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均豪又陷入犹豫,对方团队此刻一定焦头烂额在紧急商议如何公关,这时候打电话过去,未见得能有良好收效。易辙的建议是,不如等江盈经纪人主动联系,绯闻闹得满城风雨,已经一举推翻了受伤休养的借口,总要给个说法,说不定到时辟谣还要求剧组背书。梁均豪等得焦灼,去统筹办公室寻求一点精神慰藉,刚到走廊,就看见统筹大姐卷着剧本百无聊赖地在散步。“怎么了?”统筹翻着白眼摇头:“刚跟黎月行的经纪人吵了一架,没一个省油的灯。”黎月行的经纪人只有进组和开机仪式那天来过,梁均豪猜她指的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执行经纪,女的,短发干练寡言,没什么亲和力,但是工作一板一眼不作妖,平时倒不难说话。想起她昨天也在这里待了一下午,当时梁均豪心里烦乱,没太注意她交涉的内容。“顺场表有什么问题吗?”“找碴嘛。我们剧本在电脑里每页是四十六行,通告单上的页数是按这个计算的,但印刷版剧本因为打印机排版,本来最多只能打印四十五行,他经纪人又提出要减掉分场和空行,实际平均每页三十七行,应该按三十七行算总量。”梁均豪听得云里雾里,紧皱眉头:“有什么区别?”“同样拍十行的戏,按每页三十七行计算是零点三页,按四十六行计算是零点二页。意思就是说,通告单上写一天拍了七点五页戏,实际可能拍了八点五页,工作量太大了。”“还真是斤斤计较。”“对啊,本来页数也是毛估,现在连顺场表都要重做,没事找事。”梁均豪扶额,哭笑不得:“算精准点也好。”这天上午其实没有季向葵的戏,可她主动跑去片场,美其名曰“观摩学习”,实则指望看笑话。好在今天有炸楼场面,到现场围观的跟组群演本来就比平时多,不显得她格外兴奋。就像亚婕在剧组听说过江盈和黎月行的绯闻,季向葵的助理彤彤也听说过,关起门来早八卦了一轮。不过为了八卦,第一时间跑去片场近距离围观还是很少见的。“难道你不好奇吗?黎月行平时那副盲目自信的样子会变成什么样?”她扯下毛巾擦干刚洗净的脸,开始一层层涂抹护肤品。彤彤起得比她早,此时生物钟不太活跃,靠在门边一脸茫然:“他挺开朗友好的啊。”“很傲,你不会看。他和江盈交往肯定抱着‘青睐你是你的福分’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做梦都想不到江盈多的是选择。”“真这么想也很正常啊,‘咖位’差多了。”“年纪差多了怎么不说?江盈年轻漂亮,比他小四岁,才刚起步呢。四年后成就谁高谁低谁猜得准。人的运势来了,爆红只要那么一部剧。”“那他现在还是有资本骄傲。”“自以为是呗。”季向葵收拾好了自己,回眸一笑,“我最喜欢看男人被打脸了。”黎月行在演技方面很有悟性,或者说天赋,但他不是天才,比较偏表现派,要情绪的时候能轻松给出几种演法,收放自如。偏偏今天的戏巧合得离奇,男主角从国外一事无成地回来,碰见女主角与人相约在咖啡馆里递消息,以为她有了新归宿,逡巡在店里店外观察许久,狼狈万分。不知统筹从何得来未卜先知的灵光,前几天排戏时就预见了今日突然的风波。这一场,咖啡店内外,男女主角都有戏,但只有女主角和别人有台词。黎月行靠在对面门廊下,脸像浇了层冰霜,一双眼又黑又暗,有剑气,更有惹人怜爱的失落,钩子似的把人拽走。他自己设计了一个小动作,掏烟没有掏出,愈显仓皇。这个转折之后,另外半场在说些什么,连预谋暗杀剧情都无人关心了。那边有台词,可这边有紧绷的弦。陈谅不禁屏着呼吸紧盯监视器,心里觉得很有意思,男女主角用演技来抢戏,总给人意外惊喜。看剧本时归类为他的戏,实操时成了她的戏,剧本里她的戏,一开机又成了他的戏。季向葵没看出抢了戏,只是冥冥中预感将来播到这里,可能又是个黎月行的名场面。这叫什么?情场失意,事业得意?丰富的人生经历助人一臂之力?这样的表演,陈谅没什么可挑剔,按部就班走完近景特写,喊“Cut”转场。下一场演乱世重逢,重逢不是难点,他要在街角叫住她,夹枪带棒地嘲讽几句,她听出他有所误会,却碍于任务在身不能澄清,两人不欢而散,分道扬镳。截至这里都是感情戏,陈谅不担心,这种欲说还休的纠缠,黎月行延续本场状态不在话下,也是溪川的拿手好戏。担心的是此后的危险场景,不仅对场面调度要求高,对演员的瞬间演技也有挑战。剧院从二楼开始爆破,位置在两人中间、双方背后。陈谅看了四种特效的预览都不满意,最后决定实拍。实拍风险很高,搭了七天的景只能被炸一次,必须一条过。为了画面漂亮,要木屑墙瓦飞溅,技术团队请了顶级的,能不能完全按设计实施让人忐忑。更悬的是,男女主角都只有一条避让路线,不是说群演受伤无人关心,而是即便群演擦伤也不影响后续,男女主角碰着伤着要影响后续一两周拍戏。双方团队在这种事情上都不好说话,费尽口舌才交涉成功。黎月行演过动作电影,这样的场面在电影中常见,往常的保险还没这么周全,说服他的团队反而容易点。溪川平时敬业,很少提出有什么不能做的,这次易辙咬定了不让步,非要用替身,可是镜头限制,需要她的面部特写,只有一次机会一镜到底,用不了替身。最后是溪川自己点头,他好像还因此生气,没来现场看拍摄。陈谅能理解,本来在这方面女演员就比男演员娇贵,男演员脸上多个小伤痕,演动作片硬汉更加分,女演员留了疤,可得不到观众宽容。这场戏对溪川的演技反而要求更高。黎月行只要听见爆破做出自然反应:震颤、回头、停顿,在烟尘中逆流追向她,除了演深情,其余都是人的本能。溪川按人设应该要演出国仇家恨先于儿女情长的决绝,她原本就在暗杀的预谋里,对爆炸会有心理准备,理想化的演法是不慌不乱,常规的身后远距离爆炸做到不慌不乱不难,这可是从爆炸现场穿过。谈什么演技?陈谅提都没提,只祈祷她在升格镜头里能维持好最基本的表情管理,讲戏时专注于反复强调行走路线,安全第一。他怕演员要记得太多,万一忙中出错。现场气氛难以避免地紧张起来,战前没人说话,剑拔弩张的磁场互相影响,连化妆师补妆时手心都冒冷汗。易辙扬言不来只是毫无作用的抗议,其实不可能不来。他站得很远,目光落在哪里都觉得危机四伏,脑子里一些离奇想法乱窜——看她穿的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长,关键时刻崴了脚走不动怎么办?一再确认各部门准备就绪,陈谅喊“Action”的声音都不那么稳。演员走到既定位置,爆破开始。果然总有意外,飞溅的碎片略微超出了既定范围,有个不知成分的小东西击中拍摄远景的机器。一股热血直冲上陈谅的脑门,他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溪川。她没有停顿,按计划的速度和方向顺利完成,迈进车里。所有人才松了口气。季向葵和所有人不一样,她没看柳溪川,没看屏幕上的画面,只看了陈谅,心里有点灰溜溜的。如果那是自己的角色,如果让陈谅提心吊胆的人是自己该多好。她本是来看黎月行吃瘪,谁知让自己窝心,早知道不来了。停机后溪川下了车,工作人员集体欢呼鼓掌。陈谅顾不上,他在看回放。现实中接连两下一瞬的爆破,被慢镜拉得很长,细节被无限放大,却无懈可击。爆炸的一刻她没有回头,连本能的哆嗦都没有,走得慢而稳。无数碎片擦着她身后飞过,仿佛近在咫尺。她的眼神在顷刻间转变,从含情的苦楚中绽出勇气和快意。直到画面停住,陈谅毛孔全部张开,心潮久久难以平静。易辙迎上去,又不敢离得太近,克制住想抱紧她的冲动,隔着亚婕旁观化妆师帮她整理妆发,看从她头发里择出两块碎片,又加深一点体会刚才是多么凶险,胸膛突突地跳几下,如鲠在喉。溪川根本不像镜头里那么云淡风轻,满脸劫后余生的憨笑,抓着亚婕“叽叽喳喳”地分享奇异体验:“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声音好响好响感觉脑瓜要裂开了。”很刺激是吧?易辙觉得心累。黎月行先去监视器看了一遍自己的表演,可圈可点,得到了陈谅的夸赞,再看一遍溪川,受了难以言喻的冲击,不小心露出有点惨兮兮的笑,这样的对手真能激起人的好胜心,他第一次有希望这剧永远拍不完的念头。转身走回场景里,溪川在那儿碎碎念叨“吓死了”,黎月行笑起来告诉她:“可以啊,你稳得很。”执行导演跑来确认:“你们俩没事吧?有台机器坏了。”溪川吓一跳:“没拍到吗?”“没事,有航拍呢。飞机要是都给打掉,那是核爆。”虽然有点损失,但顺利完工让人浑身舒畅,执行导演开起了玩笑。拍摄现场气氛没这么好过。梁制片挂了江盈经纪人的电话。对方为轧戏道了歉,解释说曝光的恋情其实是新接的青春剧正在拍戏,现在越闹越大不好收场,只能公开进组拍戏的情况,希望《金簪》剧组这边能帮着说说话,证明江盈在本组的戏已杀青,免得给孩子的演艺生涯添上污点。和易辙猜的一样,承诺三天后做好安排,就请假回来继续拍戏。梁制片没痛快应允,有点冷淡地以“需要和导演统一口径”缓冲了一下。这边刚挂断,片场那边的电话立刻接进来,汇报爆破戏一切顺利,他才想起今天拍摄有这样一道难关,不禁唏嘘。有些演员在高危现场冒险,有些演员连基本的职业道德都守不了。轧戏其实在业内很常见,并不见得是坏事。真正功底深厚的演员,特别是像黎月行这种表现派,入戏出戏只是一瞬间,只要档期协调得开,轧戏也能出好戏。可江盈显然不具备这种能力,连正常拍摄经验都少得很。通话时统筹在一边察言观色,断了电话着急追问:“怎么样?江盈说给多少天档期?”“没说,还没讨论到。”制片的回答让她很失望,发起了牢骚:“这两年出来的新人没几个像样的,阿猫阿狗都能上电视了。长得一般般,演得就这样,还一点规矩都不懂,实力配不上野心。”外联制片正好来统筹办公室,出了电梯就听见他们在走廊里对话,心急火燎地插进话题:“江盈还不能回来?她那个学校的景只能留五天了哦。”“学校又怎么了?”梁制片烦躁地蹙起眉。“放暑假了,要租给培训机构。”“别租了,我们花钱包下来。”统筹没好气地怂恿制片,“钱让江盈老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