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安撫 蘇渺以前聽同學聊天的時候談起過遲鷹的家。 因為他住在c 城幾乎可以說是最頂級的江景大平層——臨江天璽, 所以大家對他家都抱持特別的好奇心理。 據說在這裡擁有一套高層套間,可以抵得上秦思沅他們家那邊好幾套別墅了。 但她也聽段橋他們說起過,遲鷹從來不會邀請任何同學去他家。 就像鷹的絕對領地意識, 他不會允許任何人侵犯他的私人空間。 除了秦斯陽,好像沒人去過他家裡。 因此段橋總是感慨, 如果有一天能超越秦斯陽、晉升為遲鷹最好的哥們, 去遲鷹家裡看看全城最佳視野的嘉陵江,那真的是不枉此生了。 蘇渺跟著遲鷹進門, 手足無措,小小的身子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特別局促。 直到遲鷹很自然地扔給她一雙乾淨的白拖鞋, 她彎腰換上, 將自己的鞋子拎到牆邊。 遲鷹走過, 接過了她的鞋子。 大概…這也是遲鷹留她獨處的原因。 她和他的世界。 遲鷹敲了敲門,蘇渺心頭一驚,用手背擦了擦臉:“請、請進。” “你穿這件衣服好看,送你了。” 蘇渺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趕緊道:“會的。” 他家是黑白灰冷色調的裝修, 大平層視野通透,客廳和餐廳和開放式廚房全然貫通,大面通透的落地窗,果然能看到浩浩湯湯的嘉陵江盛景。 “再搓,衣服都要搓爛了。” 遲鷹看著小姑娘微紅的眼角,水潤的杏眸裡竭力壓抑著的痛苦,心都要被揉爛了。 “過來。” 一江之隔, 分隔了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蘇渺沒來得及阻止,他將鞋子整整齊齊地擱進了櫃子裡。 這是媽媽上個月逛街給她買的新衣服,風格有點成熟,在學校一直沒機會穿,今天是第一次,沒想到弄得怎麽髒,全是腳印子。 遲鷹回房間找了件黑色衛衣,掛在牆邊鉤子上:“烘乾前,可以先穿我的。” 她只能很用力、很用力地揉搓著,臉頰都紅了。 “遲鷹,別…” “你自己一個人呆會兒,可以洗澡,不想洗就擦一下`身體。還有你身上這件衣服,洗了烘乾,烘乾機會用嗎?不會我教你。” 她穿著他的黑色衛衣,衣服很大,越發顯得小姑娘身形嬌小纖瘦,白皙的天鵝頸上,紅痕仍舊明顯,臉頰別扭地側向了旁邊。 說罷,他也不再打擾她,關上了衛生間的房門,兀自去了陽台。 蘇渺聽到遲鷹低沉的嗓音,循聲來到了明淨開闊的洗手間, 洗手間裡飄著清淡的檸檬香。 烘乾機轟隆隆地運作了起來,遲鷹回頭,望著靠牆站著的蘇渺。 這裡是遲鷹的家,正如他所說,是絕對安全的地方。 最後,她發泄一般用力拍了拍水,啞著嗓子低低地叫了一聲,泡沫全濺在了鏡子裡。 她沒好意思在他家裡洗澡,隻用毛巾蘸水擦了擦身體,換下了身上這件v 領雪紡衫。 他走到女孩面前,不管她願不願意,用力地將她攬入懷裡,捧著她單薄的後背。 蘇渺兵荒馬亂的心靈空間,在這一刻才算真正得到了安寧和平靜。 “不了,我不穿男生的衣服。”片刻後,她補了一句,“被別人看到了不好。” 狼狽、不堪,永無天日。 她低頭看著衣服上的 logo,知道這是潮牌,肯定貴。 從她家的角度看江, 看到的就是江對岸的燈火通明的現代高樓, 而從遲鷹的窗邊看江, 看到的是江對岸古老的吊腳樓和大片記錄著時光的舊筒子樓。 蘇渺將衛生間的門鎖好,背靠著牆壁,慢慢地放松了下來。 遲鷹站在潔白的洗漱台邊, 打開上面的櫥櫃, 取出了乾淨的白毛巾遞給她。 蘇渺將衣服拿到水台邊使勁兒搓洗乾淨,可是這些腳印子,好像恥辱的烙印一般,怎麽都洗不乾淨。 她從來沒有站在這麽高的地方俯瞰過那條熟悉的江流。 他推開門,看了眼面盆裡的衣服,又看了看小姑娘掩飾的慌張神情。 蘇渺走到窗邊,極目眺望。 他衣服沒一件便宜的。 蘇渺的情緒終於繃不住了。 說罷,他走過來撿起衣服,清了水擰乾,扔進了烘乾機。 衛生間特別寬敞,抵得上她家客廳的面積了,窗明幾淨,空氣也很清新,純白的色調仿佛一塵不染,乾淨得仿佛一根頭髮絲都找不見。 “不想,可以推開我。” 她沒有勇氣去抱面前的男人,但這一刻,她還是將臉深深地埋入了他的胸膛裡,身形禁不住輕微地顫唞著。 原諒自己,放縱一分鍾。 “遲鷹,你說得對,我…我飛不起來。” “能飛,我叼著你。” 幾秒之後,蘇渺稍稍恢復理智,推開了他:“不了,遲鷹。” 這是她一個人的戰爭,任何人都幫不了她。 遲鷹笑了:“不走捷徑?” “不走。”女孩雖然眼睛紅著,眼神卻是堅定決絕。 “你猜怎麽著。” 她詫異地望向他,少年嘴角笑意淺淺漫開,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老子更疼你了。” 夜幕降臨,江上遊輪燈火闌珊。 她的衣服還沒有烘乾,也隻好耐心地等待著,蜷著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遲鷹放了一部紀錄片,是很治愈的狗狗成長日記,看著屏幕裡蹣跚爬行的小奶狗,蘇渺心情也稍稍平靜了下來,時不時嘴角還會不自覺地揚起笑意。 他煙癮有些犯了,從盒子裡磕出一根煙,拿起了打火機。 “你以前那只打火機呢?”她問。 “掉了。” 遲鷹起身來到黯淡的走廊邊,開了扇窗,低頭點煙,英俊的側臉埋入了夜色的陰影中,唇畔綻開一朵橙花。 “我有沒有換打火機,你都知道,觀察我這麽仔細。”他單手撐著窗台,繚繞的煙霧裡,他眼神促狹地望著她,“還嘴硬。” 蘇渺起身走到書架邊,看著滿滿一架子的書籍,辯解道:“我喜歡觀察別人。” “那秦斯陽的打火機什麽顏色?” “……” 幾秒之後,她回答,“秦斯陽不抽煙。” 遲鷹嘴角笑意更甚:“算你贏。” 他抽了幾口,解了癮,便按滅了煙頭,去開放式廚房裡煎了兩個雞蛋,隨便弄個弄點吃的。 “你會做飯?” “以前徒步登山的時候,經常在山裡一住很多天,需要自己解決吃飯問題,會做一點。”他漫不經心地翻了蛋面,“但廚藝不精,經常糊。” “我做飯蠻好吃,我媽媽都誇我。” “下次有機會,做給我吃。” 蘇渺沒有回應他這句話,戰術轉身,來到書房的書架旁。 書架靠牆一整面,收藏了很多是世界地理書籍,極其厚重,還有一些人工智能有關的專業書,蘇渺很感興趣的文學類,她看到有一本《脂硯齋評紅樓夢》,好像翻得很勤,有些舊了。 “遲鷹,你讀《紅樓夢》?” “嗯。” 難以置信,這家夥居然有耐心能讀得下這樣的作品,現在班上好多男生,像段橋他們…別說《紅樓夢》了,估摸著西游水滸這些,原著都沒沾過吧。 蘇渺來了興趣:“你喜歡紅樓夢裡哪一位女生呢?” 遲鷹將煎蛋放進盤子裡,端上了桌:“你猜?” 她搖頭:“我猜不到。” 別說她了,估摸著資料卡收集得最全、最了解遲鷹的秦思沅,大概都猜不到遲鷹會喜歡紅樓裡的哪一位女孩子。 “那你又喜歡哪一位男生?”遲鷹反問她。 “我沒有喜歡的男性人物。”蘇渺回答道,“女生的話,我最喜歡湘雲。” “為什麽不喜歡黛玉,她和你一樣可憐。” 蘇渺連連搖頭,走到吧台邊,認真地解釋道:“林黛玉,大家都覺得她是可憐的孤女。但我覺得不是,她根本就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寵兒,而且是被寵壞了脾氣的寵兒,寶玉寵她,賈母更寵她,王熙鳳也喜歡她…有這麽這麽多人的喜歡,怎麽會可憐呢。” 遲鷹抬眸,深深地望著面前的女孩。 大概,只有真正經歷過被忽視、被嫌棄的孩子,才會有這樣細致的體察。 卻聽她又道,“真正可憐的人是湘雲,她在家裡過的很不好,哥哥嫂嫂逼她做很多的繡活兒。但是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什麽風刀霜劍嚴相逼,她性格很好,開朗愛笑,是真名士自風流,我…我最想成為像她一樣灑脫的人。” “那你成為了嗎?” “還沒有呢。”蘇渺不好意思地說,“我媽媽總說我不愛笑,愛給人擺冷臉,我沒有湘雲這樣的好性格。” 遲鷹將煎蛋盤遞給她,蘇渺接過了筷子,“遲鷹你呢,你喜歡誰?” “談不上喜歡,覺得薛蟠還行。” “哈?你覺得那個大馬猴還行?” 遲鷹看著她,情不自禁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這不是挺愛笑?” 蘇渺連忙抿了抿唇,推開了他的手。 “知道了。”遲鷹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我們班長隻喜歡對我笑。” “才不是。”蘇渺岔開了話題,“你為什麽喜歡薛蟠啊,他那個樣子…” “你都能看出黛玉不是孤女、是寵兒,怎麽看不出薛蟠的真誠、坦率和可愛。” “唔…”她想了想,“恕我不能苟同,他太不學無術了吧。” “明白了,你喜歡博學多才的男人。” “哎呀。” 蘇渺的尷尬症又犯了,“我們討論作品,你別總扯我呀!” 遲鷹撿回話題:“有缺點也有優點,才是活生生的人,我覺得他很真實,不管是欲還是愛,都從來不掩藏,不虛偽,也沒有心機。” 蘇渺看著他清澈的黑眸,忽然理解了他的喜惡和選擇。 因為心思深沉的人,反而會喜歡單純的人。 “那女生呢,女生你喜歡什麽樣的?”她又問。 他伸手揪了揪她的鼻子:“我喜歡對全世界冷臉、隻對我笑的女孩,比如…” 蘇渺打斷他:“我問的是《紅樓夢》!” 遲鷹不及回答,她的手機響了起來,蘇青瑤給她打電話了:“在哪兒呢,怎麽還不回家?” “媽你下班了嗎?” “對啊,一回來冷鍋冷灶的。你不是說作業多咩,怎麽還跑出去耍?” “在同學家,我馬上回來。” “給我帶飯啊記得,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好。” 遲鷹去烘乾機裡將她的衣服取出來,衣服還沒有徹底乾透,蘇渺也沒辦法穿,只能裝在書包裡帶回去。 “送你。” “不用!樓下就有輕軌站!拜拜!” 遲鷹望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秒,進電梯後,蘇渺回身望向他。 他揚了揚手。 “記得路。” “記得什麽路?” “回家的路。” 蘇渺按著電梯,望向對面的少年:“別開玩笑了,這兒怎麽會是我的家。” 遲鷹倚在門邊,微微頷首,壓低了漆黑的眉眼,嘴角勾著痞帥的笑—— “但這裡有人保護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