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在等你

长风吹度海东边,她听潮声已十年。十年前的宋诗嘉是天之骄女,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唯有耀眼如星的顾长风,是她终生想停泊的港口;十年前的顾长风高冷如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想摆脱她的纠缠,却还是一脚踏入她设定好的“陷阱”里。然而家庭的变故,亲友的背叛,接踵而至的误会与谎言……命运的推波助澜,还是让那个女孩在大雪纷飞的夜晚,亲口说出了再见。十年后,宋诗嘉摇身一变,成为建筑圈的新锐设计师;彼时的顾长风,已成为炙手可热的互联网行业新贵。再度重逢的两人,一次次靠近,却又一次次逃避;一次次承诺彼此,却又一次次言不由衷地放弃……到底要经历多少别离才能明白,爱不是自以为是的放手成全,而是那个长夜里的拥抱,那场下雨天的湿吻,是期冀,是给予,是尚好的青春都是你,是将你镌刻到我的生命里。爱是天涯再远别忘记——有我在等你。

Chapter - 12
好车就是牛。
当宋诗嘉看见那人几乎完好无损地从驾驶座上挪出来时,她狂跳的心率才逐渐平复,不合时宜地感慨。
顾长风下车时脑袋却晕,提了好几下力才勉强恢复正常,然后摸出手机打电话。
那头的面包车主就没那样好运了,鲜血淋漓地被抬出来等120。不过还好,人还有意识,正在呻吟。双方车速那样快,现场狼藉一片,宋诗嘉远远看去,顾长风恰好侧对她。
半个多月没见,他看上去反而更精神。剪短了头发,刘海有点像被狗啃过似的,却凭空多出份落拓潇洒。没一会儿,交警到,艾米开着另外辆越野也到了位,估计是代表他处理后续问题。
看样子他还要去展会现场。
一时间,宋诗嘉千滋百味齐齐涌上脑,被摩的司机叫了声才回过神:“姑娘,还愣着干啥!赶紧捡东西走人啊?”
哎哟,真不怕被治个妨碍交通罪哦,他默默腹诽。
宋诗嘉应声,趁道路封锁时忙不迭捡余下的宣传页。完后想了想,还是主动敲了其中一位交警的肩膀:“您好,我姓宋。”
同时从钱夹里摸出名片和身份证递过去:“那位先生是因我突然在马路上捡东西的缘故才迫不得已变道,事后若有任何需要的地方,我都配合调查。”
她态度诚恳,交警接过名片扫一眼:“行,等通知吧。”
宋诗嘉颔首,又是几番思量,脚步忍不住往肇事中心方向转。可苏今好像有察觉,忽而偏头看她一眼,隔着混乱现场,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情绪——
说得没错啊宋诗嘉。一遇见你,他就不会有好果子,这样也还要纠缠吗?
不懂为什么,那个眼神,宋诗嘉就是懂了,脚步也立马停了。
她硬生生转背,将掌心里的那沓资料卡得死死,佯装若无其事上了摩的。
那头,顾长风也准备走。他驾照被扣,猫腰进了新越野的副驾驶,由苏今开车,两人甚至连话都没说就配合得行云流水。
当机车从越野旁呼啸着别过,宋诗嘉莫名僵着脖子不敢回头,始终觉得有道剜人的视线尾随着自己,如芒刺在背。
“嘉嘉!”
耽误的时间有那么久,宋诗嘉刚到没一会儿,宋妈和“亲友团”
们都到了,兴奋地四处参观。尤其在看见宋诗嘉公司刚搭完的国风设计展台后更是拍手叫好。
张大爷:“老妹儿,这个好像前阵子热播的古风剧。”他冲宋妈说。
李阿姨: “ 对对, 听说一会儿还跳舞, 是不是跟宫廷宴会似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宋妈的腰杆彻底挺直,她已经好久没享受过这么多恭维盛赞了,感到格外高兴。
宋诗嘉虽无语,但看母亲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心生喜悦,面上也禁不住挂了点笑意,暂时忘记早上以来的糟心事。不过她同时忽略了一点,宋妈对顾长风很有印象,若碰见……“阿姨好。”
宋诗嘉正想着,就凭空听见一句问候。她吓大跳,回头发现是周衍,如释重负。
“这位是?”
“大学校友。”宋诗嘉抢先撇清关系,免得她妈做出多余的遐想。
宋妈倒还好,第一反应是觉得他眼熟,但又一直想不起谁家的孩子,幸亏方宇及时来解围:“诗嘉准备下,活动要开场了。”旋即转头招呼宋妈,“叔叔阿姨跟我入座去吧?”
“好!”
宋诗嘉心一慌,伸手要拦,想叫方宇把宋妈等人带到最末尾的位置,尽量别和前台有接触。结果方宇太热情,直接留了第三列的最佳观赏位置。
然后宋妈便清清楚楚地看见,曾经干净少年被岁月打磨得更出彩,一身周展西装,作为发言人上台,眉俊目朗。
顾长风说了些什么场面话宋诗嘉已经听不进去了,全程注意力都在宋妈越来越凝重的表情上。
果然,发言刚完,宋妈的位置缺了。片刻,她的胳膊被母亲拽住:“你跟我来。”
洗手间附近。
“糊涂啊你!”
宋诗嘉被两巴掌拍在肩膀上。她闪了闪,再抬头看宋妈,对方一脸恨铁不成钢:“敢情告诉张大爷不想谈恋爱,是还和那家的小子藕断丝连着?”
“妈,你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她眉一蹙,“我要心里有鬼,犯得着亲自把您老请来抓现场吗?”
宋妈一哽,貌似是这个道理,而后又听宋诗嘉说:“我也临到头了才知道活动他们公司赞助的。不过工作室老板不是我呀,没法儿说甩手就不干。”
“不对。”宋妈开始在脑子里倒放回忆,“不对不对。”
她迭声讲:“我好像哪次看报纸,说那孩子和旧爱重归于好什么的。当时就想问你,结果你那阵太忙连面都不照。现在又跟这儿看见他……你倒告诉我,他和哪个旧爱破镜重圆了?同时又恰巧赞助到你们公司的项目?”
这话若换在一月前问,宋诗嘉屁都不敢放。但现在她真不心虚,不过还是怕说多错多,只敢打太极:“谁跟您说这我们公司活动的?
是整个望城设计行业的活动,我们恰好也在里面罢了。”
“甭给我绕弯子!”宋妈一下激动了,“你爸在商场上那些似是而非敷衍人的话我听得还少吗?你越不敢坦荡交代,越代表有问题。”
“那就当我有问题好了。”宋诗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破罐破摔。
宋妈美目圆睁,“你!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您就信吗?那为什么我解释很多很多遍您都不信?既然都先入为主觉得事实是那样,我何必浪费口舌。”
真是跟她爸一样儿,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宋妈被呛得都不知说什么好,锤了锤心口:“诗嘉啊!你爸只有三年就出来了,你记得伐?”
她心一沉。
顾长风有不敢面对的,她又何尝没有?与他和好后的幸福里,也有战战兢兢。生怕顾元一个不高兴,旧账重翻,算到老宋头上。
或许这也是她决意放手的重大原因吧。
顾元亲自发了话,顾长风也说厌恶自己的现状,明显是累及,她……再不识相,估计到头来,真会将最后的美好磨尽了吧。
“你明明知道顾家人不可能对你满意,那孩子知道你害死他妈也不会给你好脸色,为什么还是往枪口上撞?!好,就算他对你情深义重克服心理障碍,你认为你们就能修成正果吗?姓顾的就算不讲究门当户对,至少会要求身家清白。总是,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亲家是个劳改犯!到时你爸再受牵连……你要我怎么活?!
“嘉嘉,别看妈妈整天吃喝照样,打着麻将嘻嘻哈哈的,其实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爸在里面吃不饱穿不暖被欺负。但醒来一看日历被撕掉一页,我就又有了生活的希望。我那么小心翼翼地等他,等了七年,跟每天跪着去朝圣似的。我这条辛苦路已经走了三分之二,难道你就为了一己感情甘愿拿父母去冒险吗?!”
“妈,你别说了。”
“不说你会醒吗?你一场梦做了快十年,不重重敲打还能醒吗?”
“妈!”
“你别说话!你……”
“阿姨。”忽然另个声音横插进来。
两人偏头,发现了男卫生间门口的周衍,不知在那儿站了有多久,一时间两母女表情都有点尴尬。
“哈哈。”周衍忽然开怀笑,几大步过去,不由分说揽住宋诗嘉的肩,“都给你提过建议了,要不要直接告诉你妈我俩交往的事,你偏觉得场合不对,这下闹出不必要的误会。”
男子微微俯头看向宋诗嘉,眼神居然真流露出深情,宋诗嘉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温柔地刮一下女孩鼻头:“发什么呆呀,真气傻了呀。”而后与审视的宋妈对视,“阿姨,是我思考不周,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周衍,您和家母一样,叫我小衍就行。我目前主要任职市政厅,以前和嘉嘉一样都是望大的。不过那会儿她和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就您口中那小子谈着恋爱呢,我是暗恋在心口难开啊!”
说着,又用他惯于迷惑人的招牌笑容撩了下宋太太:“不过前不久,也是缘分吧,嘉嘉的公司有项目报市政审,我俩重遇了,我好说歹说才打动一点儿芳心!嘉嘉不愿告诉您呢,确实我俩刚开始,稳不稳定得后说,她不想您操心。而长风集团的赞助也是厅里阴差阳错引进的,真和她没关系。现在事情讲明白了,我见着您也没压力了,以后还请阿姨……多多助攻?”
这小伙子说话她怎么这么爱听呢?感觉挺活泛,还人模人样,工作也不差。
那头,宋妈陷入打量和思考,宋诗嘉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小细节被捕捉到。得亏她机灵,赶在第二轮风暴起之前先发制人:“要讲几次,外人面前少做这些动作。”
她对着周衍微微娇嗔。
周衍很上道,立马举起手投降,一脸忠犬抱歉的模样:“那婚礼还得当众接吻呢,我这不是帮你提前适应适应!”
宋诗嘉暗翻白眼,却不得不配合:“八字还没一撇呢,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现在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光棍儿遍地,你不接受接受考验就想临门一脚?媳妇儿哪那么好找!”
这步不秀恩爱反秀斗嘴的棋走得相当成功,勉强把宋妈心头的疑虑打消。
“嗨,早说嘛!”
宋妈不见生地戳一下周衍:“你小子,和我闺女谈恋爱归谈恋爱,可得守规矩啊,婚前绝对不许‘欺负’她!”
宋诗嘉品出了话里那层欺负的意思,想象了一下她和周衍……抱歉,她想象不出,脑子里那张脸怎么瞧怎么像顾长风。于是女孩儿脸腾地泛起了一阵嫣红,和每次被他诱哄折腾时一模一样,非常自然。
但这一脸娇羞落到走廊尽头的人眼里,就是尖锐的一根刺。
顾长风也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是从周衍伸出手,姿态暧昧刮女孩鼻头的时刻……后来周衍长篇大论了很多,看似夸张,但顾长风心里清楚,那就是周衍真实的心。
什么时候察觉的?顾长风和宋诗嘉刚在一起那会儿吧。
周衍老有事没事跑广播站,美其名曰为站长分忧,实际多数时间都拿去和宋诗嘉斗嘴了。再之后,周衍开始对香水感兴趣,满世界托女孩子找一种味道。
“不像什么大牌香水,有点牛奶味儿,还夹着点果子刚青涩的意思,后半部分青涩又微微转甜。嗯……大致这样。”
顾长风与周衍说穿开裆裤长大也不为过,二十来年的交情,不至于为对方的一点心动所破。
况且,周衍一直瞒得很好,至少自以为瞒得好。在很多个明明可以乘虚而入的当头,他都没出手。连顾长风和宋诗嘉分手的那六年,知道好友心里还放不下,他依旧保持君子作风,一次又一次地为他们两个人制造机会。
跟个老母亲一样,操碎了心。
这次风尚馆活动,周衍从中出了不少力。估计也是看他和宋诗嘉闹得挺严重,故意想制造机会来的。他领了情,破了财,为护她还撞了车,来了,可她……
竟连一句最普通的问候都没有。
你还好吗?
有没有受伤?
这样简单一句,即便是陌生路人,也会第一时间心怀感恩表达谢意吧?可她就是不。
承认吧,受周衍煽动赞助风尚展,不过为了借机见她一面。好像有的事情一旦沾上工作就能变得顺理成章,他便能说服自己,不是犯贱上赶着去见她,是必须。
本来没打算再让苏今掺和,以往利用她刺激宋诗嘉已经够不道德,谁知苏今不知哪里来的消息,堵在停车场出口,不由分说跳上车去——“听说宋小姐也在现场,我欠她一个解释。”她认真说。
最近的苏今不知为何也变得激进,很多东西没打算再隐藏的样子,好像就笃定他和宋诗嘉一定会分手。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在顾长风的剧本里,他都替她挡车了,她怎么也该像从前那样,三步并做两步地扑进他怀里,诚实地告诉他说:“对不起,长风,原来离开你我真的不行。”
然后他会板着脸,想着怎么也得给她个教训,让她不敢再轻易提分手:“我们的关系的确需要认真想想。先办正事儿,有空再聊。”
结果直到进场,顾长风准备了无数次,宋诗嘉压根没有来和解的意思,还给她妈找了个女婿。
顾长风倚着墙,无端扯了扯唇,笑自己实在荒谬。
有些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下的决定,就在那么微妙的一瞬间下了。
一如那些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分的手,结果却在“今天吃什么”“随便”“你怎么问什么都是随便”这样琐碎的斗嘴中掰掉了。
原来真正的告别真是悄无声息的,对方都不一定知情,绝不是那些大张旗鼓吼着要死要活要离开的关头。
我爱你。
爱也还在。
但是,终究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然后提不起劲了。
“不是我放你一条生路,宋诗嘉。”
角落有人默默讲,然后身子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缓缓往冰凉的地面滑:“是你放弃了我。”
就在这一刻。
“有人晕倒了,快来啊!”
是时,路人还是保洁喊了一声,将附近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宋诗嘉和周衍顺着喊声看去,那人却被墙根挡住了,倒是宋妈率先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窜过去。然而身子还没挤进人群呢,主角已经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安保严防密实地裹着往出口送去,官方各部门和领导们都个个严阵以待。
其实根本也没谁透露出点什么信息,但宋诗嘉恍惚瞥见苏今仓皇的倩影,跟着安保一齐飘到了出口,于是她的眼皮和心脏都忽地一跳。
周衍应该也看见了,暗暗推犯傻的宋诗嘉一把:“去啊。”他正色道。
可宋妈还在场,如果她不由分说跟去,方才和周衍演的那出自然也穿帮了。所以这不是走十步百步千步的问题,她要跨越的,是宋妈的不理解与指责,以及天塌下来也不管了的决绝。
“去吧。”周衍从后方再推她一把,声音克制——“我了解长风,比你更了解他。如果这次你不去,你们今生就真不会再交集了。”
然后宋诗嘉像突然被什么给了一闷锤,太多太多事情根本还毫无头绪,但本能地,腿就动了。
起初她还走得慢。
渐渐开始跑。
最后穿着一身碍事儿的汉服用力地拨开人群,狂奔起来,与刮过的风会面。
长风吹度海东边,她听潮声已十年。
他又何尝不是?
周衍立在原地,苦笑。
最后一次,他告诉自己。如果上天还是不肯怜悯这对苦情鸳鸯。
他,不再退让。
顾长风外表并没什么伤处可见,送到医院脱了外套才发现内衬侧腰处一摊血,将深蓝衬衣的底子染得乌七八糟。
原来是那道在部队留下的旧伤裂了。却又不是一下开裂的,而是被清晨那通冲击撞开,缓缓渗着血。一开始,顾长风只觉得皮下组织瘀青,有点浅疼没放心上,这才导致失血过多晕倒。
苏今全程吓得说不出话。
顾长风除了胃的毛病其他都很健康。除了初次在冰雪上相遇,这么多年来她几乎没再见到过他惨白的面庞,更别提这样的人事不省。
上了救护车,她就慌不择路拨打了北京那边的电话,尽量镇定地将大致情况梳理。
接电话的是靳齐,说顾元马上要陪同首脑人物出国一趟,归期不定。
“可长风伤得很严重!”她微微扬高声音。
血渗了几小时,救不及足以要命。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还上台致辞。
苏今紧张地捏着听筒,那头却一默:“医院那边已经接到指令,应该不敢放松。无论如何……目前只能麻烦苏小姐照料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
从前,忘了哪次,好像是顾长风初涉商场,成功完成第一个项目的时候吧。
苏今和苏勇闹矛盾,第一次没忍住当着顾长风的面儿吵了几句,那人难得行安慰之事:“和有血缘关系的人是没办法讲道理的。表面上你似乎是他最不能割舍的部分,实际到了紧要关头,他们对亲人下痛手更顺手。”
那时苏今不明白,那种出身,谁还能给他找不痛快?
如今明白了。
看似花团锦簇的人生,实际得到的温暖很微薄吧?
所以遇见热烈的宋诗嘉后,感受到原来自己可以被那样强烈地爱和需要后,才会陷进去拔不出脚来。
谁不想被爱呢?她也一样呢。
等在手术室外,女子指甲陷进掌心去,暗下决定。
宋诗嘉追赶到大马路上还是没来得及,只瞥到了车影和尾气。
她很快反应过来给周衍打电话:“你帮我查查送哪家医院去了?!”
十分钟后,周衍回话,居然是三个字:“查不出……”
“查不出?”
宋诗嘉觉得无厘头,吸了口气说:“这种时候你能别给我开玩笑吗?”
周衍喊冤:“真查不出,大姐,连我爸的面子都搭上了,不过没用,顾元插了手。你知道的,胳膊再能耐总拧不过大腿……”
宋诗嘉虚端着手机,站在深秋里,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完了完了。
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在盘旋。
顾元肯定听苏今说了,早上顾长风是为了帮她挡面包车才出的事儿。此番顾元心里必然打定主意,宋诗嘉就是祸害,决计不会让她再靠近儿子半步。
“那、现在怎么办?”
宋诗嘉已经没了主心骨,周衍安慰道:“还能怎么办,等着呗。
等情况出来了总有透风的墙。否则望城光三甲医院就一百来家,难不成你一家一家找过去?”
话刚说完,果然,那边已经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周衍无语,奈何还得应付烂摊子。
“诗嘉上哪儿去?”宋妈看完热闹回来了,指着刚刚宋诗嘉消失的方向。
他觍着脸假笑:“刚才晕倒的好像是她们公司同事,呵呵,去看看。”
这种分分钟就能被拆穿的谎言宋妈明显不信:“怎么听说是哪个大老板呢?”
“额,对!就她们老板!突然过来巡视现场,结果可能没吃早饭吧……”
讲真的,周衍真是占了脸的便宜,要没生得那么阳光讨喜,早被宋妈一巴掌扇飞去。
“开始导航。距离目的地步行剩余二十四公里,前方直行一公里,然后左转。”
这里新区太偏僻,根本没什么出租车往来。宋诗嘉弄不清路,慌忙之下也忘了借辆车,就那么打开手机导航打算走到最近的医院去,从源头开始找。
这下好,她的人生该完满了。不止暗无天日地等过一个人,还毫无目的地找过了人。
还是同一人。
途中,宋诗嘉穿着有一点跟的弓鞋,心里默默抱怨:谁出的汉服鬼主意!
宋诗嘉慌慌张张,一路上也没注意打车的事儿,光想着应该就在附近的几家大医院。
毕竟情况紧急,按理只能先往这些地儿送,倒不至于像周衍说的百来家范围那样大,这点逻辑能力她还有。不过附近三甲医院都比较分散,光靠腿来回找完了,也已经下午一两点的光景。
她粒米未沾,却好像没觉得饿,只是在一次次得来模棱两可的回答时感觉心往下沉得越厉害。
“真没有这样的病人送来吗?青年男子,烟灰色西装,许多人围着,您再确认下。”
“小姐,抱歉,我们问诊台只负责病人咨询挂号事宜,至于究竟送来哪些急诊病人我们的确不清楚。”就算清楚,顾元打定了主意不让她知道,谁又能搭腔呢。
宋诗嘉这会儿才想到这层,自嘲笑了,笑完又觉得眼眶特酸,比穿着复古弓鞋徒步几小时的腿还酸。
从头到尾,挥剑的人都是她,将属于两人的美好戳得乱七八糟,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过问他究竟坏与好。
“不放手又能怎么办呢,周衍?”
男子打来电话,宋诗嘉语带哽咽,听起来已经不擅长忍耐,断断续续将过往说了个大概:“可能我和他真的从开始就错了吧,是我勉强……才造成今天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的局面。”
信息量有些多,周衍顿时觉得头大:“你在哪儿?”
她恍若未闻,沉浸在懊悔当中:“他要真出点毛病可怎么办啊……当年他吃东西都能被我害得卡着喉咙,后来还私自离营,现在又出车祸……”
周衍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挂了电话,直接给通讯局的打电话:“帮我查下这号码的位置。”一系列动作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都觉得别可思议,不由地想起那场他和宋诗嘉的“逃亡”。
那日山巅,顾长风找来,他开玩笑说他也好想遇见个能为之戏诸侯的姑娘啊。
但他怎么也没意识到,这个姑娘在十年前,就已经出现。
周衍一脚油门踩到底,赶到定位的医院时宋诗嘉果然还没走,屁股下方的凉椅都给坐热了。
“傻不傻。”看着她被细汗融得花里胡哨的妆,他嘴角抽搐,“那家伙要真醒了,再见你这样估计又得吓晕过去。”
宋诗嘉笑不出来,有点紧张地攥了他衣袖一下:“你怎么来了?
是不是打听到他就在这儿?”
“没,他手机关了,现在要想知道情况只能打给苏今。”
“她要接电话我还傻坐在这儿干吗?”
周衍暗吸口气,将自己的手机摸出来:“我打吧。”
他故作轻松给宋诗嘉打强心剂:“见面什么的先放一旁,现在首要任务是确定他的情况严重吗。苏今一直想拉我赞成她和长风的票,应该会接我电话。”
果然有用,宋诗嘉眼神稳定了些,想到什么:“那一开始你怎么不打电话?”
非等她狼狈不行的时候再出手,笑话很好看吗!
见她脑子总算有运算正常的迹象,周衍我心甚慰:“我不也是给你急昏了吗!”
宋诗嘉本想吐槽几句,周衍却显然已经打通了电话,她刷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凑过去。
“现在情况怎么样?”宋诗嘉屏息静气。
“伤口开裂程度很严重?谁主刀?靠谱吗?”宋诗嘉听得嗓子眼儿发紧。
“行,苏今,我不为难你。你也知道我和长风的关系,他家老头子怎么发话我不管,但我必须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情况。你说要真有个好歹,老头子不在,这个尸必须得我来收是不是?”
啪,宋诗嘉微用力踹他一脚。
“咳!”他佯装没事清清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辛苦你。”
收了线,宋诗嘉的脸已青:“周衍,你和顾长风真是发小?确定没什么隐秘的深仇大恨?居然咒他死!”
“你和他没有深仇大恨,不也把分手这种狠话说出了口?”
宋诗嘉一哽。
她害怕,他何尝不,只能用看似不在乎的方式来缓解害怕。
因为往往上帝拿走的,都是我们深爱的。
周衍带着宋诗嘉吃了顿食之无味的饭,送她回了家,交代了阮雪碧几句。
“顾公子还好吗?”
阮雪碧有些担心,那可是宋诗嘉的终结者啊。
万事讲究个对手,谈恋爱也不例外。如果打败她的人没了,终结者都没了,这一生的热闹都该没了,只余孤寂。
“刚才苏今发短信说出了手术室,情况稳定,目前等麻药效力过去。”
“那就好。”
那头,精疲力竭的宋诗嘉进了卧室,周衍也欲走,忽而想起什么,折身对阮雪碧招招手:“要不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
阮雪碧受宠若惊,扭扭捏捏:“那个,周少,你应该知道,我有男朋友的啊……虽然不是什么好男人,但我也不能……”
看,上次在雪山,他阴阳怪气要她移情别恋果然是有想法!
周衍白眼直翻,下巴冲宋诗嘉的卧室点了点:“我就想说,如果她有什么异动而你拦不住,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自作多情了,阮雪碧假装心口一痛,点头:“我会的。”
等他一走,她转身和连默通电话——“两发小同时爱上一个女人的年度狗血大赛即将上演,太可怕了。”
连默惊讶,连阮雪碧都看出了端倪:“成吧,反正比你那出戏好看就行。”
“那你支持谁?”
“谁都不支持,嫁去那种人家,太累了。”要不是宋诗嘉一门心思就吃顾长风这包药,她早自作主张拆散他们,为了以后好。
“其实周公子蛮不错,”阮雪碧想想,说,“毕竟他混账惯了,家里不同意也没办法,长得还人五人六,主要性格好。顾长风吧,嗯,有什么事儿喜欢闷在心里,和诗嘉一样。两人太像了,你不让我不让,怎么过日子。”
连默震惊,没想过这番话会从她嘴里说出:“你这是……要得罪陆家妹妹的节奏?”
“我这是帮理不帮亲。”
之后又胡扯了几句,连默那头在提示登机,好像要出差,她主动断线,然后捏着手中的合同看了又看,在机场里咬牙切齿——“还是没逃过去。”
那头,宋诗嘉睡睡醒醒。
累是真累,但记挂的事儿就跟钉子似的栽到脑袋里,一旦她深眠,钉子就颤,然后扯得她头晕脑涨地醒来,如此反复。
第一次清醒刚好零点,算下时间,顾长风的麻药效力应该快过去。
她摸来床头柜的手机,到底没敢打电话,组织了半刻钟的语言才发了条短信:好点了吗?
要近不近的口吻。
她心跳忐忑,吃了颗药,强迫自己再度入睡,觉得醒来应该能收到只言片语。结果凌晨三点又醒了,手机没动静,宋诗嘉不死心接着发:随便说句话吧,哪怕标点符号也行。
第三次醒来终于是熬到六点,但深秋的天还没全亮,沐着清晨的霜。
眼看手机界面还是干干净净,宋诗嘉六神无主,没了法子只能骚扰周衍,问苏今有没有和他联系。
“没有。”
那头人睡得迷迷糊糊,顾不上她的情绪,任她失落地“哦”了一声挂掉电话,接着是整天的心神不宁。
下午。
“宋计,风尚展主办单位来电说获奖名单会推迟出,因为目前的一位评委……就是顾先生情况不明,评委会正在等后续处理通知。”
宁宁察言观色说。
“知道了。”
“还有这个,”她快速放下一杯烧仙草,“方总监请的,犒劳昨天的辛苦。”
“谢谢。”
可到了第二天,那杯烧仙草依然原封不动杵在办公桌上。
宁宁推门进去交一个项目的初稿,四处打量了下,有点担心:“宋计,你……还好吗?”
宋诗嘉神游中。
“宋计?”
“啊?”
她满脑子都是昨晚发的那通轰炸消息,各种推理版本层出不穷,然后被她自己各种推翻。
三十六小时过去了,顾长风不可能没醒。如果看见第一条消息出于赌气不愿回复,那在看见第四第五的时候总该有点反应的,哪怕真的就是个标点符号。
更遑论,加上昨晚的,起码三十几条往上了。
除非,观察期间又出了什么意外?
又一整天,宋诗嘉一颗心不上不下,到了晚上连开的那堆药都没办法让她安静地睡个觉,噩梦连连。
梦里是荒野,有点儿像早年望城的近郊,又很像那日她去风尚馆经过的高速附近。无论哪个场景,无一不是尖锐的刹车声和鲜血淋漓。她像个旁观者,站在血泊旁看路月华清秀的容颜。
忽而,那张清秀的脸慢慢变成另一张深刻的轮廓。
“长风!”
宋诗嘉梦里都能感觉心口紧缩,下意识喊出那个名字,腾地半起。
醒来两点,正是伤春悲秋的深夜,宋诗嘉抹了把脸,发现眼眶是热的。
因为梦的寓意不太好,她脑子一热什么都顾不得了,随手打下一串默记于心的数字拨过去,直到系统很不友好地提示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留言请按1。
滴。
她下意识摁了1,却是长长久久讲不出话,快到留言结束时间才如梦初醒,出口却成质问——
“应该醒了吧,为什么不开机?”
“还是开机看见了消息却假装没看见,干脆又关了?”
她顿了下,脸上突然被两行水冲刷,情绪来得激烈且莫名其妙。
“顾长风,你混蛋,明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不是出于真心啊!难道你就没有对我说过狠话吗?刚开始在一起因为我胡乱吃飞醋就轻而易举提出过分手的是谁啊?死皮赖脸求你回来的又是谁!”
往事不提便罢,说着宋诗嘉就开始抽噎:“一百天纪念日我们约好晚饭,我在云光喷泉等了大半晚上,你因为做报告忘了约会导致我在寒风中重感冒这些我又闹过什么吗?”
“我第一次因为你流眼泪,你不仅没安慰还嘲笑我说望城不相信眼泪,我表面被逗笑,心里却还是失落的……可不想你为难,所以我忍着。这么多年因为‘不想你为难’这个理由,我忍了多少,你又知道不知道?你总说,既然决定好好在一起就别担心什么都对你讲。
你告诉我,你妈和别的男人……我怎么对你开口?!即便我不顾你的感受开了这个口,你爸会放过我的家人吗?说出那两个字我也很难过啊顾长风!我心痛得快死了还要装若无其事,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
讲到后面她的哭腔已经收不住:“我知道你看得出,你只是不想再花力气深究。你觉得累了,你的自尊更不允许你再花一个六年,去爱我这样的女孩儿……但是也不要关机,不要不回短信,不要切断每个我能联系到你的方式。你现在这种状态,别人会担心的!你不舒服总是自己闷着,对全世界都表现得很可以,可我好害怕你就这样出事。真要分手也好好分啊长风,求求你不要吓我……就回我一句话,一个字,或者来个电话响一声就挂断,行不行……”
一段感情,有人伟大就有人卑微。
宋诗嘉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卑微的那个。现在她还是不愿认,却不明白自己为何捏着手机,泣不成声。
隔壁的阮雪碧听见动静来敲门,她迟迟不开。门从里面反锁了,得知她有过隐形抑郁的阮雪碧心惊,立马给周衍夺命call——“快滚过来啊!”
是夜,医院。
这一觉顾长风睡够长。
其实麻药很早就过去了,可就是觉得睡太舒服,根本不想睁眼。
梦里是棉花糖一样柔软香甜的场景,一切都是干净明亮的,连阳光照在身上是微醺的感受都触摸到。望大低低高高的树下,树影斑驳,有个姑娘在他必经的道路口翘首以盼,却盼来他和同系女孩并肩而行的画面。
“她是?”女孩打量了下十九岁的宋诗嘉,问。
顾长风没开口,她先急了,跳过去挽他的胳膊,声音娇滴滴的:“亲爱的,她问我是谁呀。”
他不是很习惯在人前故作亲昵,想想那句亲爱的也足够吓退对方了,于是没怎么接话,哪料她气得转身就走。他腿长,轻松跟着,中途遇见也还年轻的纪襄。
那男孩毫不顾忌地揪住女孩后领:“江湖救急!”
总是在救急,好像纪襄认识的朋友除了宋诗嘉就没别的了。但几乎每次,她都无法坐视不理,哪怕她此刻正和他走在一起。
突然顾长风莫名也来了气,两人开始第一次冷战。
本来就没谈多久恋爱,正好快到一百天。冷战之前宋诗嘉还早早和他约好了,要去刚开张的云光餐厅里吃烛光晚餐,那儿还有音乐喷泉,一到晚上八点水花就开始跳舞。
结果百日纪念那天,因为冷战,他故意没去。更多是害怕去了发现她没去,面子上过不去,过不了自己那关。
本来一开始就是宋诗嘉主动的,她戳一下他跳一下,其余时间都冷冷淡淡,习惯了。所以在最初的最初,宋诗嘉的指控并没错——“为什么都是我在计较……计较你和谁多说了几句话,计较你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分我一点,计较我们的纪念日你怎么就能不在乎,而你一点也不。”
反正那次,宋诗嘉去了,还因为等到大半夜而重感冒,请了好几天假。
纪襄得到消息上门去,变着法儿地送粥,肉粥海鲜粥乱七八糟地,每天三餐不重样。
宋诗嘉还算有骨气,被放了鸽子,彻底不打算投降了。为怕自己没出息,她直接将手机锁在抽屉里,钥匙扔给纪襄:“没去学校上课前不许还给我。”
然后顾公子不爽了。
“她没来上课?”
“对呀,诗嘉生病请假了,你不知道?”好不容易找到个借口去设计院逛一圈,“偶遇”阮雪碧,小姑娘如是告诉他。
“现在知道了。”
说完,面已黑。
下午两节课,顾长风好不容易忍完一节,实在没法儿忍了,干脆翘了第二节,第一次出现在宋家门口。
宋宅装潢很新派,就那道门有点意思,好像是老宋从哪个古董商那儿弄来的,看上去许多年头了。
旧物前立着两个生鲜的男女,一个宋诗嘉,另个正是纪襄。
纪襄那晚有个局,提前把晚饭给送来了,谁叫她老人家生病,口中无味,突然想要吃辣辣的烤兔。原本是让司机去买,正好纪襄打电话来,自告奋勇。
“多吃点啊。”他拍拍她的头,哄小孩子一样。
宋诗嘉没躲,对他的毛手毛脚习惯了,从小到大都这样儿,只不过表情还是生无可恋:“行吧,祝你和小姐们玩得开心。”
“靠,你才玩小姐呢!”纪襄直接掐她脸,“女孩子家家整天胡说八道,成何体统?”
宋诗嘉拍他手:“我指的千金小姐,你以为呢?”
两人笑闹了会儿,宋诗嘉的脸色勉强好看些。
等纪襄一走,她撒着拖鞋提着烤兔折身往家里去。没料门推了三分之一,突然从后方出来一只手与她反方向用力,砰一声,宋宅大门又紧闭了。
与此同时,左边胳膊也感受到一阵力。宋诗嘉被扯得身一转,眼前不过一闪,高高的影子已经覆盖下来。
顾长风一只手控着墙檐出口,一只手按她在怀里亲。却不似以前她偷袭那般蜻蜓点水,显然说吻更贴切。青年长驱直入作乱,惊得宋诗嘉忘记了呼吸。
看宋诗嘉的伶牙俐齿都没用了,他起初有点变态的施虐快感。可等她青涩地主动承受,他渐渐动情。
“咳!”
重感冒没恢复全,她忍不住咳嗽,他还是没让开的意思。她怕自己咳出点什么……尽管舍不得却还是咬了顾长风一下,逼他退开。
就那一下,他疼得从梦中醒来。
醒来的世界还是很干净,白墙白椅。尽管夜晚闭了灯,但从大致轮廓能看出在医院。
他模模糊糊回想了一下事发的后果前因,再忆梦中之景,忍不住嘲弄自己——
其实她根本一点儿没变,一点儿没有。
总擅长营造一副失去他就活不下去的模样,却又在关键时刻亲手划一刀割破假象。他最爱她的时候,她一通电话分手。他千载难逢耐着脾气低头的时候,她告诉他母亲的死亡真相,又是逼他分手。
分手,分手,分手……
好,不就是分头老死各不相干吗?
有人眸子冷下来。
医生说顾长风久不苏醒的状况不明,身体指标检查又没什么问题,要苏今随时注意,于是她每隔两小时就设了闹钟。
闹钟响,她起身发现病床上的人总算睁开眼,视线转了一圈,落到自己身上。
“醒了?”
她迅速将卡在耳朵后面的头发往前拨弄,整理了几下,弯腰问他要不要喝水。顾长风微点头,病床被摇起来。
已经缝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仿佛都比不上梦里那个轻咬。
只一瞬,他又走神。
“哦。伯父要我告诉你一声儿,他明晚就回国,直接来望城。”
苏今适时出声。
顾长风喝水表示知道了,小口小口地抿着杯子里的水,好半晌才哑着声音问:“就你一人?”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苏今轻咬唇,想了想还是说:“周衍来过电话。我听着……宋小姐好像在旁边,应该也想表达关心吧。”但顾长风显然并不领情。
发自内心的关心根本没空管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就是一种原始冲动。假他人之口的行为……呵。
她的确比他还要狠。
“不然你再闭眼养会儿神吧,我去把粥热一热,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全靠营养液。”
“不用了苏今,我没胃……”
话没完,她先一步进了套间的小厨房,生怕他会拒绝。
拒绝一碗粥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绝她的关心。
小米粥不仅养胃,也适合这种外伤型术后患者。苏今网上查了大半天,算着他要清醒的时间,早上熬了,没想温了好几遍他都不打算掀开眼皮的样子。
“没胃口也多多少少喝一点儿。”她捧着碗递过去,顾长风却没有任何要接的意思。
“苏今,你没必要这样。”他开门见山。
她固执地捧着碗,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瞧着他,精致眉眼间露出鲜少的倔意,有那么一秒竟与十九岁的宋诗嘉重合。顾长风晃了下神,那碗就又往自己身前递了递。
他还是不接,生硬地别开视线:“苏今,不管我和她复合还是分手,希望我们的关系都仅限于好友。有的关系变复杂了就容易失去,我没几个能说话的朋友,别让我失去你。”
多好啊,不想失去你,苏今梦了千万次的台词,此刻听起来却心酸不已。
“如果是她煮的粥,你撑死也会喝完吧?”她陡然出声,“顾长风,别闹脾气。回头,看着我,张嘴,吃,躺下……这样命令式的口吻,其实我也会说啊,长风。”
女子睫毛上了水色,看他有些不可思议地转过脸来:“十八九岁的我也很美好,只是没来得及遇见你罢了。如果你喜欢那样,愿意给我任性的权利,我未必就能做得比她差。”
“苏今……”
“她有什么好?连你危在旦夕都没法博她一点相守的决心。算了吧,长风,你执着的不过是回忆,但回忆在现实面前终究会褪色,你也追得很辛苦不是吗?离开她以后,未来你总需要人陪伴的,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我也没强求你立马就像爱她那样来爱我,至少给我机会不行吗?比起其他人,我应该更有权利要求一个机会的。就用所谓的救命之恩换一个机会,长风,你会不会觉得我恶毒?可你两度拿生命为她冒险,我都在现场,事后想想,这不是命运的安排是什么?
你拒绝不了与她分开的命运,我拒绝不了爱你的命运,哪怕你为了她还不惜赌上我的命。所以,至少,在犯贱这件事上,”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够合拍。”
有人伟大,就有人卑微,这句话真绝了。
顾长风难得无言以对,不期然想起展馆高速上的惊险一幕才回过神,继而才带着歉意仔细打量面前人。
“这是?”
他眼神一顿,长手撩开女子头发,露出她额角一块带着瘀血的青色。
青色瘀血的面积不小,应该是撞击时但因为大部分在头皮和鬓角,被长发遮住了不易发现。
苏今往后一缩,耙了耙头发盖住受伤痕迹,苦笑:“不要追究了,我不想卖惨,只是认认真真地求一个机会。”
顾长风如鲠在喉。
“我的手机呢?”他突然开口一句。
苏今下意识咽了下喉咙:“电量告急,已关机。听说电子产品有辐射不好,我放在厨房充电来着。”
“帮我拿过来,谢谢。”
她紧了紧手心:“你伤口还没复原,现在处理工作……不好吧?”
“那个不是工作号。”
工作事宜的手机基本都在艾米手里,除了休息或周末会转给他。
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都是自大学后就未更改的老号。
“哦。”
苏今没了理由,徐徐朝厨房去,后背莫名一层薄汗。
新一代的电子产品开机速度很快,可那个过程,顾长风还是莫名觉得慢。
惯常来讲,开机以后接收新消息也得一段时间,那个等待更是漫长。
却,不至于半小时吧?
除了运营商和一系列垃圾短信,收件箱干干净净。
也不算干净,“糟心小棉袄”的名字还留在列表里,停留在去雪山前,两人互动的最后一条消息:登山衣有吗?我和雪碧逛商城,发现一套打折的情侣款,蛮好看的!
他言简意赅:你做主。
当时就不该让她做主,不该让她习惯主导,以至于连分开这样的主,她也做了。还一去不回。
顾长风心里飘着一股说不出的感受。说伤心太矫情,说失落又不足以形容,但又确确实实夹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伪真实——你终于走了,再也不用担心你会走。
那些金句总结者可真是……尖锐啊。
半晌,他伸出手:“给我吧。”
苏今全神贯注在他的手机上, 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什么?”
“粥。”
“……”
突然她讲不出话,却近乎毛手毛脚地将粥碗重新递了过去。
她知道他的松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是什么促使他松了这个口。
但没关系,她暗暗想,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创造的,而她向来擅长抓住,这是那个没谱的父亲教会她的成长第一课。
顾长风吃东西细嚼慢咽,和宋诗嘉天壤之别,看上去像雕琢精美的工艺品。
伤口余威仍在,他面色还苍白着,侧脸却因又瘦了些显得轮廓更突出,眼深鼻高。苏今看得有些痴迷,暂时忘记两小时前,她鬼使神差开了顾长风的手机,将“糟心小棉袄”的新消息逐条删除,包括语音留言的提示短信。
苏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明明宋诗嘉开的口,要她带他走。但当日,异地七零八落的车零件中,她分明看清那姑娘眼底弥漫的巨大犹疑。
一想到那个眼神, 她的手就控制不住地点下删除、删除、删除……
什么羞耻心、正义感,统统都是大人哄小孩儿的。抱着这些东西的人,哪个不是遗憾终了的?而她苏今,很早以前,就已经不畏惧堕落这个词,如果结局是想要的。
反正被审判也是人死后的事情了吧?
但活着的这一生,她想和这个叫顾长风的男人绑在一起,用最亲密的身份。
周衍赶到公寓宋诗嘉还在哭,哭声震天。
他一脚踹开卧室门,发现她已经抽噎得快晕过去,被子前方湿了很大一块儿。
他呵斥她:“闭嘴!”她却跟没听见一样。
“事情已经发生了,哭有什么用?他要真出什么事顾元还能淡定地在国外出差吗?成日瞎担心!”
“但是!”她气都快上不来的样子,“路月华的葬礼,顾元也没出席……”
妻子都没他的事情重要,儿子又算得了老几,有的东西真是经不住比较。
眼见说什么都没法儿,周衍头大,干脆后槽牙一咬,发出一个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办到的誓:“苏今估计也经了顾元授意不接我电话了,我想想其他办法。两天之内,我给你他的确切消息。”
“真的……吗……”宋诗嘉惯性抽气,努力想要停下,但就是胸腔堵得难受。
“我保证。”
周衍竖起三根手指,顺带将宋诗嘉的脑袋捂进自己怀里,安抚性地拍拍她脑袋,难得有耐心地重复:“真的,我保证。”
不知为何,那个背影看在阮雪碧眼里莫名伟岸。
她暗暗掐自己一把,糟了,她可能真的要给宋诗嘉换CP了!
陆杭算什么!陆尔尔算什么!
只要宋诗嘉能得到幸福,了结她多年夙愿,做恶人嘛,她可以学习。
这夜霜降。
冬,终是蹒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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