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病態 今晚山火就會燒到隔離帶, 從山下到山上,已經形成了一條由志願者和消防員等共同組建的接力鏈條,運送著需要的物資上山。 兩條分叉的山徑, 一條是綿延的熊熊山火,而另一條則是隔離帶上通明的燈火。 終於, 夜間23點, 在所有人的努力之下,山上的明火終於全部撲滅, 歡呼聲響徹面前的山脈。 而讓蘇渺感到訝異的是,遲鷹居然是坐路興北的摩托車下山的。 這實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前一次見面還打得不可開交, 這會兒居然會一路同行。 “你們怎麽走到一起了?” 路興北臉色低沉得可怕, 警告地掃了遲鷹一眼。 遲鷹淡淡道:“沒什麽, 路上遇到了,搭個順風車。” “不是吧。”蘇渺一看路興北的表情就知道有貓膩, 擔心倆人在山上也發生了矛盾、甚至衝|突,揪著遲鷹要問個究竟。 她知道遲鷹很累的時候一句話都不會說,所以默默地將自己的一枚白色耳機塞到了他的耳朵裡,打開了午夜電台。 “上面是發生了一些意外,好在沒有受傷,別問了。” 遲鷹將腦袋靜靜地擱在蘇渺的肩上,和她相依相偎地靠在一起。 “抱歉,我還沒太學會怎麽照顧女孩。”遲鷹很強硬地將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上,“你累了就應該跟我說。”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男人清潤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我陪你。” 幾分鍾後,蘇渺打了個呵欠,遲鷹迅速反應,將她攬入了懷中。 “嗯。” 她覺得很滿足。 “還好。” “他在你身邊陪了很久,不管差距多大,我都把他當成值得尊重的對手。” 車上有人在閉目休息,也有不少人正劫後余生地聊著撲滅山火的全過程,包括一切驚險刺激的瞬間… 蘇渺疲倦地靠在男人寬闊的肩上,細聲說:“遲鷹,我們這裡已經好久沒下雨了。” 男人只是淡笑,沒有回應,伸了個懶腰,表示自己困了,隻想快些回家。 路興北臉上滿是泥灰, 油膩膩的, 揉了揉鼻子, 不爽道:“這是男人間的秘密。” 當然蘇渺也不笨, 看路興北這磨皮擦癢的模樣,又對遲鷹的態度陡然轉變。 路興北生怕他說出什麽來,連忙道:“外地崽,你答應過的!” “如果下雨了,我要去街上散散步,不打傘。” “你和他比什麽呀!” “休息一會兒。” “什麽啊。” 蘇渺看他這輕描淡寫的樣子,就知道事情肯定不簡單,他越是故作輕松又避而不談,可能情況就越危險。 在他走後,她問他:“你幫了路興北。” 蘇渺回頭望向他,越發好奇:“怎麽還不告訴我了?” “……” “幹嘛忽然念詩?” 夜間,大巴車載著志願者們各自回家了。 “遲鷹!你答應過我什麽!”小姑娘來氣了,揪著他的衣袖,“你要是這樣,我們以後還怎麽好好處!” 遲鷹委實無奈,他可以守口如瓶,偏他的小鷹真的聰明絕頂。 蘇渺真是太好奇了, 奈何遲鷹這家夥嘴巴實在是嚴實,他答應過的事情便不會食言, 所以不管怎麽問, 他就是不答。 “好不了。”蘇渺火氣上來了,“叫你避開危險!你還主動湊上去,路興北有時候做事不考慮後果,我以為你足夠冷靜…” 這樣的遲鷹,是讓她願意付出全部的真心去對待的人。 “別想!” 蘇渺無言以對,隻忿忿瞪著他,遲鷹揉了揉她的腦袋,拉著她下了山:“小鷹,我累了,今晚換你給我弄…” 蘇渺知道遲鷹自我的世界很充盈,有時候不太能顧及到周圍的人,但他其實一直在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對她好。 遲鷹睜開了眼,看著窗外夜色:“我只是忽然覺得,李商隱對著巴山夜雨、隔著千山萬水,思念遠在北方的夫人,而我的女朋友就靠在我肩上、我竟然一閉上眼就開始想她,想得肝腸寸斷。” 蘇渺笑了起來,蹭了蹭他的頸窩:“好呀。” 遲鷹攬住了她的腰,挺拔的鼻梁輕輕蹭著她的臉,安撫道:“好了。” “還是說你救了他?”蘇渺仍舊瞎猜著。 “別說,這家夥還真是條漢子。”遲鷹毫不吝惜地表達了對他的欣賞,“情敵能拚了命往最危險的地方衝,我還能落他後面?” 電台裡蔡琴溫柔沙啞的聲音傳來,宛如夢囈般、唱著一支八十年代老歌。 車內安靜,這話被後排一個志願者小姐姐聽到了,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媽耶!” 蘇渺臉頰都紅透了,尷尬地捂住了臉,方言都不經意冒了出來:“哎呀,你在說些啥子哦!” 遲鷹也被她窘迫的樣子逗笑了,使勁兒揉了揉她的腦袋。 他太喜歡看她這樣了,可愛到犯規。 晚上,蘇渺趴在大床上,抱著遲鷹的外星人電腦開始精修照片素材。 這些修好的照片,她全部打包發給了李雨棠師姐。 為了趕新聞,李雨棠師姐也在連夜加班,她收到了蘇渺發來的照片,截圖一張發給她—— “哇靠!你居然拍到了這位師兄!” 照片裡是遲鷹站在山口放無人機的畫面。 挺拔的身姿、鋒利的側臉,以及無人機負重起飛時旋起的烈烈大風,遠處是驚險的滾滾濃煙。 雨雨雨雨棠:“你怎麽拍到他了啊?” 渺:“因為他也在志願者隊伍裡,在無人機小隊這邊幫忙,他的飛行技術很好的,師姐,我們校報的報道,能不能把遲鷹也放進去呢?” 雨雨雨雨棠:“這必須得放上去啊,這幾期專欄都要把篇幅給咱們學校的志願者嘛,他必須得有一席之地!還有你啊,你給自己拍照了沒有?你也一直在幫忙啊。” 渺:“別報道我,我不習慣,好尷尬。【捂臉】” 雨雨雨雨棠:“你這尷尬症。【無奈】” 渺:“師姐,有個不情之請…” 雨雨雨雨棠:“嗯,說!” 渺:“如果要寫公眾號報道的話,能不能…能不能把遲鷹放在頭版,不能頭版也沒關系,前排就行。” 雨雨雨雨棠:“why!” 渺:“因為我想…能讓更多人看到他。” 雨雨雨雨棠:“誒?老實交代!你和他是什麽關系!【有貓膩】” 渺:“他是我男朋友其實…【忐忑】” 雨雨雨雨棠:“啊啊啊啊啊!明明都是一起去接的男神,怎麽、怎麽他就成你男朋友啊啊啊啊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渺:“不是的,我們是高中同學,我們早就在一起了。” 雨雨雨雨棠:“你這樣說,我好多了。【歎氣】” 渺:“那這個忙…” 雨雨雨雨棠:“看在你是第一個主動跟我上前線的人,放心吧,肯定給你男朋友留一個好位置。” 渺:“謝謝師姐!我馬上編輯草稿發給你。” 凌晨六點,熬夜編輯新聞的李雨棠師姐終於更新了校報公眾號,並且發信息知會了蘇渺—— “發了發了,快去點讚、轉發朋友圈!” 蘇渺被信息提示音弄醒,睡眼惺忪地戳開了公眾號。 果然師姐將遲鷹那張放飛負重無人機的照片放在了第一版,也給了很詳盡的篇幅介紹,文字內容是由蘇渺編輯的,在盡可能公正客觀的原則之下,她也選擇性地使用了很多鼓舞和熱血的語詞。 她看著自己身邊熟睡的男人溫柔俊朗的輪廓,嘴角抿了抿,輕聲說:“遲鷹,你想要的,我會竭盡全力幫你爭取。” 說完,她戳開了微博,找到了北鯤集團的官方微博號,點開私信欄,將這篇報道發給了官微。 北鯤集團是遲鷹他們家的家族企業。 蘇渺以前聽他說起過,爺爺很喜歡莊子的《逍遙遊》,所以公司起名就取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擔心官微根本不會打開公眾號鏈接,她還特意將與遲鷹有關的報道截圖發了過去。 不知道這一段報道會不會經由公司微博的管理者,最終傳達到最重要的那位核心人物,也就是遲鷹的爺爺的眼前。 但蘇渺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盡可能地幫他做好這一切。 學校公眾號的報道影響力遠遠不及別的官方媒體,但蘇渺覺得,媒體的力量強弱絲毫不會影響這件事本身…它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和所有逆行者一樣、在危機來臨時貢獻了自己的一份力量,不管多麽微小,都盡了全力。 蘇渺希望這件事能被他爺爺看到,為他的未來增添一份也許微不足道的籌碼。 昨晚這一切之後,蘇渺放下手機,趴在他面前,專注地凝望著他。 男人熟睡的時候,表情管理也幾乎做到了完美,薄唇輕抿,呼吸冗長,清雋的眉眼平展,深邃的眼窩裡,他的睫毛長得幾乎覆住了整個眼瞼。 蘇渺伸出瑩潤的指尖,輕輕撥了撥他的長睫毛—— “我不想再做一個將腦袋畏畏縮縮地藏在殼裡的小烏龜了。” “我保護不了媽媽,但我要保護你。” “你想要什麽,我都幫你拿,不惜一切代價,讓我死都可以。” 她趴在男人的胸膛裡,近乎絕望地抱住他。 起伏的情緒、劇烈地湧動著。 她對他的愛,抵達了某種病態的邊緣:“媽媽走了,遲鷹,你是我活著的全部意義。” 遲鷹被他的小女朋友吻醒了,在半夢半醒之間,驟然驚醒。 昨晚他只是玩笑… “小鷹…”他看著天花板,一動也不敢動。 沒有技巧,生疏笨拙卻…愛意湧動。 遲鷹閉上了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