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此夜 晚上, 蘇渺回家匆匆洗了澡,換上了媽媽前不久給她買的一件呢子外套,乘坐輕軌去了大學城熙街。 周圍有多所高校, 因此這裡的酒吧幾乎都是年輕人,以大學生居多, 加之這邊有藝術學院, 所以周遭彌漫著一派小資格調的時尚氣息。 蘇渺站在遲鷹給她發定位的花園酒吧門前,摸出手機準備給他發信息。 這時候, 耳畔傳來熟悉的嗓音—— “來了?” 蘇渺抬頭,看到拎著蛋糕的秦斯陽走了過來。 他白皙的皮膚在冬日裡越發顯得冷淡, 氣質高冷矜貴。 她的視線落在了秦斯陽手裡包裝精美的雙層蛋糕盒上:“這是生日蛋糕嗎?” “嗯, 遲鷹特別交代, 巧克力口味。” 蘇渺跟在秦斯陽身後, 和他一起穿過幽暗昏惑的大廳,來到了包廂。 周圍男生計較了起來,嚷嚷道:“哎哎哎?怎麽回事啊?” “你這…也太護著了吧,還真是你領導啊。” 每一個字都發自真心。 男生很會來事兒,圈來了兩個玻璃杯,倒上了澄黃的啤酒,遞到了蘇渺和遲鷹面前。 她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捏了捏。 但這般真誠的態度卻把周圍這些二五不著調的男生逗笑了。 蘇渺低頭,看到原本放在遲鷹的儲物箱隔間裡的那雙限量款的AJ運動鞋,現在穿在秦斯陽的腳上,大概明白了幾分,不再多言。 秦斯陽還沒說話,段橋連忙解釋道:“什麽啊,這是我們班班長。” “那這必須跟領導喝一杯吧。” 他懶得理他們。 這會兒秦斯陽在她左邊,遲鷹坐到了她右邊,並且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一放學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不加冰。” 她和秦斯陽站在一起,倆人的皮膚色澤白得不相上下,都是清冷美人那一掛,看著竟有幾分難以言喻的般配之感。 穿著複古格紋拚接連衣裙的長發女生正在唱歌, 嗓音很溫柔。 遲鷹懶散地倚在長沙發邊, 外套很薄,修長的指尖夾著一根煙, 橙色的煙頭嫋著煙霧, 另一隻手拎著骰子盒, 正跟身邊的少年猜點數。 遲鷹意興闌珊地將骰子盒倒扣在了桌上。 她已經感覺出來了,這裡並不像之前她路過的一些酒吧那樣群魔亂舞,絕大多數客人都在自己的卡座邊默默地喝酒、聽音樂。 “這是清吧, 不會很吵。” “沒見過壽星幫敬酒的人擋酒的!” 蘇渺正要仰頭喝了這杯酒,不想遲鷹接過了她的杯子,幫著她喝了這杯酒,同時又將自己杯子裡的液體一飲而盡。 女生們面面相覷,臉上流露出幾分深長的意味。 男生看出了蘇渺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溫順和安分:“遲哥,怎麽把班長都請過來了,敢情這還要開班會呢?” 這時,秦斯陽手機響了起來,他起身出去接電話。 蘇渺端起酒杯,秦斯陽本來想阻止,她搖了搖頭,眸光認真而虔誠地望向了面前的少年:“遲鷹,生日快樂,希望你幸福快樂,健康平安。” 蘇渺和秦斯陽一起走進來,他眼神在他們身上停留了幾秒鍾,嘴角揚了起來,帶著冷淡的笑意。 有籃球隊男生見秦斯陽竟難得殷勤了起來,開玩笑道:“sunny,這是你女朋友呢?” 遲鷹順理成章地成為了蘇渺身邊唯一的男伴,將西瓜盤拎到她面前,遞給她一枚牙簽。 蘇渺向他道了謝,環顧四周:“你妹妹沒來嗎?” 秦斯陽拉著蘇渺坐在了自己身邊。 遲鷹很大方地拎著酒杯,來到了蘇渺身邊。 包廂裡有不少年輕人,段橋和李朝他們幾個自不必說…還有些男生不認識,看著像學校籃球隊的, 好些個女生看著也是學生會的熟面孔, 但蘇渺都叫不上名來。 “我們班長未成年,不喝酒。” 秦斯陽和遲鷹早已是心照不宣,完全沒有謙讓的意思,反而是蘇渺,如坐針氈地想著要不要換個位置,坐到女生那邊去。 遲鷹指尖把玩著那枚“失而復得”的打火機,戲謔道:“她是我領導。” 遲鷹拎著杯子,漆黑的眸子勾著她的眼睛:“謝了。” 秦斯陽叫來服務員,幫她點了杯橙汁:“加冰嗎?” 小姑娘穿著米白色的牛角扣呢子外套,內搭亞麻色碎花裙子,栗子色過膝襪,下面是黑色小皮鞋,日式的清新風格。 遲鷹放下了酒杯,順勢便坐在了蘇渺身邊,一副“關你屁事”的囂張意態—— 這女孩…還真是很有班長的做派,竟然把玩笑的場合變得這麽嚴肅。 蘇渺下意識地望遲鷹,見他沒說什麽,便坐在了秦斯陽身邊。 “謝謝。” 他湊近了她,熾熱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雖然秦斯陽是我最好的哥們,但剛剛…我心裡還是升起了想揍他一頓的衝動。” “……” “以後自己學會拒絕,我脾氣沒那麽好。”他用看似平靜的語調,說出來的話卻是擲地有力,“秦斯陽要怎樣是他的事。而你…我要絕對的忠誠。” 蘇渺捧著裝著橙汁的玻璃杯,看了他一眼。 從他漆黑的眼眸裡,蘇渺讀出了他強烈的佔有欲… 在他謙和有禮的外表之下,藏著更深層的暗湧,誰都不知道,他卻讓她看到了。 她抿了抿唇,低聲道:“誰要跟你忠誠,又沒有很熟。” “是不是沒有很熟?” “嗯。” “那還給我蓄長發?” 遲鷹笑了,伸手撩起一縷柔順的發絲。 蘇渺驚慌地避開了,坐得離他遠了些:“以後…再說吧。” 人多的時候,她不敢跟遲鷹有任何逾矩的舉動,這太危險了,她眼看著好不容易掙到了可以競爭獎學金的績點。 遲鷹看出了小姑娘心裡的擔憂,忍住了想和她更親密些的念頭,拿了話筒遞給她:“唱歌嗎?” “我唱的不好聽。” “應該比段橋那個破鑼嗓子好一些,我被他摧殘一晚上了,你幫我洗洗耳朵。” 蘇渺不想拒絕他,於是點了點頭。 遲鷹拿了平板過來,幫她操作點歌:“唱什麽?” “周傑倫的《告白氣球》。” 他幫她點了歌,並且頂到了最前排的下一首。 蘇渺接過了話筒,跟著伴奏、唱這這首清新溫柔的歌曲。 她的歌喉不算太好,但也不壞,沒有跑調,就是小女生的柔美腔調。 包廂裡大家都是各玩各的,聊天喝酒看手機,遲鷹坐回到段橋身邊,和他玩起了骰子。 他沒有看她,卻在她的歌聲裡,眼神逐漸溫柔,方才的不悅一掃而空。 段橋注意到遲鷹手裡的打火機,好奇地接了過來:“鷹爺,這打火機不是掉江裡了嗎?” “新買的。”遲鷹說著,漆黑的眸子和蘇渺留神的視線對上,他嘴角揚了揚,“比之前的更好。” “看看這字母,S.L.Dupont,這明顯是山寨你之前的牌子啊,不留神看還發現不了。這不可能是你買的吧,誰送的啊?送一仿冒貨,這也太塑料了吧。” 他話音未落,忽然間,遲鷹手裡的骰子飛了一顆出來,恰好打在了段橋的鼻子上。 他“哎喲”地大叫了一聲,揉著鼻子,吃疼不已:“鷹爺,你當心啊!” “抱歉,手滑了。” 遲鷹嘴角雖勾著笑,眼神卻冷淡了下來。 明顯剛剛那一下是故意的。 段橋只顧著自己的鼻子,注意力便沒放在他的打火機上了。 遲鷹珍視地將打火機揣回了兜裡,再抬頭望向對面沙發的女孩。 她低頭看著手機,微藍的屏幕光亮照在她清麗的臉蛋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向來擅長偽裝。 遲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喉嚨裡冒著刺刺的氣泡。 蘇渺本來就在留神他們討論打火機的聊天,聽到段橋說這是山寨貨,她的心都涼了半截。 她買打火機的時候,只顧著找和他之前的那一枚相似外形的,本來以為能夠買到一樣的,但她沒考慮到遲鷹身上穿的、手邊用的… 哪一樣不是牌子貨。 就連那樣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打火機,都有來歷。 蘇渺摸出手機,戳進了之前購買的連接。果不其然,商品描述上面寫了一句她未曾留心的話:S.T.Dupont同款打火機。 所以,這就是山寨貨了。 她重新輸入字母搜了搜原款,原款價格是九千多。 遲鷹身上一枚毫不起眼的打火機…在蘇渺這裡都是天文數字了。 就這樣,她還給他買禮物呢! 周圍的空氣仿佛冰凍了,一切的喧囂聲和笑鬧聲都離她遠去了,手無意識地緊緊攥了拳頭,臉頰一陣陣地發燙。 幾分鍾後,蘇渺稍稍平複了心緒,起身對遲鷹說媽媽催她回家了,晚了就趕不上輕軌了。 遲鷹拎了外套陪她一起出去:“送你。” “不用!”蘇渺慌張地推辭著,“沒關系,外面就是地鐵站。” 說罷,她逃一般地離開了包廂,瘋狂地往外跑去,險些撞著路過的服務生—— “當心點!” “抱歉。” 酒吧外的溫度驟然低了很多度,空氣更加清新涼爽,冬日的風凜冽地刮著。 蘇渺滿心的自卑和挫敗感,無處宣泄。 媽媽說的對,路興北說的對,她…她哪裡配啊。 蘇渺無所適從站在酒吧外步行街的花園苗圃邊,竭力抑製著胸腔裡翻湧的酸澀。 遲鷹還是追了出來:“等一下。” 蘇渺連忙揉了揉鼻子,將眼角的一點點水光拭去,回頭笑道:“大壽星,你怎麽出來了?” “你不吃我的蛋糕就走了?” “不吃了,怕晚了趕不上輕軌,這邊打車回去…好遠的。” 她本來想說“好貴”,但下意識地…換了個詞。 “送你去輕軌站。” “不用啊,我自己去,你快回去吧。” 遲鷹仍舊陪在她身邊,摸出了打火機,摩攃著火石,火苗蹭地一下冒了出來。 蘇渺眼睛又酸了:“這是誰送你的,竟然送山寨貨。” 遲鷹低著頭,眼眸埋在了高挺的眉骨之下,他闔上蓋子,柔聲道:“某個笨蛋送的。” “你別用了。”蘇渺趁他不備,奪過了他手裡的打火機,用力地朝著灌木花圃裡擲去。 遲鷹還沒來得及阻止,打火機已經不見了蹤影。 “……” 下一秒,少年雙手撐著圍欄,敏捷地翻入了苗圃中,打開手電筒,俯身在扎人的矮木從中尋找著。 “遲鷹,你別找了!”蘇渺見他居然翻了進去,有些著急,“就一破打火機嘛。” 遲鷹終於在灌木枝椏之下看到了那枚打火機,撿了起來,在身上擦了擦泥,無語地睨了她一眼:“小王八蛋,你再給我扔一個試試。” “……” 遲鷹走出花圃,立馬有戴著紅袖章、管理苗圃的大爺跑過來,用方言凶巴巴地斥責道:“隨意踐踏花草樹木,你這要罰款唷!” “抱歉。”遲鷹淡定地道了歉,摸出手機,“罰多少。” 大爺熟練地掏出手機二維碼:“兩百!” 蘇渺連忙按下了遲鷹掃碼的手機,對大爺求情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們再也不會了,剛剛是急著進去找東西,您看這一次就算了吧,我們知道錯了!” “不行,做錯了事就要接受懲罰,你沒看牌子上寫啊。” 大爺手裡卷著書,指著花圃上的牌子,“禁止進入花圃,違者罰款,這麽大的人了,還看不懂字嗎。” 蘇渺急切地懇求道:“真的對不起,但兩百也太多了,能不能少點呢?” “做錯了事還討價還價,你們是哪個學校的學生?我明天到學校去告你們!” 遲鷹掃了他的二維碼,利落地付了錢:“抱歉了,這次是我不對,一定引以為戒。” 大爺見他認錯態度還不錯,長得也是坦蕩磊落的模樣,便沒再計較,轉身離開了。 蘇渺再也忍不住胸腔裡翻湧的情緒,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生日給人家送了山寨貨,又做蠢事、害人家平白損失幾百塊。 她就應該像以前一樣,把自己縮進龜殼裡,不要去奢望那些本不屬於自己的…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我回去就把錢轉給你!” 蘇渺無法再面對他,手背捂著嘴、轉身離開。 遲鷹追了上來,擋住了她的去路。 蘇渺往左邊跑,他便攔左邊,往右邊跑,他又敏捷地挪到右邊。 她眼淚吧嗒吧嗒地流淌著,臉頰羞得通紅,推了他一下。 遲鷹咽下了心裡強烈的疼意,伸手撩開了她黏在額邊的一縷劉海,苦澀地笑了—— “你這樣…讓我今晚情何以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