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鹰

第六十三章 疼爱
  第六十三章 疼愛
  兩天后的周一, 學校教務處老師經過多番會議,商議出了最終的結果——
  蘇渺退學。
  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辦公室裡, 周清華的手落到了小姑娘顫唞的肩上,輕輕地安撫了一下, 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她對這小姑娘有說不出來的疼惜和憐憫。
  教務處主任給出的理由很簡單粗暴, 即便留下來的人是蘇渺,她也無法支付下學期的學費。
  且經過這次事件, 她之前攢的獎學金績點分數會被扣得所剩無幾,更不可能通過獎學金來抵扣學費了。
  所以她退學, 是折衷之後唯一的選擇。
  聽到這個結果, 不甘的火焰灼燒著蘇渺的心。
  怎麽可能甘心, 哪怕她和遲鷹犯了同樣的錯誤, 哪怕遲鷹比她違規更多,又怎樣?
  蘇渺拿起了筆,看著那份退學申請書,右手不住地顫唞著…
  他在嘲笑她的天真。
  就是有這個底氣。
  蘇渺心灰意冷地回頭望了遲鷹一樣,決絕地說,“如果一定要逼我離開,我會…上訴,用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
  母親的話宛如重錘一般、衝擊著她躁鼓鼓的耳膜。
  “老師們,蘇渺退學的事恐怕還需要商榷。”
  蘇渺聽到這樣的回復,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那日遲鷹能夠這般輕松地說出“他不會走”的話。
  教導處老師隻解釋了一句:“遲鷹同學雖然多番違紀,但考慮到他為學校爭得了不少榮譽,功過相抵消了。”
  有能力的人, 才能夠獲得超越規則的權限, 這是遲鷹早就告誡過她的道理。
  “我不簽,我不走。”
  雙胞胎兄妹入學的時候,學校的體育館修建都是由他出資捐助。
  周清華也走過來勸道:“是啊,蘇渺,老師已經盡力為你爭取到了保留學籍,這也是考慮到你在校期間一直循規蹈矩、認真努力,你…你也好自為之啊,別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但這屬於人家的個人隱私,作為班主任自然也不好多問。
  秦燁不等他說完,打斷了他:“我過來是因為蘇渺退學的事情,蘇渺母親去世了,我現在是蘇渺的監護人。”
  蘇渺向教務處主任一再追問:“那遲鷹違紀違規的事情, 也可以不再追究了嗎?”
  “您是因為秦斯陽舉報遲鷹的事情來的吧,您看您何必親自走這一趟呢,這件事其實跟秦斯陽沒有太大的關系…”
  蘇渺回頭看到了遲鷹。
  教務主任這下子臉色是真的好看了,他給周清華使了個眼色,讓她把兩個孩子帶出去。
  教導主任自然認識秦燁,知道他是秦斯陽的父親,當然也知道他是c城稱得上數一數二的企業家。
  辦公室門口,他瞥見小女孩緋紅的眼角,又想起了當初她母親溫柔可人的模樣,心裡湧起無限的愧疚。
  “孩子快高三了,經不起這樣的耽擱,我的話先放在這裡,她和雙胞胎一樣都是我們家的小孩,不管犯了什麽錯,老師好好教導就是,幹什麽非要退學,又不是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
  “啊…”
  那日蘇渺母親意外離世的消息是由秦燁親自送過來的,那時候她心裡有疑慮。
  蘇渺搖了搖頭,“周老師,謝謝你盡心,但我不簽字,你們可以叫保安把我轟出嘉淇私高,不然我不會主動離開。對不起,我要回去上課了。”
  教導主任大驚失色,詫異地望向了周清華。
  “人要往高處走。”
  周清華聳聳肩,表示她知道的也不太多。
  教務處老師見這姑娘竟如此執拗,一時間火氣也上來了,“蘇渺同學,這是學校的規定,你就算上訴也沒有用,不如省下時間好好複習功課,高考多些分數。”
  教導主任頓時臉色大喜,還未來得及感謝,卻又見他臉色沉了下去——
  “秦總,您怎麽親自來了,請坐請坐。”教導主任殷勤地迎了出來,讓秦燁坐在黑色真皮沙發上,親自給他泡了一杯老君眉清茶。
  最後走的人還是她。
  少年倚著牆,臉上掛著懶怠而輕松的微笑, 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料。
  蘇渺剛走出教導處,便看到西裝革履的秦燁匆匆趕過來。
  秦燁端著茶杯,嗓音雖則平靜,還帶著一股子威嚴的氣勢:“蘇渺下學期的學費由我來支付,並且前不久聽說你們在向社會企業募資修建一個人文圖書館,這方面秦某人也可以略盡綿力。”
  這世界上…哪有什麽公平啊。
  媽媽離開了,她傾慕的少年也已經消失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人,值得她以美好的面目相對。
  教務處老師讓蘇渺過來簽署退學申請書, 並且答應她:“你可以保留學籍,還剩最後一年時間, 自己回家好好複習功課吧, 屆時也能參加高考, 如果你的複習方法得當,最後的成績說不定也會很好。”
  “蘇渺!”
  “你…”
  她不能放棄,她不能墜落深淵、永無翻身之日。
  男人按了按她的肩膀,走了進去。
  “遲鷹,蘇渺,你們回教室上課吧。”
  蘇渺禮貌地退出了教導處,遲鷹跟在她的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倆人走到樓梯轉角處,蘇渺終究還是禁不住、回頭望了他一眼。
  少年面上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冷淡,只在她回頭看他時,眉眼抬了抬,嘴角綻開一抹清淺的笑。
  仿佛她還是那個能讓他見之欣悅的意中人。
  “遲鷹,你說過,我想留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放下倔強又清高的堅持,和光同塵,現在我做到了,所以要走的人…只能是你。”
  “誰讓我沒有一個願意為我出資建圖書館的乾爹,心服口服,認輸。”他笑容浪蕩又輕佻,帶著一股子遊戲人間的味道,似渾不在意這樣的結果。
  蘇渺隻當他嘴硬,還在維護自己的面子。
  兩人角力了這麽多天,她知道遲鷹有多驕傲,這大概是他生平第一次輸給別人。
  輸給了他的小鷹。
  遲鷹走到她身邊,在距離她兩步的階梯邊停下來,心甘情願比她矮了一截——
  “你乾爹對你不錯啊,好好珍惜你峰回路轉的命運。”
  “他不是我乾爹,我也不想和你吵架。”
  兩個人在出事之後鮮少有機會能這般心平氣和地站在一起,聊一聊。
  遲鷹背靠著樓梯扶手,仍舊是那副只在她面前才會出現的吊兒郎當的痞帥模樣,嗑開木糖醇口香糖,倒給她。
    蘇渺沒有接,他便自己吃了兩顆。
  “遲鷹,你有打算嗎?回京城還是…”
  “不告訴你。”
  他像是在怪她,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把對她的怨氣付諸言語口角。
  兩個人必須要走一個,蘇渺選擇了保全自己。
  不、是他不義在先,是他們的感情脆弱得不堪一擊…
  誰都怪不了。
  “遲鷹,都是假的嗎?”
  “不是。”這句話遲鷹回答得很果斷,未經思考,“吻你的時候,是真的想吻你,也是真的想要你,但我更愛我自己。”
  “明白了。”
  蘇渺平複了很久,單手擱在樓梯扶手上,摳著褪色的木頭皮,直到木岔子把她的指甲戳痛。
  有血珠子滲了出來。
  遲鷹看不下去了,粗暴地扯過她的手,替她挑掉了指甲縫裡的木茬子。
  沒帶紙,只能用嘴吸走了指縫裡的血,他一向潔癖,也不管她的手髒不髒了。
  “別做這些沒意義的事。”
  蘇渺抽回手,看著指縫裡溼潤的傷口,輕微的刺疼,一如她的心。
  “你看,你還是喜歡我。”她嗓音顫栗。
  遲鷹低著頭,漆黑的眼眸埋在了深邃的眼廓裡:“我疼了你這麽久,心又不是石頭做的。”
  “那和平分手吧,不要再口出惡言、鬧得面目全非,以後再見面都…都…不知道如何相對。”
  “蘇渺,已經面目全非了,難道在你心裡,我還是那個你傾心仰慕、願意給我送禮物、願意把一切包括你自己都給我的遲鷹?”
  她心裡悲慟不已。
  不是了,再也不是了。
  他淺淺笑著,冰冷的眸子望向她:“送你一句最後的衷告,小鷹,任何時候,對任何人的愛,都不要超過你自己。我們這樣的人,只能如此,否則迎來的只有毀滅。”
  一如他所做的所有。
  她不能怪他、不能怨他,因為他愛他自己,這無可厚非。
  只是碰巧遇見了比他更可憐弱小的蘇渺,一時心軟了,把這份愛分了一部分給她而已。
  “遲鷹,謝謝你教會我這一課。”蘇渺眼底也綻開了釋懷的笑意,“謝謝你保護我,也讓我開心了這麽久。”
  沒有他,她的青春一潭死水。
  而現在,至少還殘留了一片烈火燎原之後的灰燼。
  “但遲鷹,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好,如你所願。”
  遲鷹與她錯身而過,她又嗅到了那股清冽的薄荷香味。
  那是她初見他時灌入她的世界的氣息,現在這味道一點點從她的世界裡緩慢抽離。
  而她傾心仰慕的少年漸行漸遠朝著階梯上方走去,一步一步,通往了盡頭光芒萬丈的所在…
  她情不自禁地用手擋住了陽光,直到他的背影全然消失。
  世界,一片侘寂無色。
  蘇渺十八歲的青春,終結在了遲鷹離開的那一天。
  遲鷹拎著拉杆行李箱,緩緩踱步、走進安檢口。
  即將檢票時,似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頓住了腳步,正面迎向了他。
  五月的c城已然有了某種炎炎盛夏的先兆,秦斯陽穿了件單薄的白t和工裝褲,輕松休閑,卻改變不了他這一身端方優雅氣質。
  “遲鷹,這劇本真的太爛了,下次再讓我演這麽爛的劇本,我會和你絕交。”秦斯陽這一次也是真的被折磨得夠嗆。
  少年嘴角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淡笑:“爺演技好,劇本再爛,也能讓人信以為真。”
  這一出戲,不僅蘇渺信了,就連熟知劇本的秦斯陽,都差點被他代入,信了他全套的說辭。
  秦斯陽收斂了笑容,深沉地望著他:“你知不知道,被心愛之人背叛的滋味有多熬煎。”
  “以前我們都做過那種語文閱讀理解題,說有老鷹會在小鷹初次試飛之時,折斷它的翅膀,絕大多數小鷹都會命喪懸崖,而忍耐著撕裂的痛苦衝向天際的小鷹,才能夠真正成為羽翼豐滿的猛禽。”
  遲鷹取下了別在領口的那枚粉色糖果小夾子,擱在指尖把玩著,眼底劃過一絲狠戾,“她媽媽走了,她要離開嘉淇私高,還要和老子分手…那我就折了她的翅膀,看她甘不甘心就此沉淪。”
  悲傷,總比將來沉淪深淵要好。
  秦斯陽無法認同遲鷹這種無疑是壯士斷腕的做法。
  “你的心太狠了,你差點毀了她。沒了媽媽,又被喜歡的人背叛,如果她一時想不開跳江了…你就等著後悔一輩子吧。”
  “我不會後悔一輩子。”
  遲鷹輕描淡寫地笑著,說的話…卻讓人不禁為之心顫,“我去江裡陪她。”
  “你真他媽是個瘋子!”
  秦斯陽幾乎快被遲鷹給惹怒了。
  他一向都瘋,小時候為了鍛煉身體對自己狠到無以複加的地步,幾乎是拿命去拚。
  “好,就算你之前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那你又何必臨走時跟她說這麽絕的話。她還喜歡你,這次之後,也許她還會心有愧疚,將來如果還有緣分,也好相見。”
  “前提是我他媽還能回得來。”
  遲鷹伸手捂了捂胸口,感受著胸腔裡微弱的跳動,“如果回得來,我跟她跪下都行。”
  “回不來了,就讓她永遠恨我。”
  “那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秦斯陽定定看著他,“愛的反面不是恨,是漠不關心。你讓她帶著這樣的恨意,如何過好這一生。”
  “她會過得好,她是我的小鷹。”
  登機的廣播再三催促著,兩個男人沉默地對峙了很久。
  終於,遲鷹伸出手,用力地抱了抱秦斯陽。
  “別生氣了。”他附在他耳畔,嗓音苦澀,“她真的很可憐,像以前你疼愛秦思沅一樣,多疼疼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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