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虚记

这是一场发生在大圆镜中的乱世惊梦:一幅民国初北京生活的风物画卷;一场消散在烽烟残忆的关山如雪;一部掩埋在故纸堆中的长恨如歌。总统府里的翩翩佳公子,寡居无依附的江南佳人。红墙内外,看不穿缘浅情深,琉璃世界里无尽长忆。大时代的风骨,痴男女的命运,红墙内外上演一幕幕悲欢离合。

作家 知夏 分類 出版小说 | 41萬字 | 42章
第三十七回 幻霞飞
两人刻意不带侍从,从西苑门溜了出去,走到了外头空旷的长街上,外头的树叶早就落尽了,一望不到头的都是光秃秃得树干子,衬托着长街愈发望不到头。绍文得意地吹起了口哨,“你瞧,这不就出来了。”姜如梅抿嘴一笑,愈发显得风姿绰约,“是,大爷英明。”绍文存心捉弄她,故意走过去搂住她的肩。姜如梅忙后退了几步,拘束道,“这是在外面,这像什么样子。”绍文哈哈大笑起来,“我搂着自己的妻室,谁能管得着。”姜如梅面上微红,还是与他保持了数尺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南走出一段,走到长街的交界处,绍文伸手一指,“你瞧那个门,原本前朝时不是个门,是一座楼,叫作宝月楼。”
姜如梅怔了怔,“既然是一座楼,怎么又改成现在这个模样了。”
“这里头自然是有故事的了,”绍文卖了个关子,“那你猜猜看,这楼是谁修的,给谁修的?”姜如梅一愣,想了想道,“既然是前朝事,不是康熙爷,便是乾隆爷吧。给谁修的,这就猜不到了。”绍文笑道,“你倒也不笨,确实是乾隆爷修的。这南边城墙外,原来还有座回回大寺,却是坐南朝北的,正对着宝月楼。”姜如梅追问道,“这是什么缘故?”
绍文卖了个关子,“要不怎么叫你猜呢?我说破了多没意思。”姜如梅想了想,说道,“看来这座宝月楼是给个回回妃子修的,是乾隆爷的某位宠妃对不对?”这下轮到绍文愣住了,“你早听说过了?”
“又是回回大寺,又是乾隆爷,我从你的话里猜的呀,”姜如梅得意的一笑,“乾隆爷平定大小金川,闹得那样声势浩大,岂有不俘虏一两个回回美人的道理?这位回回妃子能住宝月楼,又给她修大寺,可见必是位宠妃。”
绍文心服口服,“这也能叫你猜着了,我还是看前头有块石碑,才知道这段掌故的。”他顿了顿,又说道,“你猜得没错,这宝月楼是乾隆爷的一个回回妃子所居,那座回回大寺也是为了解她思乡之情。宝月楼的南边原本还有道宫墙,另有扇门连通到宫里。后来江世尧做了九门提督,说大帅府没个正门可不成,便将宫墙拆了,在宝月楼两侧修了八字壁,就成了如今大帅府的门。”
姜如梅恍然大悟,点头道,“那怪不得咱们住的湖边会有堵大影壁,看来也是后修的了,我从前还奇怪,怎么好端端的一座楼前修了这么个东西,正好挡着湖。”绍文道,“这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总不能让人从外面一眼就瞧进府里吧。”姜如梅望向了远处,却呆呆的不说话。绍文奇道,“你怎么了?”姜如梅皱起了眉头,“我怎么总觉得这些事,我仿佛都是知道的。”绍文心里一跳,忙去觑她神情,见她仍是苦苦思索,忙笑着打岔道,“快别想了,前头馆子就到了,咱们今儿多吃一会儿,今儿迟些回去。”
这一次绍芳顶撞绍文夫妇的事,到底叫宋元卿知道了,于是也勒令她搬了出去,送到了五福晋府上养胎。绍芳也是硬气的,决不肯去向父亲求情,自己收拾了几只箱子,带着如意便去了五福晋家。
“我就吃了冲动的亏,上了沈氏的当。没想到你也着了她们的道,”五福晋听了便皱眉头,“这算什么事,咱们姓宋的都搬出来了,倒教别人鸠占鹊巢。”绍芳道,“爸爸都发了话,不搬出来还等着人家赶我吗?”五福晋连连叹气,“在爸爸心里,沈氏和绍文,恐怕都比咱们亲近。”
绍芳默然不语,又听五福晋道,“老话怎么说的,有了后娘便有后爹,现在爸爸只能听得进去沈氏的话,哪会把咱们放在眼里。”绍芳却把这笔帐记在了绍文夫妇头上,恨恨道,“大哥也是糊涂,怎能把那个女人带进门。”五福晋瞧了她一眼,又问道,“你可瞧准了,那姜氏真是从前方家那位三奶奶?”绍芳气恼道,“我瞧得真真的,就是她,化作灰我也认得。”五福晋近来吃了暗亏,做人倒谨慎些了,“你莫要激动,小心动了胎气,要不等妹夫回来了,再瞧瞧是个什么状况?”
“不能等他回来,”绍芳咬牙道,“真等他回来了,只怕魂又被那狐媚子勾走了。”五福晋不置可否,“应该不会吧,绍文毕竟在呢,这才是正头夫妻。”
“什么正头夫妻,”绍芳想起了往事,又勾起了旧恨,“别叫我瞧见她那狐媚样子,没得叫人恶心。”五福晋忽然想到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她装疯卖傻的,不会就是为了拖延时日,等着妹夫回来吧?”绍芳被她这个猜想惊住了,双手握紧了拳头,掐得指尖都发白了,咬牙道,“大哥是死人吗?他心里究竟有点数没有。”
“他早被那妖精迷了心窍,”五福晋冷哼道,“你忘了他从前做的事了?哪一桩是明白人该干的。”见绍芳脸色都白了,五福晋又担心她动了胎气,忙劝道,“也不是没法子的,天下这么大,总有人能戳破她的底细。”绍芳想起从前的事,心里突然慌乱起来。她抓住了五福晋的手,“好姊姊,有什么法子,你快教我啊。”
瞧她的一张脸微微发白,五福晋凑近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绍芳一震,“这真使得?”五福晋正色道,“斩草要除根,这是唯一的法子。”绍芳去有些犹豫了,“大哥会不会怪我们,毕竟有了孩子呢。”
“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姓宋?你莫忘了那女人当年做的丑事,”五福晋冷声道,“再说了,大丈夫何患无妻。爸爸也能续弦,何况是宋家大公子。”五福晋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不屑,“远的不说,就说那位唐大人,最近不也续弦了吗?”
近来报上最火爆的新闻不是大帅的新年宴会,而是唐穆崧新续弦了妻妹小范氏,在京里也传成了一段佳话。听姐姐提起唐穆崧了,绍芳脸上便红一阵白一阵的,半晌才问道,“唐大人真同他妻妹成婚了?”
“据说还是方家人出面保媒的,”五福晋似笑非笑,斜眼又看她,“倒是便宜了那个小范氏,上不得台面的丫头竟也变凤凰了。你说你亏不亏,要是当时听爸爸的话,如今你就是炙手可热的唐太太了。你且瞧吧,郑瑞泉和陈宽培势同水火,唐穆崧两边不得罪,倒是更成气候了,我还是更瞧好唐穆崧一些,要是日后他接了爸爸的班,你就真是可惜了。”绍芳恼了,“有什么可惜的,谁稀罕嫁他做填房。”五福晋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妹子一心都在方六少身上,是容不下别人的,便岔开了话题,“要说那小范氏你从前也见过吧?”绍芳自然记得,她想起淑慎当年给徵端做靴子的旧事,冷声道,“一股小家子气,我和她不算熟。”
“她既然嫁了唐大人,那可是今非昔比了,”五福晋叹道,“她和方家也有亲戚,先叫她去跑一趟,也试一试那姜氏的底细。若真是从前那个人,总不能这么放过了她。”
绍芳想起旧仇新恨,咬了咬唇,便下定了决心,“我也去找大哥再问他一次,要真是那狐媚子,就按大姊说的办。”
日子过得飞快,刚过完了新历的新年,马上又要预备着过旧历的年了。京里的冬天是最冷的,沈佩云是南省人,不耐屋里地龙的燥气,日日养在床上,嘴角就燎起了火泡。姜如梅便让人用冰糖炖了小梨盅,往沈佩云那儿送了几次。沈佩云十分承情,她到底年轻,养了月余便能下床了,如今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仍是亲自往姜如梅住处去道谢,“原该是我照顾大奶奶的,不想倒让大奶奶为我操心。”姜如梅道,“是我不能干,帮不上太太的忙。”沈佩云抿嘴一笑,“如今家里也没那么多事了。”两人相视一笑,自从绍芳姊妹搬出后,家里确实清净了不少。
女人但凡怀了身孕,母性便自然激发出来,沈佩云也对孩子好奇,常过来逗婉儿玩。这日她又上门来,坐在一旁看着婉儿读书,听她一字一句地背“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沈佩云赞许道,“婉姐儿真真聪明,听一遍就会背了,知道这首词叫什么吗?”
“回太太的话,这首叫临江仙,”婉儿眨着大眼睛道,“我还会背另一首呢。”
沈佩云故意逗她,“太太不信,婉姐儿背我听听。”婉儿不服气,窝在姜如梅怀里奶声奶气背道,“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一口气竟从头背到尾,沈佩云啧啧称奇,“难得这样小的年纪,竟这样聪慧。”
姜如梅将婉儿放了下来,揉了揉太阳穴道,“这孩子生下来就弱些,跑跑跳跳都不如旁人爽利,这性子也只能读书了。”沈佩云笑了起来,“多好的孩子,旁人盼都盼不来这样的早慧。”她自己也怀了孩子,难免关切,“上次也听大爷说起过,婉姐儿竟是在船上生的?”姜如梅点了点头,“船上缺医少药的,险些没生下来。好在船上有位大夫是主妇科的,竟是个名医,这才侥幸了。后来她爹爹总不放心,带着我们母女在广府养了好一阵子。”
“那真是命大了,倒是没听大爷说起过这段,”沈佩云觑着姜如梅的言行,想起前事,总有几分疑心的,又笑道,“瞧大爷待大奶奶如珍似宝的,还以为你们是早就认识的。大奶奶府上是哪里人?”
“原籍安庆,我是生在潮州的,四五岁时随着长辈去了安南。”姜如梅面上有些羞赧,“生婉儿时在船上大病了一场,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在广府时,绍文还说带我去趟潮州老家寻亲,可惜到底离家太久了,如今一个都寻不着了。”
瞧着她神情唏嘘不似作伪,沈佩云心中正在犹疑,却听姜如梅问道,“京里过春节也很热闹吧?去年我们在广府过年,那可是真热闹,十家放烟花,五家放花筒,除了舞狮舞龙的,还有打十八的,真是能热闹好几日呢。”沈佩云顺口问道,“打十八是什么?”姜如梅道,“就是用锣鼓柜巡游起来,前头是大罗伞,柜里有鼓、铜锣、铜钹,足有十八种,那真是热闹极了。”
沈佩云听着欣然向往起来,“我这些年都没出过京,想不到南方竟这样好,听大奶奶一说,也真想去瞧瞧。”
“在广府一应吃的用的,不少都是舶来的,特别是这几年铁路也通了,东西也愈发便宜,真是比京里还繁华,”姜如梅起了谈兴,“等过几年有了空,您也上广府走走。”
“罢了,都是想想罢了,眼下是离不了家的,”沈佩云直摆手,又笑道,“这几日各省都送了节里来,若是有广府送来的,便叫人给大奶奶送来。”
婉儿本来在旁边自顾自玩着,忽然叫道,“姆妈,我要放爆竹,玩兔子灯。”沈佩云怀着身孕,分外宠爱孩子,摸了摸婉儿的小脸蛋笑道,“这有何难,府里也能放爆竹的,到时候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正说着话,门上忽来报,“唐太太来了。”姜如梅一愣,“哪位唐太太?”
“唐大人新续弦的太太,”沈佩云目光一闪,顿了顿又解释道,“也是姓范的,是前头那位唐太太的亲妹子,等人来了我与你介绍。”姜如梅陪着沈佩云到了见客的花厅里,果然见从外面进来了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一位年轻的妇人,约莫二十岁上下,头发束在脑后,簪着白玉簪子,正是小范氏,可她身后还跟着一人,却不是五福晋是谁。
沈佩云瞧见了五福晋,笑容便敛了些,只招呼了一声便撇下她,却握着小范氏的手亲昵道,“妹妹这是才从青岛回来?瞧着比上次见胖了些,可是有喜事了?”小范氏脸一红,瞧了眼沈佩云的肚子,含羞道,“托您的福,还没给您道喜呢。”瞧这样子,小范氏也是怀有身孕了,沈佩云面露喜色,笑道,“这可真是难得的缘分,日后若是一男一女,就结个儿女亲家。”
许是见没人搭理自己,五福晋便去逗弄婉儿,“哟,婉儿又长高了些,还咳嗽不咳嗽呀?”瞧着她涂了蔻丹的长指甲朝自己伸来,婉儿吓得尖叫起来。姜如梅有些不好意思,忙哄着婉儿叫“大姑姑”,谁知婉儿是个倔脾气,拧着脖子死活不叫,把她逼极了反而尖叫起来,“坏姑姑,坏姑姑。”慌得姜如梅忙捂她的嘴,沈佩云乐意看笑话,假意劝道,“自家骨肉常年不走动,都不亲近了。”五福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面色难看极了。
婉儿又喊起困来,姜如梅如释重负,赶忙让奶妈把孩子抱回屋去。沈佩云叫人给她们上了茶,又笑道,“今儿听咱们唐太太说说外头的见闻。”小范氏脸色发红,小声道,“青岛现在也有舶来的洋货了,倒比京里还齐全。连叭儿狗也是外头洋人养的那种,长毛碧眼的,我带了几只回来,回头给府上也送两只。”沈佩云且听且笑,“那狗难道长得跟洋人一样?”五福晋嫌她们没见过世面,“这有什么稀罕的,从前宫里就养着的,老佛爷最爱两只叭儿狗就是这个样式的。”
小范氏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打量着姜如梅。姜如梅看在眼里,反而笑着问道,“唐太太,冒昧问一句,咱们是不是从前见过?”小范氏被她说破,哪里肯承认,便觑了五福晋一眼,眼珠子一转,讪笑道,“是我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头一次瞧见大奶奶这样天仙似的人,舍不得移开眼呢。”众人都笑了起来,五福晋见气氛缓和些了,便说出了来意,原来她这趟来,是想给绍芳做个说客,让她回家来生产。
姜如梅事不关己,全作壁上观,只看沈佩云如何应对,五福晋开门见山道,“二妹已快足月了,算日子只怕生产就在过年前后,她婆家也不在这里,若是在我那生孩子,一大家子妯娌姑嫂都要闲话的,落到二妹耳朵里也不舒坦,最后还不是叫人看咱们家的笑话,不如挪回娘家来还有个照应。”
听明她的来意,沈佩云笑得牙酸,“大姑奶奶这是说哪的话,您就是不来跑这一趟,我也要上门去请二姑奶奶回来待产的呀。虽然前阵子老爷生气,但到底是亲骨肉,想来这几日气也早消了。”说着她又瞧向了姜如梅,“大奶奶,您说是不是?”
五福晋也看向了姜如梅,说道,“二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得罪了弟妹之处,弟妹瞧她年轻,别跟她一般见识。”姜如梅只得道,“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小范氏拍手笑道,“那敢情好,听说南边战事也有转机了,算起来府上的二姑爷年前也该回了,要是赶得巧还能赶上二姑奶奶生产,一家人齐齐全全的多好。”
沈佩云咬着牙笑道,“那怎么会不好呢,正是上上大好呢。”她一句话没说完,忽然痛呼一声“哎哟”。小范氏离她最近,瞧着她脸色不对,忙道,“您这是怎么了?”沈佩云只觉身下一片冰凉,她心知不妙,便捂着肚子低声对姜如梅道,“大奶奶,陪我到房里去吧。”姜如梅陪着沈佩云回了房里,她瞧着沈佩云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只牢牢地抓住自己的袖子,心知她是有些怕的,便柔声安慰道,“太太放轻松些,我会陪着您的。”
“我这才七个月,”沈佩云死死地咬住嘴唇,忽然低声道,“要是等会儿大夫瞧着有什么不好,你就到外头去请大帅。”姜如梅很少见她这样惶恐,忙握着她的手安慰她,“太太放心。”沈佩云又忍痛低呼道,“要是请不来大帅,就请德国大夫来。”
再说外头到底五福晋生过孩子,瞧见适才沈佩云坐过的褥子上湿了一片,便对小范氏道,“瞧这样子,怕是要早产了。”小范氏也没有生产经验,顿时慌了神,她万万想不到自己被五福晋邀来上门做客,竟催得沈氏提前发动了,心里惊慌极了,忙问道,“太太如今几个月了?”五福晋算了算日子,忽然笑了起来,“她这胎比绍芳要来得晚些,大约是七个月了?人说七活八不活呢。”小范氏瞧出她一脸的幸灾乐祸,心中暗叫不妙,深悔自己搅入这边的是非来,赶紧找个由头脱身了。
五福晋也顾不上理她,她是做惯了当家奶奶的,颇有些临阵不惧的大将风度,瞧着家里仆妇们都忙做一团,便喝道,“慌什么,都做各自的事去,主子没吩咐,下面倒先乱套了,这是谁家的规矩。”
再说屋内的姜如梅眼见沈佩云气息越来越弱,却半点生产的迹象都没有,心里也有些发慌,忙出了屋子吩咐管事道,“太太瞧着不大好,快去德国医院里请个大夫来,稳婆只怕不顶事的。”五福晋心里痛快极了,多好的机会叫她逮着了,她阻拦道,“大奶奶急什么,妇人生产都是这样的,谁都要从鬼门关里走一圈的,哪有不受罪的。不要急,晚上必定就生了。”姜如梅急得没法,又道,“那派人送个信去请大帅回来吧。”五福晋瞪了她一眼,“妇人生产,没有叫爷们回来的道理。何况爸爸日理万机,多少政务要处理,哪里得空。”说着,她呵斥着管事道,“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乱跑。”
姜如梅跺了跺脚又回了房里,这下瞧着沈佩云连呼痛的力气也没有了,她拽住了一个产婆,低声问道,“你可有把握保下太太这胎?”那产婆吓得发抖,忙道,“太太这才七个月就发动了,瞧着胎位也不大好,只怕凶险呢。”姜如梅咬了咬牙,“我去找大爷去,务必要请个德国大夫回来。”
她一气从院子里出来,外面有宪兵值守着,她问清了绍文办公的衙门,便叫人备车往总理衙门去了。一路上畅行无阻,等到了楼下,值守的人都认识她,都拱手唤道,“大奶奶。”姜如梅心里着急,也来不及让人通传,便径直往楼上去了。
楼上铺了厚厚的毡毯,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姜如梅看到雕花大门虚掩着,正要推门进去,忽听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与我说句实话,那女人到底是不是从前的程颐清?”
姜如梅一惊,很快反应过来里面的人正是绍芳。只是她说的那个程颐清,却不知道是谁?她从门缝里望进去,里面绍文与绍芳相对站着,成对峙之势。兴许绍文没想到她竟问得这样直接,反倒一时没有吭声。绍芳打量着他的神情,冷笑道,“看来便是了,你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竟要找一个寡妇做太太?”姜如梅听到这里,心下顿时一凉,脑海中好像闪过了什么,像碎片一样,她本能紧张了起来,直觉告诉她,他们聊的事一定与自己有关。
“这是我家的事,”绍文踱着步,颇是不耐烦道,“她如今不叫颐清了,别再提这个名字。她病过一场,将前事都忘了,也想不起当年那些不痛快的事。我想你也没有什么理由,定要将一切向她说破吧。”姜如梅耳中嗡嗡作响,却听里面的人争吵起来,只见绍芳气得柳眉倒立,厉声道,“你真是昏了头了,她可是个寡妇。偏生还这般不知廉耻,先是与小叔子纠缠不清,又和你勾搭在一起,当初可是连方家都容不下她,你倒好,竟把她当做宝一样。我这就去同爸爸说,把这个贱人赶出去。”绍文也不拦她,抱着双臂冷声道,“你大可以试试,去同爸爸说开了这件事,看看他会怎么处置。”
从前寄人篱下的继子,她们姊妹二人何曾正眼看过他,想不到有朝一日竟如此倨傲起来?绍芳起初是极怒的,可她也不是笨人,随即便明白过来,如今即便同父亲说穿了,父亲也未必会信自己,即使信了自己,也未必会把绍文夫妇逐出去,她从心底又生出了一种悲哀,就如大姊所说,恐怕在父亲心中倒是大哥更亲近些。
绍文把她神情看得清楚,冷声道,“我劝你放聪明些,我若是你,绝不会再提这事。坦白地说,戳穿了对我没好处,对你又何尝不是?”
“你也清醒些,”绍芳强压着怒气道,“我再问你一件事,婉儿究竟是谁的孩子?你别蒙我,算算日子正是那时候的事。她是肚子里有了孽种,才被太太赶出去的,你把这孽种也要认在自己名下?”
“婉儿就是我的女儿,”绍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盯了她一瞬,目光十分冰冷,“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多事,不然害人也害己。”
“什么叫害人害己,”绍芳尖叫一神,“难道真是他……是他的?”绍文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道,“婉儿是我的亲生骨肉,你再要胡说八道,就立刻从这里滚出去。”绍芳气极了,目中露出一丝愤恨,“你好好想想,她一个望门寡,牵连着这个,勾搭着那个,又是什么好东西?六哥马上就要回来了,他现在是我的丈夫,更是我肚里孩子的父亲,我不会再叫他被那狐媚子迷了眼。或许我们兄妹也该立场一致起来,”她顿了顿,忍不住又尖刻起来,“总之这桩事我会咽在肚子里的。至于你宋大少,也不会想白白得一顶绿帽子。”
听到这里,姜如梅哪还站得住,往事一幕一幕从眼前浮现,她身子一软就要摔倒,赶忙伸手去扶门框,可门本就是虚掩的,“吱呀”一声便被推开了。
屋内正在争吵的两人都呆住了,绍文最先反应过来,几步冲了过去扶起她,“你怎么来了?”姜如梅也能感觉到绍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探究,她忍住心中的厌恶,低声道,“太太要生了,只怕是难产,要尽快请个大夫才是。”绍芳冷哼一声,也不再瞧她,一挺肚子径自扬长而去。绍文知道事情紧急,命人拿了自己的名刺出来,“去德国医院找福大夫,叫他派带着最好的产科大夫去看看。”
幸好德国大夫去得及时,沈佩云终于诞下一子,虽然早产不足月,却是母子平安。宋元卿老来得子,大喜过望,他又得知若不是宋绍文及时请了德国大夫过去,只怕沈佩云母子都要送命,更对宋绍文连连嘉奖,将几件要紧的差事都交给他办。这下倒好,堆积如山的公务一下子全都压在了宋绍文的肩上,他简直要住在衙门里,哪里还脱得了身。
晚上好不容易下了值,绍文第一桩挂心的事便是妻女。他先绕到六国饭店去买了鸡蛋糕,这才往家去。等回到院子里,瞧见扎着一对羊角辫的女儿娇声娇气地扑了上来,绍文突然觉得一直绷紧的心松开了些。他一手抱起了婉儿,一边将鸡蛋糕举了起来,“婉儿瞧瞧,爸爸买了什么?”
“是鸡蛋糕。”婉儿接过牛皮纸袋,闻到扑鼻的香气,顿时欢呼起来。瞧着她嘴馋的模样,绍文忍俊不禁,将她抱在怀中好生亲热了一会儿,才让奶妈将她抱去洗手,又叮嘱道,“还没用晚饭,别给婉儿吃多了。”家里的仆妇下人都知大爷最宠妻儿,谁也不敢怠慢了,奶妈将婉姐儿小心接去喂饭。绍文安顿好女儿,这才往楼里走去,到了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只见屋里很黑,窗帘被拉得严实,四下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没来由的,他心下有些忐忑,轻声唤道,“如梅。”
屋里没有人回应,他心里愈发慌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内,一把拉亮了点灯,这才瞧见姜如梅蜷在床上休息,身上半搭着一床薄被。被角猩红的流苏垂在地上,瞧着有一种不真实的幻象。他这才放下心,俯身搂住了她,低声问道,“刚才叫你怎么不说话。”姜如梅侧着身,闭着眼道,“我觉得倦。”
宋绍文握住了她纤细的胳膊,轻声道,“你就是太累了,等开了春,我向父亲告个假。我带你们上济南玩去,婉儿不是想去看趵突泉吗?看了大明湖和趵突泉,咱们再去曲阜,先看孔庙,再登泰山。”他等了半晌,却听不到她的回话。绍文也不着恼,体贴地替她掖好了被角,又在她额上送了一个吻,“倦了就多歇歇,眼下还早,离晚饭还有一个小时,不急着起来。”见她始终不说话,绍文也不勉强,蹑手蹑脚便准备到隔壁去。
“绍文,咱们谈一谈吧。”冷不防的,姜如梅忽得叫住了他。绍文心中觉得有些异样,便站住望向她,“怎么了?”姜如梅却依然没有回身,绍文极有耐心地等着她,隔了良久,只听她轻声问道,“二妹昨日去找你,说了些什么?”
“你听到什么了?”绍文心里一跳,目光也暗沉了几分,好在屋内极暗,倒也瞧不分明他的目光。只听姜如梅沉默片刻,说道,“我进去之前,仿佛听到你们在争吵,怎么我一进去你们就停了?”绍文心头一松,随即脑中滚过许多个念头,但最害怕的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语气轻松道,“她找我闲扯了许多,大概还是不甘心被赶出去罢了。她和大姊两个性子都不大好,你不用担心,我同父亲说过了,不会叫她们搬回来的。”姜如梅又不作声了,绍文耐心极好,又等了半晌,见她无话,便轻轻掩上了房门出去。
在花厅里略立了立,他心中始终有些放不下,眼见着天光还早,便往居仁堂去。此时离晚饭还有一个小时,正是宋元卿阅看公牍的时候,宋元卿素来勤勉,无论当初领兵打仗,还是如今做了大帅,每日雷打不动,从没有半日荒废。绍文走到了门外,门口侍立的武官通传了一声,便听宋元卿道,“进来吧。”绍文整了整衣领,刚准备推门,猛听得里面传出孩童的啼哭声,他一怔,只听门口的武官低声道,“太太在里面。”接着便听到沈佩云的声气,“这怎么好,哥儿又尿到您身上了,快叫人给您换身衣裳吧。”
“不碍事,不碍事。”里面传出宋元卿爽朗的笑声,“童子尿嘛。”
宋绍文定了定神,方才推门而入,沈佩云瞧见他进来,却也不避开,只对他笑了笑,叫了声“大爷”。绍文向她拱手一礼,沈佩云见他不作声,知道他有话要避着自己说,便对宋元卿道,“我先带哥儿回去。”等到沈佩云抱着哥儿出去了,宋元卿有些不快地看向绍文,“有什么事?”绍文道,“父亲,山东都督张制伯告了丁忧,我想上山东去。”
宋元卿微觉讶异,抬头扫了他一眼,沉吟道,“这几日交给你的事是多了些,我原想着过一阵等二姑爷回来,可以教他替你分担一些,以后你就领着内阁的事,军政上的事都可以交给他来办。你们从前听说有些过节,但如今都是一家人了,男人的气量要大一些,打虎还要靠亲兄弟,内弟也应该如亲弟一样。”
“儿子不是在和谁置气,”绍文想了想,便直言道,“这趟回来,本就没做长待的准备,我想等过完年就走,带上妻女一起去。”宋元卿盯了他半晌,方才开口道,“你要想好了,那就去吧。”绍文拱了拱手,退了出去,临出门时似乎听到宋元卿叹了口气,他心里也是一酸,但想想未来的日子,又不由得不硬起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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