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競選 蘇渺看了看他的FRW純黑山地車, 根本就沒有安裝後座。 “哪有位置啊?” 遲鷹將後輪的踏板放了下來:“踩後面。” 蘇渺看著輪胎中間橫出來的踩踏板,恍然想起秦斯陽就經常站在遲鷹的自行車上,一幫人極速俯衝校門口陡坡, 看得人心驚膽戰。 “好危險哦,會不會摔下去?” “站後面或者坐前面, 你可以選。”遲鷹側過身, 半個身子迎向她。 蘇渺看到車前面那條橫杠,不禁有些耳熱, 糾結片刻,攥著他的衣角踩了上來。 遲鷹立刻撐住了單車, 讓她穩穩地站在身後。 “準備好了?” “只能怪你家鄉的坡太陡了。” “流放?” 她看著少年麥黃的後頸項皮膚,短刺的黑色發茬,西裝款式的校服外套也被他寬闊的肩膀撐了起來,看得出骨架的野蠻張力。 “這麽陡你還來?” “!!” “所以不是嗎?” 這些風景,蘇渺幾乎每天都會看見,但今天…她特別留心地記住了街上的每一道平凡的風景。 “會。”遲鷹見她這麽體貼,也沒跟她客氣,“下來給我推車。” 蘇渺不經意地前傾, 在他絕對不會察覺的情況下, 俯身嗅了嗅他的味道。 “……” 遲鷹不在意地笑了下, 沒再多提, 讓她慢慢平靜。 “昂?” “我的自行車…有後視鏡。”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明目張膽地觸碰他, 隔著衣服布料, 依舊能清晰感受到他骨骼嶙峋堅硬,就像抓著一塊有溫度的石頭。 蘇渺一開始以為他開玩笑,沒有在意,幾分鍾後,發現他好像真的走了。 全神貫注像進行著某項秘密行動似的。 遲鷹蹬踩騎著自行車,快速地上了坡,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彎道盡頭。 蘇渺抬頭望著少年勁瘦的腰,玩笑道:“對啊,你不是有翅膀嗎,你飛呀?” 蘇渺從車上跳下來,撇撇嘴,推著他慢慢騎上去,“我沒見過載女生回家,還要女生下車來推的。” “那我飛了,別後悔。” “遲鷹,你為什麽來 c 城呢?”蘇渺好奇地問。 穿過石板路,沿街可以看到花白胡須的老人在下棋、幾個婦女在家門口打麻將,穿藍色工字T的男人站在路口嗦小面,小孩蹲在地上拍畫片兒… “抓緊。” 唯一的感覺, 就是硬。 “嗯。” 因為他,一切平凡都變得有了意義。 “沒這麽浪漫,我是被流放過來的。” “遲鷹…” “蘇渺同學,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有個你的小迷妹說,因為你是鷹,我們是山城,所以你來了。” 他並沒有選擇車流如梭的寬闊馬路走, 而是選擇了一個個蜿蜒曲折、起伏不平的的老巷子。 “飛呀。” 前面有一段陡峭的上坡路,她體貼地詢問:“這一段會不會很累。” 遲鷹側過臉,淡笑道:“服了,你們青春期女生都是女詩人。” “你聽過哪些版本的答案?” 蘇渺頓時瞪大眼睛, 臉頰脹紅,心裡有狂風呼嘯著。 “因為我是鷹。” 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塊皮膚,都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遲鷹不想再多言,蘇渺也很有眼色地不再多問。 他們眼前徐徐展開了一座城市的泛黃記憶。 蘇渺猶豫了幾秒, 終於將雙手搭在了他寬闊的肩膀上。 蘇渺追上去,少年已經不見了蹤影,巷子還是那個舊巷子,因為他的離開,一切又回復了原狀。 整個城市,就像在夏夜的午後打了個盹,做了一個美麗的白日夢。 她心裡隱隱有些失落。 喜歡這件事,真的很難適可而止。 “後悔了?” 蘇渺回頭,見遲鷹竟站在她身後。 “我以為你真的走了。” “是準備走了。”遲鷹推著車,和她一起上了坡,“這還是第一次,忽然想當個有始有終的人。” “聽不懂你的話。” “你聽得懂。” 上坡之後,分別的十字路口,他對她揚了揚手,“說了再見,我才會走。” 嘉淇私高不管是班委還是學生會成員,幾乎都是由同學們自由投票選舉,老師不會參與其中。 學生會和班委基本上就形成了一個學生自治系統。 長期的教學經驗讓老師們發現,他們苦口婆心、嘴皮子都磨破了,對學生進行耳提面命。 學生們往往表面上乖乖順從,實際上左耳進右耳出,有時候管得太過於嚴苛了吧…學生反而會形成聯盟、跟老師作對。 所以嘉淇私高在幾年前就嘗試由學生自治。 老師隻負責教學,至於班級管理工作,全交給學生幹部來做。 這就給了班委以極大的權力和自由發揮的空間。 就連每個學期的班委競選,班主任都不會參加,全由學生自行投票選舉。 明德班的班委選舉定在周五下午的班會課。 而蘇渺在下定決心要競選班長之後,從周一開始,她展開了艱難的拉票工作。 就算是以卵擊石,也必須試試。 像她這樣的人,不努力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蘇渺記住了每一位同學的名字,利用下課的時間,和他們聊天、表達了自己想要競選班長的意圖,希望能夠獲得他們的支持。 嘉淇私高的同學都還算友善,即便心裡有其他想法,面上也都是笑著敷衍。 秦斯陽什麽都沒有做,一如既往地保持著自己的高冷范兒。 他的確不需要做什麽,班上同學對他的印象很好,只要遲鷹不和他爭,他的班長之位就會一直連任。 所以他根本沒把蘇渺的拉票行為放在眼裡。 正如當初,他也不認為蘇渺的書法…能夠為他們的語文展示作業加多少分。 天生的優越感,給了他天然的傲慢。 秦思沅看著蘇渺尷尬的拉票行為,隻覺得好笑,走過去毫不留情地嘲諷道:“你誰啊你,一轉校生,都沒幾個人認識你吧,還指望誰選你呢。” “轉校生有轉校生的優勢。” “得了吧,我都替你尷尬。” “那我謝謝你。” 秦思沅翻了個白眼,回頭衝段橋那幾個男生道:“班長競選,必須選我哥啊。” “那必須的!”段橋很講義氣地拍拍胸脯,“選票包在哥幾個身上。” “必須是陽哥啊!” “心服口服。” 蘇渺不理她,繼續做自己該做的事情,挨個向一些不熟悉她的人做著介紹。 以前在北溪一中,蘇渺盡可能避免和任何人交往,甚至話都不多說。 這養成了她沉默寡言的性子。 遠離不友善的人群,她才會覺得安全和舒適。 在嘉淇私高,能走到競選班長這一步,她自己都覺得意想不到。 她也想掙脫淤泥,努力變好、努力飛高。 拉票拉到了遲鷹的座位邊。 少年仍舊坐在靠窗的位置,這幾天他都是一個人,身邊沒有同桌,偶爾段橋會坐在他身邊,但過不了多久、這胖子就會被他踹走。 他好像不太適應身邊有人呆太久。 他喜歡獨處。 蘇渺見他一邊看手機的航拍視頻,另一隻手卻畫著三角函數拋物線圖,時而咳嗽一下。 他有點感冒,嗓子發炎,這兩天說話都甕聲甕氣的,桌下也放了一包抽紙… 蘇渺遲疑了片刻,沒有打擾他。 “怎麽,不需要我的票?” 她回頭:“不是,需要。” “那就說服我。” 遲鷹伸出長腿將凳子勾過來,端正地擺在面前。 她坐下來,卻發現這凳子挨得太近了,他身上清甘凜冽的薄荷味…充斥著她的呼吸。 不由得耳根發燙。 遲鷹勾著她的眼睛,輕薄地笑了:“還沒說話先臉紅,這怎麽當班長?” 蘇渺將鬢邊的頭髮挽到耳後,露出了清婉的面龐,認真地說:“遲鷹同學,我會盡一個班長的責任,努力為同學服務,讓每一個同學都能在這個大家庭裡感到溫暖。希望你投我一票。” “就這樣?” “唔…” “讓每一個同學都能在這個大家庭裡感到溫暖。”他倚著牆,輕嗤,“這關我什麽事。” 蘇渺被他問住了。 的確,畫這樣的大餅,毫無實操的可能性,基本約等於廢話。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更有針對性嗎?” 遲鷹沒有直接回答,將自己的黑色保溫杯推了過去—— “去給哥接杯水。” 蘇渺知道他肯定有指教,二話沒說拿起了保溫杯,去開水房接了溫水。 他的水杯是很高級的鈦金屬材質,旋轉式茶水分離,邊緣設計了凹凸的浮紋以加強摩攃,在個人用品方面,他向來精致到無可挑剔的地步。 回教室看到有女生正向他請教問題,遲鷹在草稿紙上寫了幾個步驟,扔了筆,單薄的眼皮半耷著,簡短地回應了幾句。 喉嚨很癢,他偏頭,手臂擋住嘴、悶咳了幾聲。 蘇渺耐心地等他們結束之後,她才將杯子遞了過去。 他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舌尖微酸,略感詫異地望了她一眼。 “加了雪梨和檸檬片。”蘇渺解釋,“清火潤肺。” 遲鷹喉結滾動著,薄唇叼了一片檸檬,咀嚼著,望向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意味。 沒有問她這麽短時間從哪兒搞來的雪梨和檸檬。 直到舌尖殘留的澀味全然消失了,遲鷹這才緩緩開口:“秦斯陽為什麽能獲得選票?” “因為他人氣高。” “靠人格魅力收獲歡迎,這是娛樂圈那套粉絲經濟學。”遲鷹嗤之以鼻,“雖然有用,但不堪一擊。” 蘇渺認真地望著他,仔細地聽著他所說的每一個字。 “既然他玩粉絲經濟學,你就玩政治學。” “政、政治學?”蘇渺聽到這個名詞都懵了,“只是一個班級而已啊。” “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玩懂了這個,你就能拿到珍貴的選票。” 看著小姑娘茫然的表情,遲鷹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著,耐心解釋道—— “很多人喜歡他…卻不代表他們有共同利益。你要做的就是團結沉默的大多數,許諾給他們心底最渴望的東西。” 蘇渺盯著少年漆黑而清澈的眸子,若有所思。 沒錯,秦斯陽看似受歡迎,但這樣的受歡迎,其實包含著某種仰望的成分… 那些仰望他的人,很多和他根本不是利益共同體。 當真正利益牽扯之時,所謂的仰望…一文不值。 蘇渺只要能精準打擊到這一點,就有逆風翻盤的機會! 但…這些沉默的同學們最渴望的究竟是什麽。 接下來的幾天,蘇渺不再挨個同學地遊說拉票,而是悉心觀察了起來。 以前她以為全世界都充滿了惡意,於是將自己緊緊關在屬於自己的小世界裡,偏安一隅,以獲得微小的安全感。 而當她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開始凝視周圍時。 還真發現了一些很有趣的現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