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同眠回到家的兩個人衣服都濕透了, 蘇渺好歹還有衝鋒衣防水外套擋著,遲鷹隻穿了單薄的衛衣,頭髮也濕漉漉的。 他取了毛巾走過來, 準備給蘇渺擦拭長發,蘇渺卻先他一步接過了毛巾, 踮起腳尖, 艱難地幫他擦濕頭髮。 遲鷹稍稍偏頭,躲開了她。 “快點, 不然又要感冒。”她催促著。 “不需要踮腳。” “你那麽高,我可夠不到。” “一句話的事, 我可以為你低頭。” 蘇渺被這家夥逗笑了, 嘴角綻開一顆淺淺的小梨渦, “那就麻煩副班長低下高貴的頭顱吧。” “遵命。” 遲鷹俯身, 撐在她左右身側的吧台上,一整個將她環入了自己的保護圈。 “我這江景房,一夜房費至少2000,可以考慮給你打個折。” 因為兩個人在經濟方面不可回避的差距,遲鷹有些時候會主動向她索要回報。 夜深了,遲鷹幫蘇渺收拾了一個新的房間,房間不及他的主臥那麽大,但是好在臨江,視野極佳,可以看到江面的夜景。 他放輕了動作,一縷一縷地替她擦拭著,又用吹風機替她吹幹了頭髮。 “有道理。” 遲鷹拎過了她的書包,解下了一枚籃球掛飾小吊墜,“這個給我,抵扣房費,怎麽樣。” “遲鷹,你真是個強盜,每次都來打劫我。” 但實際上,這回報又是那樣的微不足道,卻讓她的心得以安寧。 “一直以為是送我的,看你戴了這麽多天也沒送,隻好不要臉地開口要了。” 以他們現而今並未言明的關系,她住在他家,尤其還是這麽好的房子,終究不合適,讓她總有佔了便宜的感覺。 遲鷹接過了毛巾, 也幫蘇渺擦了頭髮,不過他的動作就沒她這樣溫柔了, 弄的蘇渺直嚷疼, 讓他輕點。 其實這麽個小東西,換了平時,別說二十,五塊錢她都嫌貴了。 “要錢沒有,要命…” 蘇渺嗅到了少年身上淡淡的清新薄荷的氣息, 四面八方,無孔不入。 這籃球掛飾是她寒假和許謐去楊家坪地下女人街閑逛的時候,飾品店二十塊錢買的。 蘇渺有些局促不安。 蘇渺知道,他是在想方設法地消解她心裡的愧疚和不安。 蘇渺心頭微微一驚。 卻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蘇渺紅著臉掙開了他,反駁道:“照你這麽說,我家還是江景房呢,視野也很好,還比你家的更高!” 在照顧別人情緒這方面,遲鷹永遠有最穿心透肺的洞察力。 不過買的時候,想著送給遲鷹來著,他還送了她一個很漂亮的娃娃呢。 但一直沒送出手。 遲鷹表示自己動作已經非常溫柔了—— “我要你命有什麽用。” 遲鷹看出她的心思,倚在窗邊,臭不要臉地說,“1000,怎麽樣。” “什麽?” 她忍著心臟劇烈的跳動,仔仔細細地給他擦拭了溼潤的頭髮。 他伸手捏住了小姑娘尖尖的下頜,左右看了看:“人還不錯。” 看起來像個斤斤計較的小氣鬼。 “沒什麽,別亂動。” “誰讓你這麽倒霉遇見我。” 又來。 “那以後有你疼的。” 此刻江面漁火也都熄滅了,一片漆黑,隱隱還能聽見江潮聲。 “那你要什麽?” “你承受力太差了。” 不似她的頭髮, 又細又軟又稠, 還掉的厲害。 她計劃著…不然明天早起給他打掃房間衛生。 遲鷹拎著小掛件來到窗邊,對照窗外的霓虹燈光、打量著它—— “本來嘛, 我媽媽說我是貓兒肉,碰不得。” 他的頭髮特別硬,尤其是後面的短發茬,每一顆都像是穩穩地扎根, 不易攀折。 因為…就很便宜的一個小玩意兒,想到他這滿身的潮牌,蘇渺就沒好意思送。 “你喜歡就拿去玩吧。” 他隨手一掂,將籃球吊墜收入掌心,轉身出門:“早點睡。” “嗯,晚安。” 走出房間的時候,遲鷹回頭叮囑道:“把門鎖了。” “為什麽要鎖門?” 他意味深長地望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沒直說。 蘇渺似乎明白了什麽,將他推出了房間,“哢噠”一聲,鎖上了房門。 今夜遲鷹沒有睡意,給自己調了一杯檸檬伏特加,坐在落地窗邊,看著昏沉沉的江面。 過了會兒,蘇渺的信息蹦了出來—— 渺:“你睡了嗎?” C:“沒有。” 渺:“我也沒有,好像有點認床。【忐忑】” C:“你可以來我的房間,認認你將來要睡很多年的床。” 渺:“……” 她不理他了。 C:“要喝一杯嗎,我給你調無酒精的莫吉托。” 渺:“你還會調酒?” C:“爺什麽不會。” 渺:“……” 渺:“不喝了,你也睡不著?” C:“嗯。” 渺:“這是你自己家,還認床嗎?” C:“我不認床,認你。” 蘇渺看著這家夥一句勝似一句的撩撥,又去門邊確認反鎖。 渺:“遲鷹,你平時聽收音機嗎?” C:“不聽,討厭雜音,讓人心煩。” 渺:“我還蠻喜歡聽電流雜音的,有種人間的真實感。” C:“我們所經歷的人間還不夠真實?” 渺:“不一樣,這種嘈雜的電流…可以將遙遠的聲音帶到身邊,有些午夜音樂頻道還可以點歌送祝福。不管兩個人相隔多遠,只要聽著同一個頻率的聲音,就像在一起。” C:“你們青春期女生……” 渺:“都是女詩人對吧,你早就說過這話了。【哼】” C:“手機下好收音機ap了,你在聽什麽頻道?” 渺:“103.5。” 遲鷹打開了收音機軟件,如她所說打開了103.5,將手機與藍牙音響鏈接。 環繞的立體音響裡傳來一個溫柔沙啞的嗓音,緩緩吟唱著——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 泛黃如舊照片一般的旋律,仿佛將人帶入了八十年的舊時光,時光的流逝也變得緩慢而寧靜。 渺:“你還在聽嗎?” C:“在。” 渺:“聽歌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麽?” C:“你又在想什麽。” 渺:“不公平,我先問你。” C:“0:14的時候,我們同時打出心裡的想法,這樣就公平了。” 渺:“好。” 蘇渺編輯好了文字,掐著時間,在手機的右上角的數字跳動到0:14的時候,她點擊了發送。而與此同時,手機也接收了遲鷹的消息—— 渺:“和你聽同一個頻道,真的很幸福。” C:“什麽時候讓我看看你內衣的顏色。” 【C撤回了一條消息。】 渺:“……” 清晨,遲鷹調了鬧鍾五點半起床,這是他雷打不動的生物鍾。 健身房裡運動一小時之後,他洗了澡,然後去廚房裡做了一頓並不算很“香噴噴”的早餐。 如他所說,他有一點兒廚藝,但不多。 以前徒步登山,弄熟就行了。 他記著蘇渺隻吃全熟的雞蛋,所以多煎了一會兒,沒想到就這一小會兒,蛋面一整個焦了。 蘇渺揉著眼睛,睡眼朦朧地走到客廳,桌上精致的陶瓷盤兩個陶瓷盤裡,分別擺放著兩塊烤焦的煎蛋。 甚至分不出哪一塊更焦。 穿著卡通圍裙的遲鷹,看著盤子裡的蛋,皺眉陷入了深思。 無往不利的他,生平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挫敗感。 蘇渺將兩個焦糊糊的煎蛋全倒進自己的盤子裡,笑著說:“這兩份我吃,再重新幫你做一個好的。” 遲鷹知道她不想浪費,在她錯身而過之時、握住了她的手:“班長,你這樣很容易養渣男,知道嗎?” “誰說的。” “你這種方式,真的會把男朋友寵壞。” “你還不是我的男友。”蘇渺臉頰微紅,“如果以後是了,我就不這樣了,以後換你對我好。” 這麽多年,其實遲鷹不太會對人付出愛意。 他所有的愛…都全然放在了自己身上,所有穿戴一應俱全是最頂級的,住在全城最豪華的宅子裡,想要的女孩當然也要竭盡全力地留在身邊… 但現在的遲鷹,逐漸將蘇渺也納入到了疼愛的范疇中,自京城回來之後,她就已經成了他的“自己人”。 是他的小鷹。 “不用等以後,現在爺就對你好。” 遲鷹奪過了她手裡的盤子,三下五除二解決的那兩個焦糊的雞蛋,來到開放式廚房邊,“重新幫你做,做壞的我吃,直到煎出最完美的雞蛋。” 蘇渺被他逗笑了,幾乎合不攏嘴:“要多完美才算完美呀,難道要像滿分的數學試卷?” “那倒也不用。” 遲鷹燒了油,拿起雞蛋,單手破殼澆入平底鍋,乾脆利落—— “像你一樣完美就行。” 蘇渺說不出話來,大清早的,這家夥就像啃了蜂窩一樣、滿嘴甜膩。 終於,在失敗了三次之後,在蘇渺的指導下,遲鷹總算做出了一個全熟且不焦的煎蛋,讓蘇渺就著牛奶吃了這頓來之不易卻心意滿滿的早餐。 七點,他載著蘇渺一起去了學校。 初春的晨風帶著凜冽的寒意,渺攥著他腰邊的衣角,望著少年挺拔且堅韌的背骨。 其實她能看出來,遲鷹待人周道,這是他的教養,但這樣的周道卻也透著淡淡的疏離感。 讓他交出真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今天這一場笨拙的早餐,蘇渺發現他正在努力嘗試用自己的方式對她好。 沒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時候了。 次日放學,蘇渺還是回了家。 本來她準備去向班主任申請學校住宿,但在那之前,她還是想回家和母親好好地談一談這件事。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同樣,情緒也是如此。 被情緒的魔鬼所左右的人,最終都會淪為魔鬼的奴隸。 就像之前欺負她的林茜熙一樣,看似高高在上,但實際上,只是一條被憤怒的魔鬼控制可憐蟲,蘇渺不怕他們,她可憐她們。 只要人還活著,天就塌不下來。 蘇渺踏上了階梯,回到家的時候,蘇青瑤穿著一件卡其色寬松背帶的孕婦裝,手裡拎著一個大號的帆布手提袋,腳邊還擱著小行李箱。 見到蘇渺,她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你還曉得回來,我以為你死在外面了。” 她對她向來沒什麽好話,蘇渺早就習慣了:“你要去哪裡?” “預產期快到了,去醫院住著,這幾天你好好呆在家裡看家,別住外面的小旅館。” “在哪個醫院?我放學來看你。” “不在這裡,我去成都。” 蘇渺望著她手上的行李箱,驚詫地問:“成都,為啥去這麽遠喃?” 蘇青瑤漫不經心道:“你秦叔叔的安排,我還能怎麽辦嘛,肯定只能遵命撒。” 蘇渺大概明白了,這個孩子,從一出生就是私生子,遠離c市大概會更安全一些。 “媽,你真的決定了嗎,像這樣躲躲藏藏的…” “老娘現在不想和你吵。”蘇青瑤冷冷道,“我把你養這麽大,讓你餓過一天的肚子沒有,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資格譴責我的人。” 蘇渺默了片刻,又問道:“是去華西嗎?” “私立醫院,反正有人出錢,你媽也要去好好享受一下了,聽說病房比得上星級酒店。” “你生孩子也在私人醫院嗎?” “公立醫院要排隊,而且現在病房緊張,只剩走廊的床位了,老娘吃了一輩子的苦,現在懷著這麽個金蛋蛋,肯定不可能再去受這種苦了,我也要去享受享受私立醫院最好的服務,據說一個病房護工都有兩三個。” 蘇渺看著蘇青瑤那一張輕微浮腫的臉龐,心裡又說不上來的難受。 “媽,你想清楚,私立醫院雖然服務好,但是醫療水平肯定遠遠比不上華西這些。公立醫院的住院條件沒那麽好,但有最好的醫生,萬一出了意外也能及時…” “你在說些啥子哦,你別咒我哈,我打聽過了,人家私立醫院的醫生也是國內鼎鼎有名的醫學博士,你媽的同事張嬢嬢去年還不是在私立醫院生的,她說條件好得很,一點都沒受苦。” “不是,真的…還是去公立醫院嘛。”蘇渺懇求。 “哎呀,廢話怎麽這麽多也!你是見不得老娘過好日子是不是嘛!” 蘇渺知道母親是個執拗的性子,也從來不會聽她的勸告。 她望著她走下梯口的背影,喊了聲:“至少給我說你在哪個醫院啊?我好去看你。” “看我?”蘇青瑤側過身,遙遙地望著女孩,“求你了,讓你媽好好過幾天清淨日子,你別來氣我了。” 蘇渺低著頭,悶悶地踢開了腳下的一顆碎石子。 她重新回到家,家裡被母親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插花也是新鮮的百合,漫著淡淡的香氣。 玻璃餐桌上擺放著熱騰騰的飯菜,是她最喜歡的紅燒牛肉和番茄蛋湯。 桌上有一張便箋紙—— “么兒,等媽媽回來的時候,你也會多一個小妹妹。” “你可以給她取名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