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在等你

长风吹度海东边,她听潮声已十年。十年前的宋诗嘉是天之骄女,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唯有耀眼如星的顾长风,是她终生想停泊的港口;十年前的顾长风高冷如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想摆脱她的纠缠,却还是一脚踏入她设定好的“陷阱”里。然而家庭的变故,亲友的背叛,接踵而至的误会与谎言……命运的推波助澜,还是让那个女孩在大雪纷飞的夜晚,亲口说出了再见。十年后,宋诗嘉摇身一变,成为建筑圈的新锐设计师;彼时的顾长风,已成为炙手可热的互联网行业新贵。再度重逢的两人,一次次靠近,却又一次次逃避;一次次承诺彼此,却又一次次言不由衷地放弃……到底要经历多少别离才能明白,爱不是自以为是的放手成全,而是那个长夜里的拥抱,那场下雨天的湿吻,是期冀,是给予,是尚好的青春都是你,是将你镌刻到我的生命里。爱是天涯再远别忘记——有我在等你。

Chapter - 1402
从白天开始,他的房间门就开了个角,就差没贴上欢迎光临四个字了。
本来他还听阮雪碧的话,要酒店布置了鲜花和彩灯,表现追女孩的诚意,谁知道老天也不赏脸,说停电就停电!
它可是几个A的旅游景点啊!说好的成熟呢!说好的非凡体验感!
回头就差评!
看来今儿不是个告白的好天气啊。
周衍一会儿咒天一会儿咒酒店,等所有都被他鄙视过一遍,时针还是老鹿蹒跚地指向了十二。尽管他掩耳盗铃,看不见。
她不会来了。
意识到这点,周衍提着二十几个小时的气瞬间落了,却不觉轻松,反而眼睛有点酸。
虽然他想过,宋诗嘉的答案多半不会如自己所愿,但真的迎来这一刻,居然比想象中难受那么多……没想,十二点零一分,轻轻地“吱呀”声从门口传来。
然后,有人如被推开命运之门,顿遭电击。
“等等。”
鬼使神差,他叫住门口的人,紧张到喉结咕咚都清晰可闻,脚步声果然停下。
男子深吸口气,半倚在躺椅中,盯着门口的瘦削黑影一动不动:“宋诗嘉,原来感情这玩意儿那么折磨?我快受不了了。就是,我想说,如果老子等到现在你给的回答是不要,我保证会发飙!我肯定会踹碎玻璃往悬崖跳!所以,再仔细考虑吧,宋诗嘉。就站那儿,多久都行……对,趁双脚还没进屋的时候转身走掉,我姑且当你没来过——”
周衍已经语无伦次:“但万一,万一你觉得我还有那么点可取之处,你再进来好不好?进来听我说一句欢迎光临啊……“宋诗嘉。”
周衍的心态已濒临崩溃,哪还有“情场老手”的风度?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破罐破摔地给顾长风打电话,骂他:“你们两个人神经病吧?怎么可以生生等过六年呢!不是一天,是五万多个小时!”
他不过等了零头都不到,却已经感觉把一辈子过透。
真的,周衍几乎都要打出这通电话,然后讨饶说:行行行,顾长风,我服气了,你们互相祸害共度余生吧!
可他指间还没来得及动作,门口却先来了一阵风。
这阵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趋势朝他席卷过来。他被风挟裹得紧密无缝隙,然后身上多了重量,有凉凉软软的触感在他脸上胡乱印下,最终落在唇边。
然后周衍就不想打那通电话了。
他心里有数,宋诗嘉是受了昨晚那番话的刺激才有现在的举动。
可他更有数的是,错过这绝佳一刻,等她忽而脑醒退缩,这一生,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床和躺椅距离很近,周衍掐着细腰趁势转战场,化被动为主动。
犹记得男人的手太会点火,所经之处的细腻皮肤无不战栗,耳边是粗粗的喘气声,多年奢望和欲望混在一起喷薄而出。
外头依旧天黑黑,却下雨了。
就不知明天……还会不会有艳阳。
苏今送了顾长风一台相机。
其实凭他如今的身价什么相机弄不到。但楼站得越高,越觉得风景无趣,连想摁快门的冲动都没有。但苏今的行为还是令顾长风感动。她不过在那晚,在他与宋诗嘉的争吵中听过一次,知道他喜欢摄影,就牢牢把这件事儿放心上了。
而顾长风对宋诗嘉说过太多太多的话,她都当耳旁风。
“郊游去吗?”
看他拆开礼物时的表情很受用,苏今兴致颇高道:“光见你谈判的架势了,是不是拍照的时候更帅啊?”
她很刻意在学那个人,顾长风知道。
学对方的俏皮,学她说话的方式,只是用力过猛反而有点四不像。
但奇怪得很,面对苏今,顾长风很能忍,对宋诗嘉就不行。忍不住数落她这个,气她那个,最烦她老半夜三更回复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异性消息。
“是不是这些人的存在让你觉得自己很有市场?”有次顾长风气急了,口不择言。
宋诗嘉看他真生气了,不敢玩儿了,死皮赖脸抱着他吐真情:“不是……是这些人的存在能够让你吃醋,让我觉得你也很爱我!”
大学时的顾公子脸皮还薄:“……鬼才很爱你。”
“知道啦!鬼!”
他翻白眼,然后默默咀嚼方才对方话中的那个“也”字,突然心情舒畅。
郊游的那整天,顾长风总心绪不宁。
最近回忆的时间越来越多,明明人没老,却好像过完了一生。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生命中慢慢剥离出去,是被他允许的剥离,所以他没资格喊停。
“欢迎回来,今天的《电影直播间》请来了最近大火的前任系列编剧。老规矩,各位粉丝有问题可直接拨打我们的热线电话进行互动,咨询大咖各类感情问题。”
目的地有段路程,司机觉得闷,随手打开收音机正好听见广播。
因为话题太热门的缘故,打进热线的有很多,讨论的问题也五花八门。顾长风只略听了一耳朵,就听见有男孩倒苦水,说最近和初恋因性格不合分了手,以为会难过到死掉的,结果很快就认识了别的女孩儿开始了新恋情。
“我是不是很渣?”男孩问。
编剧哈哈一笑,犀利回:“那可能是因为你还没看见她和别人在一起。”
男孩不服输:“虽然没见到那副场景,但我已经想象过,没觉得多大不了……”
编剧估计有点年龄了,看破红尘的口吻,又一笑——“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着能够放下的人……有本事真去见一面试试啊?”
有本事见一面试试。
倏地——
“宋诗嘉,我吻了她。”
那夜周衍孩子气的表情浮上脑,顾长风猛一闭眼,心口不明所以一缩。
广播还在继续,编剧的独白时间——“其实这么多年,我阅过许多红尘,也写过数不清的故事,却只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往往最重的伤,都是曾经最亲密的那个人下的手。很不可思议吧?那么相爱的彼此,为什么最擅长给对方制造痛苦?抱歉,答案我始终没找到。我只知道,人的一生中,一定会有那样一个人,叫你想见却不敢见到。”
“更可怕的是,那样的人,只会有一个。”
普吉岛。
周衍做噩梦了,可笑吧?
得偿所愿后,分明应该神清气爽一夜安眠,可那个梦告诉他,这晚的水月镜花,天一亮就得碎成渣。他害怕得睁开眼,恰巧对上一双亮晶晶明眸。
那眸子太亮了,他缓了好一会儿神才分辨出,它的主人,不是宋、诗、嘉!
地点:酒店房间。
角色:周衍、陆尔尔、阮雪碧。
气氛:十分尴尬。
率先出招的是阮雪碧。她来了手黑虎掏心,想要把周衍抓到面前给他一记黯然销魂掌,拍死算了,不料被敌方队友陆尔尔一格挡,放下狠话:“我的事不要你管。”
一想到陆杭狂风暴雨的脸,阮雪碧牙齿都快抖掉了:“行,我管不了,你哥能不能?!”她大喘气,“你这样不爱惜自己,怎么让别人来爱你!”
陆尔尔年龄还小,跋扈惯了的公主,当即嗤之以鼻:“我怎么不爱惜自己了?我就是太爱自己,所以想得到的人才会去努力争取。”
阮雪碧快气晕过去了:“你争取的方式就是向一个不爱你的男人自荐枕席?!”
更可笑的是,阮雪碧几乎都能想象,昨晚周衍叫了多少次宋诗嘉的名字。
这丫头平常是鬼精鬼精的,但阮雪碧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追着周衍到了普吉岛。在无意间听见周衍和宋诗嘉在走廊的谈话后,竟吩咐保镖故意弄瘫大半个岛的电路,就为了浑水摸鱼装宋诗嘉,让生米煮熟。
腹黑程度直逼她哥啊!
两人吵得火热,反观周衍,已经不战自溃了。
那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什么鬼?好像他还吃亏了似的?那可是活生生一黄花大闺女啊!就这么稀里糊涂被糟蹋了,且等着陆杭打上门吧……阮雪碧默念阿弥陀佛。
“不对,”这一刻,她的智商忽然翘起了地球,“既然来的不是诗嘉,她又一晚没回房间,那她哪儿去了?!”
宋诗嘉失踪了。
昨夜阮雪碧不过下楼十几分钟的功夫,再回房间,以为她终于想通给周公子一个机会,没多追究。可这一出好戏女主角并没出演,行李和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还在,只有人与手机不见了。
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的周衍勉强镇定下来,开始找酒店安保调监控发现她的确在十二点左右出门了,看方向是海边。
周衍出门去寻,陆尔尔却搅局,脚跟脚地要他负责任,被不客气地推开:“你现在别和我说话行吗?”明显憋着气。
就在大家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失踪人口回来了。
宋诗嘉头发湿淋淋的,看来被昨夜的雨淋惨了,不时打着喷嚏。
“你上哪儿去了大晚上的!”阮雪碧率先迎过去。
她精神不太好,眼睛还很红。她细致地看了来者一眼,莫名有些木讷:“昨晚停电,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就去海边走了走,那儿有座灯塔。后来海风吹得太舒服,就躺吊床上睡着了……”
“我靠,心够大啊。”紧随其后的陆尔尔小声嘀咕,“淋着雨都能睡着?”
宋诗嘉这才注意到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衍做贼心虚,猛地大步向前阻挡二人视线,抢白:“先回去休息吧,我叫前台送药来。”再不敢提些有的没的。
“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阮雪碧总觉得宋诗嘉有事儿,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奈何她太拧,倔起来的时候除了顾长风谁都没办法撬开那张嘴,问也是白问。
“我想回国了。”
刚进房,宋诗嘉突然说。
“假期不是还有一周吗?”
“领导通情达理,我也得好意思啊。捅了那么大娄子,越想越过意不去,昨晚忽然想到个可以帮忙的人选,想早早回去解决问题。”
阮雪碧挑不出毛病:“行,我陪你。”
回程机票第二天清晨,加上曼谷转机时间,降落到望城正是下午两点。
周衍没能一起回来,他惨爆了,被陆尔尔的保镖藏了护照,就差和那几个彪形大汉真枪实弹干了。
“‘骑’士果然不好当。”阮雪碧一落地就给连默通报情况,对方如是回。
那话太有颜色,阮雪碧一瞬间红透了脸:“你能不能认真点!”
连默不置可否:“算了,你别瞎操心了。你看看,你操的这份心结果如何?就由她去吧。”
如果找不到为她好的方法,就随她去吧。
哪怕随波逐流,至少自在啊。
望城,南。
宋诗嘉一下飞机就马不停蹄赶去了望城第一医院。
“医生,到底什么问题?”
从裂隙灯下起身,她坐到那位据说著名的眼科主任跟前。人是纪襄找的,应该专业。
“目前浅表观察已经有玻璃体充血现象,具体诊断还得做深层筛测。”
“能简单解释下吗?”她就怕学术名词,“我就想知道严重还是不严重。”
主任欲言又止:“你的眼睛之前是不是进过异物?并且没及时到医院做正确清理?”
宋诗嘉搜罗记忆半天,想起是有那么回事儿,连默刚回国,两人到盛光精品街去验收已完工项目,大半桶水泥从头浇下,扎到眼里,天旋地转。
“宋小姐,做手术吧。”医生建议道:“视网膜组织被化学物破坏,并且有恶化的迹象,严重会彻底失明。如果现在手术完全治愈率也不低,百分之五十,不过得尽快拿主意。”
“但如果选择手术,失败的概率也有百分之五十……这个意思?”宋诗嘉嗓子还因感冒发哑。
这种问题对方不敢怠慢,点头。
宋诗嘉一瞬间被抽掉脊梁似的,瘫在那里。
普吉岛失踪那晚,她哪是什么睡着了,是寸步难行,因为间歇性的视力损失。之前就发现眼睛总疼,可恰好遇见和顾长风分手,以为哭多的原因,没怎么管它,没想到这么严重……浑浑噩噩走出医院大楼,太阳光很应景地黯淡了好几十秒。
宋诗嘉努力掀开眼皮又合上,反复十几次,光线总算一点点亮起,不过周围布景都不再立体,有了些微重影。
重影之中,人海交替,可还是有两张面孔闯进眩晕天地中。
顾长风果然穿休闲的衣裳最好看。
没有杀气,看上去就是那种可以在路边随便拉住他叫“小哥哥小哥哥”的男子,不怕被扎伤。
如果十八岁的宋诗嘉遇见的是二十八岁西装加身的顾长风,她心里再喜欢,恐怕也觉得是天方夜谭,不敢指摘吧?所幸多年过境,他能找回初心。然而,让他找回初心的人,不是自己。
顾长风复查来的,伤口比预计中恢复得慢,好在没感染。
苏今手里拿着外敷的药,看似熟稔地挽了挽那只胳膊:“这样吧,顾先生。你准时敷药一次,我就做一次夜宵汤圆?姜汁儿的,我刚学会,好吃又有益。”
他笑笑,假装考虑。
苏今微踮脚凑到他耳边去,不知又说了什么,男子侧头,看不清表情,但应该是高兴。
顾长风和苏今一边说一边匀速前进,离宋诗嘉越来越近。她心慌意乱间闪身,整个人恰好藏到那颗长了一百来年的大树后边去。
上帝啊。
二人经过大树前方时,有人抠着树皮,颤颤不已——干脆真的瞎了吧,宋诗嘉想。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一个人,直到看见他和别人在一起。”
好好好,她认输。
行行行,她不看……
反正,这辈子所有没骨气的决定都为他做过了,已不差这一个。
立冬。
望城分公司的财务和项目运转情况基本和北京交接完毕,背城离去在即。
苏今自作主张买了立冬的机票离开,而后无意发现那日正是路月华的葬礼。她把期待和急迫压制好,主动开口说改期:“走之前你应该想去看看阿姨。”
不管对方做了什么,错了什么,对看似冷淡实际重情的顾长风,她只有一个身份——
母亲。
那天她还懂事地离开了公寓,给他留下空间独处,结果还是有幺蛾子打破了宁静。
“诗嘉有没有找过你?”
连默开门见山,很不客气,咄咄逼人的架势。她背后跟着按捺不住的阮雪碧,几次三番想抢白却被她摁住。
碍于特殊日子,一听那个名字顾长风的烦躁就加倍,口气也没多好:“她有什么找我的身份?”
那就是没了,连默顷刻哑然。
如果连顾长风都不是宋诗嘉的终点站,她真的想不出,这近乎一个月的时间,那糟心孩子到底能跑去哪里,还编造了一个完美的出差谎言,叫人后知后觉。
若非连默偶然在工作中与方宇打上交道,对方随口说宋诗嘉已于一月前坚定辞职,她和阮雪碧还蒙在鼓里!
“她跑了。”思量再三,连默说。
掌门锁的人手一紧,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用力:“跑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继而联想到以往宋诗嘉一和他吵架就犯小姐脾气玩消失的举动,突然那点担心被刻意打散,扯唇冷笑:“还是没变。呵,宋千金。”
看多了偶像剧,以为自己一跑,全世界都得上赶着追……这种戏码,如今他不想奉陪。
“我还有事,”他出声送客,要出门的样子,“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方便的话让个路。”
阮雪碧发怒了。
“顾长风,你还是人吗?!”她开始挽袖子抡胳膊,“分手了好歹也算朋友吧?你以为抹布呢用完换一张就可以!”
连默相对镇定,她伸手将冒出去的阮雪碧拎回来:“你这是发什么疯呢,雪碧?别一会儿人没找到,你还因为闹事给送进局里。小心哦,今时今日的顾总做得出。”
说着,她正头对顾长风笑笑,却都是冷意。
“既然顾总有事我们就先撤了。放心,人我们会自己找。哪怕找到的是尸体,我们也不会叨扰。”
话有点狠,却很有用,起码“尸体”二字将看似兵来将挡的人打得神形不稳。
有人在心中咒骂这样不争气的情绪,狠狠拉上大门。
可等下了停车场,顾长风的理智已经慢慢回来。深知要告别一种生活不会很容易,现在的过程是必经,如果他投降了,往后就再也没法儿过清净日子。遂方向盘生硬一转,还是去了墓地。
顾长风在墓地待了一天,从早到晚,直到一束开得尚好的霞草跟往年一样落在温婉照片前。
霞草的花语是思念故人。花朵微小,梗细长,清秀美丽。虽不稀奇,却是路月华生前特别喜爱的品种。只不过往几年,顾长风以为这是顾元的杰作,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我该怎么称呼您?”
他倏地出现在中年男人背后,用了敬语,却没听出敬意。
男人回头,见到他有一瞬的惊讶,反应也是很快镇定:“自我介绍就免了吧,大概你也不会很想记得我是谁。”
很儒雅,看得出混过官场,应该是顾元熟悉的人。
顾长风弯腰,拾起那把刺眼的霞草瞧了瞧:“花是好花。不过,看样子阁下和我母亲的关系也算不上亲近?”
他变着花样试探:“霞草虽美,初冬的耐寒性却大打折扣,家母见了不免忧愁。所以她最喜欢的不是霞草,是蜡梅。”
俏不争春,只把春报的蜡梅,沉默的脾性与顾元很像,路月华爱屋及乌。
男人一哽,没料到年轻人功夫这么高,随便一句四两就拨了千斤。最后,他侧声大笑,却是面对着墓碑上的清秀女人:“月华,你儿子比他老子更有种,那个男人,你决定用一生去爱的人,不过听了几句风言风语,看了三两个截图视频,就在心里给你泼上了脏水,甚至连一丝追求和面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亏得还是什么一等战将,简直空有其名。你说,可笑不可笑?”
霎时,顾长风喉头一滚,询问的声音微抖:“所以,不是,对吗?”
那个舍弃了元旦、圣诞、结婚纪念、七夕……种种节日,宁愿在热闹气氛中孤身守着那个家的女人,怎会背叛她的家,对吗!
中年男人仰天,唏嘘:“我和你母亲的确有段很单纯的校园爱情,后来我为了前程负她,追悔已不及。她……能偶尔和我像朋友般见一面都是奢侈了,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做出多余举动……”
往事不堪提,他话音一转——
“不过,孩子,你妈妈曾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生了你。
可在我看来,这是不幸,因为你姓顾。人越老越喜欢回忆,很多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没被猪油蒙了心,是不是结局会不同?女人的心其实没男人硬,真心付出过,要再重新开始太难。即便犯了错,可我就是狠狠抱住不让她走呢?如果时间能倒回,下跪、流涕、什么方式都可以。她说再难听的话,给再狠的诅咒,都权当耳边风。反正都卑鄙了,不如死皮赖脸到底,利用她的心软和天真,打死不让离……可,当时怎么就让她走了呢?你说,当时怎么就……”对方已克制不住自己。
再看顾长风,突然一口大气卸下,竟有点踉跄,黑眸有了潮意。
原来世上最残忍的话,并非我不爱你。而是,为时已晚。
有的瞬间一旦过去,再回头,已换了天地。
公寓。
人这种生物,为了将日子过得拧巴可真是费尽心思。
顾长风大动作去拿保险箱的行为,差点又将没愈合的伤口撕裂。
拿下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从回家路上起,中年男人的话一直在耳朵里闪:“为时已晚。”
如果真按照这个说法,他和宋诗嘉既已晚了六七年,是不是早该不再纠缠?
他盯着那个自车祸后再没开过的私人手机,久久没个答案。
要开吗?
接通了,打过去又能说什么。
“宋诗嘉,回来,不要耍性子。你妈要知道你还这么不懂事,能给活活气死信不信?”
光这一句,她估计就吓得屁滚尿流自己打包回府。
连默找上门,顾长风之所以能忍住翻滚的担心,不过也是想到这一条。只要宋妈在,她不会允许自己出事……肯定。
但——
“宋诗嘉肯定离不开顾长风啊,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年少轻狂,她戏言。
那时她也这么肯定,可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离开他……顾长风迷茫了。
砰砰砰!
公寓门突然又剧烈响动,他只身去开锁,对上周衍怒气冲冲的脸:“人渣!”
一阵龙卷风进来,用力将他往后一推,他差点没站稳。
“她一直在和你联系,对吗?”
周衍怒色尽显:“你们要爱不爱随便!但能不能别以折腾人为乐趣?老子从小打大就只对这么一个认真过啊顾长风!我拿你当兄弟才对你承认哪些心情!我一下飞机听说人不见了急得在电话里和通讯处的发飙!结果调完通话记录发现那丫头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好几十通!敢情你们两个人合伙耍人玩儿呢?把陆尔尔弄我床上该不会也是你的损招吧!”
话听到后方总算弄清来龙去脉,有人眉一拧。
“她给我打了很多电话?”
“还装!”周衍怒不可遏。
沉默半晌,顾长风语气低了:“你先走吧。”
周衍气到翻白眼,岿然不动,他一个炮灰也有尊严的!
“我说,你先走。”
那人表情越来越暗,见周衍还没离开的意思,倏而单手出去抓住对方领子,将人用力往墙上怼,神色骇然地说道:“听不懂人话吗,周衍?趁我还没心情追究你和陆家姑娘究竟搞了哪一出能把人气到蒸发的时候,立马消失。”
霎时,周衍总算看懂形势,宋诗嘉是真不见了。
“那她能去哪儿?”
“你是不是真欠揍?”
“……”
宋诗嘉并非故意和顾长风联系的,她只想找个情绪的发泄口,不会烦到别人的那种。
因为种种经验告诉她,这个号码虽然没被注销,却永远不会开机了。因为在她多年前提分手时,这号码都没变过。但现在它彻底冰冷,她懂他的决绝。
“滴,您有三十二通语音信息。”
接着一阵杂音,而后才是刻意整理过情绪的女音:“长风,你醒了吗?我和周衍都联系不上你,你家老头子真是太狠了吧。”
还好,勉强平静。
“为什么不开机?还是开机看见了信息又假装没看见?请你不要这么幼稚。”
“顾长风,我讨厌死那个老说对不起对不起的女人声音了,你到底有没有事?醒来务必回个电话……”
“顾长风,你混蛋!”情绪从这里开始激烈——“明知道那些话不是出于真心啊……难道你就没有对我耍过狠?!刚开始交往,因我胡乱吃飞醋就轻而易举提出过分手的是谁?
死皮赖脸求你回来的又是谁。一百天纪念日我们约好晚饭,我在云光喷泉等了大半晚上,你说忙着做报告忘了约定,结果我在寒风中等到重感冒,这些我还不是轻易原谅了!
“我第一次因为你流眼泪,你不仅没安慰还嘲笑我说望城不相信眼泪,我表面被逗笑,心里却失落。可不想你为难,所以我忍着。这么多年因为‘不想你为难’这个理由,我忍了多少,你又清楚多少?
你总说,既然决定好好在一起就应该什么都对你讲。但你告诉我,你妈的事……我怎么开口?!即便我不顾你的感受开了这个口,你爸会放过我?说出那两个字我也很难过啊顾长风!我心痛得快死了还要装若无其事,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
讲到后面宋诗嘉哭腔已收不住:“我知道你看得出,你只是不想再花力气深究。你觉得累了,你的自尊更不允许你再花一个六年,去爱一个我这样的女孩儿。
“但是,长风,也请你不要关机,不要不回短信,不要切断每个我能联系到你的方式。你现在这种状态,别人会担心吗?!你不舒服总是自己闷着,对全世界都表现得很可以的样子,我好害怕你就这样出事。真要分手也好好分啊顾长风,求你不要吓我……就回一句话,一个字,或者来电响一声就挂断,行不行……”
忽而,有人的后脑勺猛一下磕上墙,发出重重的沉闷咚声。
“今天我终于找到了你,在医院,和苏今。你看起来状态不错,我放心了。至于其他,嗯,挺好,我也没耽误你太长,你还有机会重新开始。以后……可能没身份再见面,就把祝福留在这里,虽然你肯定不相信我是真心祝福的,哈哈哈。”
“听说你要离开望城?其实没必要,别忘了,没认识你之前我可是傲娇小公主啊。别人问我有什么,我说有古董和金条。所以你放心,我会做个很乖的前任,有事都不烧纸那种。那,你能不能不走?
只要还在同一个城市就好……长风,我知道自己已经没资格说这种话,但反正你也听不到。不敢在我妈和雪碧她们面前表现得太难受,只能在这里放飞自我啦。”
咚,硬物撞击硬物,又一下。
“长风,这里是曼谷。好吧,没什么能逛的。”
“今天上岛了。讲真,你以前是不是得罪过雪碧?否则她为什么老想把我往周衍身边推,明知道不可能。”
“周衍……周衍说,是你让他来追我的?还出谋划策?我信他个鬼。”
“酒店停电,真倒霉,屋子那么黑,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估计你在又会吐槽我老爱看鬼故事,却连个影子都害怕。不然,我出门逛一圈?沙滩那边至少还有几盏灯,顺便看看晚上的海是什么样子。三湾行那次,说好的黄昏陪我散步又嫌累,我都没见过。”
……
“顾长风……”
再往下,这次的声音发着抖:“你能不能来找我?”
电话里的人明显慌乱了:“就算觉得我没自尊也好,死缠烂打也行,求求你,就这一次,来找我。我的眼睛好像出了问题,突然看不见,我现在酒店沙滩这里,我好害怕……”
可没讲完,滴一下,似乎是那头电量用尽的声音。
明明第一时间应该打给周衍或阮雪碧,却用最后的电量打给他。然后什么也看不见,在浩渺噬人的汪洋边,等一艘永远不可能到来的船。
那晚的他在做什么?似乎正安抚苏今,用应该拥抱她的手去抱住别人。当天亮起,模模糊糊见到晨曦,宋诗嘉终于意识到,自己永远彻底地失去了他。
公平的是,他也一样吧。
苏今给顾长风发消息,问他回家了吗,顺便告诉他冰箱里有速成食物热一热就好。
“行李我也已经收拾完毕,你注意查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她看似不经意一提,未料没等来回复。
苏今心里有点慌。大抵还是不太能相信,顾长风在得知宋诗嘉的苦衷后依旧会选择与自己离开望城,重新开始。
“你以为我会怎么做?第一时间冲到她面前,抱头痛哭求她理解,并祈求那个数次抛下我的人再回到我身边,然后等到下一次风暴,等她又一次抛下我?”
他没那么贱。
顾长风和宋诗嘉的问题,不在于谁的阻拦,而在于数度拉扯中他耗尽的心力。一旦心力耗尽,再充沛的爱意也难抵挡想喘气的欲望。
诚然,苏今也理解。顾长风选择她,不过出于海中抱浮木的心态。现在看似上岸了,强烈的责任感又束缚着他,不能轻易将浮木扔掉。可万一,他又改变决定了呢?
苏今不放心,想了又想,还是大半夜驱车赶去公寓,用密码开了门,一开就听见道女音响彻客厅。
“顾长风,我和周衍都联系不上你,你家老头子太狠了吧?”
“长风,能不能不要关机,不要不回消息。真要分手就分啊,但是我求你,给我一点讯息……”
“你这样我会担心你知道吗……”
……
一只脚都还没进,回荡的声波便将苏今震在原地。
那些语音留言不知已循环过多少遍,只瞧沙发上蜷着的那人,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墙与沙发。那是她没见过、甚至没想象过的模样,仿佛无声崩溃了。
然后苏今的腿也再动不了。
今晚的云薄,月明,照得整间屋子都清清冷冷。苏今隐约觉得,此时此刻她连辩解都多余。多说一句,那个她竭力想维持的假象碎得越快。于是两人一里一外,各怀心思以沉默对峙。
终于,他起身,动了。
“你去哪里?”擦肩时,她还是忍不住出声追问。
顾长风顿,恰好和她保持平行:“房子是你的了。分公司股份我会趁机变现一半,也属于你。”
片刻,他看似和往常一样井井有条道:“你们苏家的医院体制有问题,找个专业团队打理,要不干脆就弃了,这种私营性质没个撑腰的不行,加上你爸的德行,迟早出问题。”
他的眼神终于落下来,竟没责怪,只有释然,末了说:“苏今,你救我一命,我和你之间扯不平,假如未来在朋友范畴内,我对你还有用武之地,随时提。”
一番话掷地有声,想表达的意思一点不拖泥带水,却让苏今受不了。
“为什么!”
她倏地转身,冲已经踱到电梯口的人喊:“现在到底哪里不好?
长风,只要离开望城,我们就能重新开始。你不爱我,我可以等。你想做的普通人,我可以陪你做!”深知此刻的平静其实是殊死一搏,苏今的反应格外强烈,“你也说,让你辛苦的是她,让你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的是她……我才是那个愿意陪你漂流上岸的人啊!”
“可欺骗我的人,不是她。”他回头,一句话封了苏今的喉。
“没有欺骗?”苏今冷笑,“那你想不想知道,从雪山回来那晚,我怎么会那样恰好出现在你楼下?还那么恰好被她抓到。”
言尽于此,顾长风悟了,后腰处隐隐作痛的伤口霎时像要卷土重来,却又要是其他地方被电击了直达心脏。
第一反应不是宋诗嘉故弄玄虚,而是,她该多心痛?
曾经宣言着“离开你我不行”的人,亲手将他推给别人,而他还严词厉色:“宋诗嘉,因为你,我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如果他真的够了解对方,就该清楚,这几乎是一句比“我不爱你”更严重的指控。
“苏今,谢谢。”突然,他没头没脑说,“谢谢你让我了解,其实我生气的也并非欺骗本身,而是气自己,为什么关机。为什么给别人制造误会的契机。为什么选择听信她话外的意思而不是话里。为什么……竟然忘记,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对那个叫宋诗嘉的女孩而言,我都只是顾长风,而已。”
男子态度坚决,苏今彻底慌了,向前几步试图靠近:“短信的事我可以解释的!长风。”走了一半,却被他莫须有的气场缚住脚。
“我只是气糊涂了啊!”她重新激动,“我几次三番看你为她豁出命去,她却根本不拿你的付出当回事!”
“苏今。”那人深深吸口气,“用不着解释。”
“我很清楚什么样的家庭铸就了你,包括你辛苦的伪装我都看在眼里,乃至于很多次你对她的小动作我都视而不见。甚至这次,我也不打算追究你怎么错了错得多离谱,我只想去弥补我的错,你明白吗?还是那句话,你对我是救命恩情我还不清。但无论还多久,怎么还,都不可能用感情置换。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一点,很混账我知道。庆幸的是,你的人生还有很大一半,足够重来。但我不行了,苏今……兴许你是对的,全世界古灵精怪的女孩很多,没有谁是独一无二,如果当初早一步遇见你说不定也爱得轰轰烈烈。但偏偏她,早来。”
话落,电梯门开。
叮一声,顾长风终抿唇,掀身而进不再回头。
电梯质地好,银冰色的门无声合上,将女子打在上面的影子割裂又重聚,照出她的失神和几近崩溃的痛苦。
“现在只有您能阻止他!拜托!”眼见大势已去,苏今方寸大乱地给北京打电话,丝毫没了所谓的气质与风度。
不过,顾元的电话还是很快打了来。
顾长风刚下到车库,丝毫没头绪要去哪里找宋诗嘉。
往常她玩消失都是打打闹闹的性质,总会给他留下点什么东西做提示,但这次她什么都没留,只有一句特没骨气的话——“长风,我很害怕。”
那天的普吉下了雨,汹涌的海浪一波波拍上来,她不清楚拍到了哪里,有没有将她淹没的可能性,失调的眼睛和铺天盖地的恐惧将她封在原地,任由原始森林野蛮地呼吸。
顾长风光想想那副画面就受不了,于是接顾元电话的时候口气也不太好。
“现在,马上,回家去。”那头难得亲自打电话对他发号施令,不容商量的口吻。
“如果不乖乖听话,接下来又是谁?”顾长风扯唇,语气有些鄙夷,“打仗之前至少提前告诉对手战场在哪里。”
顾元一顿,声音更冷:“别仗着如今有点成绩就沾沾自喜,你以为你能做到今日这步丝毫没有沾亲带故?要当我的对手,你根本不够资格。”
大家即便表面不说,可谁又不是忌惮他姓顾,才处处给予他政策和利益上的方便和让步。
“或许吧。我没资格做你的对手,但你也没资格做丈夫。”
顾元似乎气得不行,重重起伏的呼吸隔着听筒都传了过来:“顾长风,我警告你!”他严肃不已,“性子耍过了头害人又害己。”
这样无意义的斗嘴顾长风一下觉得累,瘫在驾驶座上看四下无人的停车场,眼神放空,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她没有。”好一会儿,他说。
顾元没反应过来:“什么?”
“背叛你,背叛家庭,她没有。”
顾元立时噤声。
“爸,”那头突然一唤,让他双眼有点酸,“以前我老觉得,不管你人前的形象多伟岸,可在我妈面前,你就是个懦夫。我总搞不懂其中原因,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是——因为太在乎吗?”
他喉头一哽:“在乎到明明轻而易举可以解开的误会,却没有追究的勇气。在乎到多看她一眼都是凌迟,才连葬礼都借口不出席。”
顾长风应该戳到要害,先前还雷霆万钧其实的男人,无休无止地沉默起。
“现在明白了,很自我唾弃。因为,没想过自己也有懦弱那天。
因为害怕这条路走不到尽头所以选择另外一条康庄大道。口口声声付出其实心底也期待着她的回报。可现在……更怕了。怕她出事,怕跟你一样没机会弥补,怕未来能一个人生活得很好却没再开心过。爸,你已经失去了我妈。能不能请你……请你不要失去我。”
那个自懂事以来也不曾低头的孩子,对他说请求,顾元震撼。
陡然间,他想起和路月华最好的时光。那时没有顾长风,他自己也还是将场菜鸟,机缘巧合被派去参与国际维和行动却因为机密不能说,中途还负了挺严重的伤,导致近两月都没和路月华联系。后来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她在熬汤,什么也没问,接了他的行李就给他盛一碗汤,说给他补补血。
顾元试图让气氛轻松,开玩笑:“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补血?”
路月华想也未想:“不然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回家?”
她信任他,无条件信任他……
可是他没有。
后来那通电话怎么挂的顾长风不知道,等他抹把脸镇镇神,屏幕已经黑了。
深夜的街头冬气滚滚,车一出库就撞进浩瀚的长灯,淹在万千霓虹中出不来。
原来这一生,他也是碌碌的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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