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人從來不缺好機會翻身。 張嬤嬤打從見到沈鳳舒那一天起,就知道她並非池中物。 如今她算是翻身了,娘娘器重,王爺鍾意,雖無名無分,卻儼然有了半個主子的體面,既如此,自己也要多關照她一下。 依著她的身份,做不了正妃,卻可以做側妃。 今兒出去辦事,張嬤嬤沒有空手回來,拿了兩匹上等的蘇州綢緞,交給沈鳳舒道:“這是太妃娘娘賞給你的。” 沈鳳舒故作驚訝:“太貴重了。” 光滑細膩,上手一摸就知道是上等佳品,價格不菲,估計又是貢品。 張嬤嬤平日裡嚴肅不苟言笑,今兒卻格外溫和:“娘娘疼你,你隻管收著,回頭讓尚衣局裁剪兩身新衣服給你。”她一邊說一邊摸了摸沈鳳舒的頭髮:“你穿的好看,王爺見了也喜歡。難得你有這樣的造化,備受王爺青睞,往後多打扮打扮,別總是素面朝天的。” 沈鳳舒垂眸溫順:“多謝娘娘賞賜,多謝嬤嬤提點。” 身為醫女不可塗脂抹粉,而且,沈鳳舒也沒有打扮的心思。 不過,這新衣服還是要做的,畢竟娘娘一片心意。 同住的小宮女們見了這些料子,羨慕又眼饞,紛紛向沈鳳舒討要零碎的布頭子,留著做香囊。 量體裁衣,做工精細。 不過三五天的功夫,沈鳳舒就多了一件春桃粉錦暗花細絲長衣,前襟和袖口綴著大片大片的煙雲蝴蝶,蝴蝶飛舞流連在繁花枝葉間,煙雲縹緲,蜿蜒而上。 好手藝,好華麗。 小宮女們都看呆了,張嬤嬤也不由點頭稱讚:“真是不錯,” 看來太妃娘娘的吩咐,他們當真都聽進去了,沒有敷衍了事。 人人都覺得這件新衣好,唯獨沈鳳舒微微蹙眉。 張嬤嬤轉頭看她,細細打量:“怎麽?姑娘不滿意?” 沈鳳舒與張嬤嬤對視,直截了當道:“以我的身份,穿這樣華麗的衣服,恐怕會招人口舌。” 張嬤嬤見她恪守規矩,很是滿意:“不怕,你在清音閣足不出門,每天隻陪著王爺,隻穿給王爺一個人看就可以了。” 沈鳳舒低眉不語,默默接過那身衣服,轉身回屋就換上了。 人人都誇她好看,只有沈鳳舒在心裡涼薄一笑。 再這麽下去,自己真要成個玩意兒了。 沈鳳舒穿著新衣來到周漢寧的面前,他也為之一怔,細細打量,不由點頭稱讚:“整天看你穿素色,今兒倒是鮮豔了。” 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水嫩嬌柔,穿什麽顏色都好看,不該終日乏味。 沈鳳舒面無表情地轉了個圈,又面無表情地問他:“王爺喜歡這衣服嗎?” 周漢寧點點頭:“喜歡,好看。” 其實他想說的是,她穿什麽都好看。 沈鳳舒靜靜坐下,再不說話。 周漢寧看著她的側臉,漸漸察覺到幾分不對勁:“怎麽了?” 沈鳳舒搖搖頭,繼續沉默。 奇怪?方才還好好的,怎麽換了一身衣服,臉就冷下來了。 周漢寧自然要追問到底,見她不說,又要喚張嬤嬤進來。 沈鳳舒連忙阻止:“王爺您別再問了,不關張嬤嬤的事。” “有人欺負你了?” “怎麽會呢?整個清音閣,都是王爺的人。” 她有些心不在焉,語氣也輕飄飄的。 周漢寧猜不透沈鳳舒的心思,也不知是怎麽回事,故意拍了一下床鋪,有些著急道:“你再不說話,我就把清音閣所有人都叫過來問話。一個一個的問,一個一個的審,總會弄清楚的。” “王爺何必勞師動眾?” “是你讓本王心煩意亂!” “王爺煩什麽?” 周漢寧一時語遲,喉結滾動。 他煩她的憂慮。如今,他的思緒萬萬千,多半與她有關。 沈鳳舒緩緩抬眸,定定看他:“王爺,那日您曾許諾過,只要我陪您熬過生死關,你便會給我應得的一切。您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當然作數,本王不是言而無信之人!” 周漢寧言之鑿鑿,直問她想要什麽。 沈鳳舒緩緩起身,慢慢悠悠在原地轉了個圈,姿態嫻雅,低眉輕語:“方才,王爺說我這一身春錦長衣好看,我自己卻不喜歡,我隻覺得這身衣服累贅。錦衣玉食,與我而言,不是不好,只是不夠好。我進宮的目的,絕不是為了幾件衣裳,幾樣首飾……我自幼家境殷實,父母雖然崇尚節儉,卻視我為掌上明珠,吃穿用度樣樣精細,我犯不著為了這些進宮做事,為奴為婢。” 她冷不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惹得周漢寧挑眉。 他疑惑不解:“我知你的出身不錯!好,那你告訴本王,你為何進宮,你想要什麽?” 沈鳳舒自然不會說實話,兜個圈子,委婉道:“我想要一個堂堂正正,撥亂反正的身份。” 周漢寧隱約明白幾分,但笑不語,久久才問:“你?不會是想當皇后吧?” 沈鳳舒答非所問:“王爺,您知道我的名字有何來歷嗎?” 周漢寧劍眉皺起:“既有一個“鳳”字,必定是對你期許甚高了。成龍成鳳成人上人。” 沈鳳舒頷首,緩緩道:“王爺所言不錯,我爹娘的確有這份心意,但不是全部。父親給我取字“鳳舒”,乃是我出生在鳳鳴山山腳下的一處農家莊園。聽聞那一日,在我出生之前,鳳鳴山上烏雲密布,黑壓壓一片,待我出生之後,山頂上雲卷雲舒,重現湛藍晴朗。父親說這是吉兆,是老天爺對我祝福,所以才取名鳳舒,寓意我一生雲卷雲舒,逢凶化吉。” 思緒隨言在轉瞬之間起伏,沈鳳舒不禁想起了離別許久的家人們,語氣更加誠懇。 周漢寧點頭:“你父親是個讀書人,給你取了個好名字。這和你想要的東西,有什麽關聯?” 沈鳳舒眸光閃爍,頓了下,又繼續道:“王爺,一年前我訂婚的夫婿被皇上亂棍打死……從那之後,我沈鳳舒就成了一個不祥之人!我不甘心,不甘心往後幾十年的人生都要被人嫌棄,被人看不起!” 她說話半真半假,溫婉的臉上做足惆悵又悲傷的神情,眼眸流轉,深深歎氣:“我想做回我爹娘的驕傲,我自己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