做父母的就必須愛護子女了。 所以在她父母,迫於權勢,讓她嫁入侯府為妾的時候,她才那麽平靜的接受了,甚至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沒有。 怎麽反抗呢,她或許能夠逃走,或許能夠以一個弱女子之身在外面活下去,即便再艱難,總歸是有一分能做到的希望。 可她能嗎,她不能,父母即便從未關心過她,在意過她,但這養育之恩,卻是不能不報。 她若是逃走,永寧侯府必會遷怒,到時候她的父母,她的哥哥,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所以從一開始她就沒有選擇。 其實剛進府的時候,在剛聽到府中所說的有關於世子的事情時,蘇錦是對其有著一種同病相憐之感的。 她們都是一樣的,不被父母所關愛的人,她本以為,這個世界上,她們會是最懂彼此的人。 所以還沒有到洞房之夜的時候,她就已經對那個注定是她丈夫的男子,慢慢的上了些心。 只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她以為的知己,卻早已經有了自己要護著的人,而那個人並不是她。 失落有,難過有,可隨著孩子的出生,她已經慢慢的淡忘了那些難堪的過往。 但剛剛看著大門口望著世子離開,怔怔出神,久久不曾醒過來的夫人時,蘇錦忽然間明白,她與世子並不一樣,從來都不一樣,那所謂的同病相憐,只不過是自己虛幻的感覺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