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川被拖走后,房间里恢复阒寂。陈谅和洛川各自占据病床一角沉默,没有眼神交流,好像都心虚不敢看对方似的。洛川把湿毛巾翻了个面,帮镜子擦擦脑门上的汗。陈谅的目光一直浮在镜子的小脸周围,突然发问:“你的手又是怎么回事?也烫着了?”洛川微怔,继而反应过来他是指左手背上那点疤:“没有,是做菜时被油溅的。”陈谅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沉默片刻,掏出手机搜了搜附近商户:“斜对面有个快捷酒店,你去开个房休息一下吧,不需要两个人守夜。”洛川瞟了他一眼:“你去吧。”“我明天得去剪辑那儿定调色。让你去你就去,中午来换我。”洛川心里刚开始有点感动,听他这么说觉得是自作多情,把目光调开去,收捡病床上的杂物,出了门。溪川折腾了一晚上又急又气,旅途奔波,着实累得不轻,在车上扯着安全带睡着了。下车后一头扎进浴室潦草洗濯,出来又接着倒头睡。易辙在她身边停留一会儿,帮忙从她头发上把洗脸时粘上去的魔术贴摘下来,忽然回想起晚上留下深刻印象的洛川。洛川不是像溪川这样的精致上镜脸,但是生活中的美人,比溪川高,身形五官都大一号,但不显粗壮,刚刚好。举手投足间有种大家闺秀风范,读书时肯定是优等生,四平八稳地优雅,或者也可以说呆板。如果说有种人一眼望去觉得适合家庭生活,大概就是这类。难以判断她是天性如此,还是后天在“姐姐”的身份中接管了一些责任,潜移默化养成。这就是易辙感觉古怪之处,陈谅喜欢的应该不是洛川这类。一个做导演的,还做得比较出色的男人,在艺术上很有创意,在感情上怎么会挑中这么循规蹈矩的女人,还早婚早育?溪川提过一点他们的家庭情况,洛川父母似乎没给过陈谅经济、事业上多少关照,不过也许只是溪川天真的理解。睡了三个多小时,易辙的手机闹钟又把人吵醒。这回她没被吓一跳,而是很熟练地摸到手机塞进脑后枕头下。闹钟停了,时隔须臾又响,她发出深受困扰的呜咽,他伸手过去取手机又被她推开,有点无奈:“不关掉它会一直响。”溪川于是不动了,由他把闹钟拿去关掉。易辙输完手机密码,人已经清醒过来,微信里有公司的人转发来的东西,一些微博链接、一些事件概述,要他定夺,他昨晚没抽出空看。《奋斗吧少女》发了一支片花,看转述昨晚溪川上过热搜,公司已经联系处理了。他手机没开声音,点视频播放,知道了原因。全剧唯一一场情欲戏作为重要噱头被放进片花,出现的位置按进度条来看,算是预告的高潮部分,而且不是他事先特地确认过的陈谅剪辑的版本。更露骨,更情色,不得不说李闻达在这方面天赋异禀,虽然拍摄时没几个裸露镜头,但男人的手女人的腿,特写组合在一起,曝光时间够长,就能引人遐想。片方选择这么做能理解,同样的宣传投入最好能引起最大的关注度,影视作品不是艺术品而是商品,能被热议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溪川当初合同签得严苛,所有与她有关的物料必须由YXC确认过才能公开,这条显然没有确认过,但与鱼丽的合作来日方长,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追究违反合同对簿公堂,警告归警告,抗议归抗议,拿他们也没什么办法。更何况通常的做法是,既然木已成舟,片花已经公开,热搜也上过,不可能派黑衣人去给看过的观众洗脑,还是优先考虑如何物尽其用。当事人此刻一无所知。易辙轻轻碰了碰她耳畔的头发,居高临下看着她。她依然没睁眼,像得了什么鼓励似的整个人压过来,把他拦腰抱住。知道她只是单纯撒娇,可是联想起刚看过的视频,有点微妙。他清清嗓子:“平时可以迟到,今天不行,上午有个会,要投票决定……”她愈加放肆了,紧紧缠住不让他走。易辙哭笑不得,抱着她安抚了好一会儿,才把她从身上卸下去,翻身下床:“我快去快回,等我回来再吃饭。”她卷了被子侧身背对他,不开心地“哼”了一声。这“哼”的一声,让易辙一上午会都开得不太安稳,话也懒得说。会上讨论的是要不要收购一家体量较小的娱乐公司,主营编舞、舞美和舞台设备,可以自负盈亏,外带两个资质不错的练习生。光以收购角度考虑,是个优质选择。前几年YXC精简业务,把这些相关部门裁撤了,演出时请外包。易珂此举又是想扩大自己的事业版图。在易辙看来只会更进一步侵蚀影视部门的资源,当然反对。公司内部没有统一意见,投票结果,易辙以微弱的优势否决,但他知道易珂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还要继续游说鼓动,直到达成目的。散会后易珂心里不爽,也要给他添堵,在电梯里嘲讽他现在推自己女人打色情牌,“挺豁得出去”,想必是追了《奋斗》剧的“热点”,当笑话看。易辙沉住气,冷笑一下:“她很乖的,让干什么干什么。不像有些小偶像,什么不满都往社交网络上抖,爬到公司头上作怪,艺人没学会赚钱倒学会踩公司。”提到的是这几天练习生那边出的丑闻,有个小妹妹和公司一个总监偷偷恋爱,产生情感纠纷,连发二十多条爆料。易珂正为此焦头烂额,被打中七寸,没了声音。其实易辙不戳他,他自己也觉得烦躁,当今的练习生比过去难管多了,不知道一个个疯小孩脑子是什么构造。过去练习生的恋情得小心捂着、见光就死,现在自己往社交平台爆料;过去谈谈梦想和奋斗就能搪塞,现在天天跳着要求签劳动合同、交五险一金;最神奇的是还能兼做狗仔副业,偷拍郭俊的照片卖给“私生”赚外快,普通狗仔都赶不上他们勤劳,一个月逮住好几起,让易珂颜面尽失。亚婕中午挤电梯下楼吃饭,在角落听见这恶意往来的对话,直接在心里把易辙扔垃圾桶了,什么狗男人?片花风波她知道了,社交网络风波她有耳闻,但高层关系她捉摸不透,弦外之音也听不出,替朝夕相处的姐姐抱不平,这糖里藏毒的一对不嗑也罢。回去途中,易辙特地路过她喜欢的酒店打包带了好吃的。进门时见她穿着居家服窝在沙发里看书吃冰激凌,叫她放下过来吃饭。她理都不理,又把书往后翻了一页。易辙放下餐盒往她那边看,眼圈青黑色,小脸气鼓鼓的,不像是为了早上的事生气,估计是睡醒后看过手机,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冰激凌拿掉,谁知她眼泪扑簌簌滚下来。他错愕地看看冰激凌,确定冰激凌不承担主要责任,搁在茶几上,腾出手去扳她的肩:“这么委屈?”她被他硬掰着别过脸,目光相撞,只是刹那之间,她又把视线移开。“不委屈,反正我很乖,让干什么干什么。”一句话把易辙吓得灵魂出窍,两眼一抹黑。YXC是个娱乐公司吗?是个间谍公司吧!路上停车打包几盒菜的工夫,话就传到她耳朵里了。“又是谁嘴这么碎!”易辙真佩服得五体投地,把她揽过来哄,“我那是跟易珂打嘴仗呢,你听听也知道不能当真啊。我错了,我给你下跪。”说跪就跪。溪川从沙发上跳起来,飞快地跑出他的下跪范围:“你就会来这套。”易辙无奈地站起来追进卧室,被枕头砸个正着。“我一早起来就把赵元说了一顿,威胁他往后的宣传我们不参加了。”“参加,怎么不参加?开个跳脱衣舞的见面会收门票最好了。”说的都是赌气话。易辙笑着给她擦眼泪:“那我不答应。”他拢着她的头发往后捋,凑过去给她打,只管亲亲她的脸,亲到了就很高兴:“你其实脾气很好。”“讽刺我?”“不是。你一般生气不超过五分钟,来得快去得也快,扛过这五分钟就没事了。”溪川不是认真跟他生气,就像他说的,不可能当真。只是一睡醒看见片花,心里堵得慌,又叠加了这句话,迁怒到他身上。他靠过来弯下脖子温柔地印上她的唇,她就什么抱怨也没有了。“认认真真拍的剧,我不喜欢这种打擦边球的营销。”“我知道。”她脸上挂不住,还是提了要求:“不能让公关处理吗?一上午推送没断过。”“已经处理了。你这是点开看过,大数据判断你感兴趣才一直推。”她闷闷地问:“你们男人为什么对这个有这么大热情?去看片不够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易辙笑了笑,抚着她的脸颊捏捏她的耳垂:“别的男人我哪知道。我只对你有热情。”“你滚吧。”“哦。”他非常听话地退开了,避而不看她,站起来往外面走。溪川还想骂他落了空,心里不自在,肚子又饿了,早闻到香味进了门,跟着爬起来准备吃饭,刚走两步被他突然折回身拦腰抱起来:“哎?你干什么啊!”“老是叫我滚,我就滚呗。”“放我下去。”威胁加恐吓的语气。“好啊。”立竿见影地松了手扔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