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厢德雅觉得大太太回来后事事都顺意了起来，可旁人的日子却不好过了。自打四奶奶禁了足，五姨太顿时慌了神，素日里能干的四奶奶是她的主心骨。于是这日寻了个请安的由头，别人都退出去了，五姨太磨磨唧唧留到最后，跪在地上叩头求情，“太太宽宏大量，饶了我们四哥儿媳妇，她嘴上不会说话，太太教导她就是。求太太瞧在我们四哥儿尽心给老爷办差的份上，别和四哥儿媳妇一般见识。”
德雅正好从外头进来，听不过去了，“五妈说哪里的话，太太最是菩萨心肠，怎么会和小辈过不去。让四嫂在屋里歇几日，也是体谅她辛苦，让她休息几日。”五姨太不敢得罪她，又不会说话，越想越急，涨红了脸道，“太太啊，求您开恩。”
大太太闭着眼，过了半晌才慢慢说道，“你且起来，老四媳妇自有我来教导。”五姨太呆了呆，再蠢也知道太太这是不满了，她悲从中来，却不敢放声大哭，直抽抽噎噎的抹眼泪。德雅见状忙送了她出去，等再回屋里，瞧见太太面色不好，便劝道，“太太莫要担心，五妈是个糊涂人，向来不着四六，她回去躺两日便想通了。”大太太叹了口气，“家里乱糟糟的一团，成什么样子。”
德雅心念一动，说道，“太太，我推荐一个人，保准把家事料理起来井井有条，不会让您操心。”大太太不置可否，德雅奓着胆子道，“我要荐的是三嫂。”大太太看了她一眼，“她这个人，能管事吗？”
“怎么不能，她心细如发，人也端正，若她来管家，保准家里不生是非，”德雅在大太太膝下长大，最知她的心思，便把颐清给绍芳送影票的事说了，又道，“您瞧瞧，她不声不响把这件事办得多好。最难得她和太太是一条心，不会像旁人一样存了小心思，生出许多是非来。”许是这句话打动了大太太，到了晚饭的时候，大太太果然命人传了颐清来大圆镜中。家中女眷都在，颐清冷眼旁观，姨太太中倒是多了一位，约莫四十余岁，身材极瘦，个子高挑，面上眼角虽都有了皱纹，可也能看出年轻时的俊俏，想来便是传说中后院蕉园里关着的三姨太了，人人都说她有病才关起来的，可眼下瞧去，除了格外瘦些，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近来家里有桩喜事要办，”忽听大太太当众道，“我年纪大了，精神也不济了。”大太太说着话锋一转，直接点了颐清的名，“老三媳妇，你一向是个妥帖人，两姓结亲是大事，就由你来打点。”颐清吓了一跳，再看德雅正对自己挤眉弄眼，一旁的二夫人脸色顿时变了，便是几个姨太太也你瞧着我，我瞧着你，脸上的神情十分精彩。
大太太惯是有威严的，她吩咐的事，谁都不敢有二话，颐清哪敢推辞，只得把家务主持起来。可管家却不是好管的，二夫人推说养病，整日里闭门不出，四奶奶被罚了禁足，五奶奶是指望不上了，六姨太和五姨太也都当看戏一般站干岸，唯有三姨太和九姨太偶尔搭把手，忙前忙后了十余天，这才算是把管家的差事接下了个七七八八。颐清忙得喘不过气，私下对德雅抱怨，“你可是给我找了个苦差事。”德雅乐道，“太太这是抬举您，给您体面呢，您瞧如今家里下人看到您，谁不隔老远恭恭敬敬给您行大礼。”颐清直摇手，“罢了，我宁可给他们作揖。”
德雅笑骂道，“瞧您这没出息的样，看我不告诉太太去。”颐清摊开手，苦笑道，“你快去告诉太太吧，赶紧把我这担子卸了才好。”德雅抬头瞧她，有些诧异道，“您真不想管事？可有得是人想管呢，您可别后悔。”颐清燃起了一点希望，“快饶了我，谁愿意管，快让谁接了去吧。”德雅心知她不是虚言，便低声安慰她道，“好三嫂，您再扛些日子，等六嫂进了门，不就有人接你的差事了。”颐清恨她戏耍自己，没好气地捶了她几下，“还用你说，只是哪有那样快，眼下请期就快把我愁死了。”
办婚事要遵循六礼，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请期在民间也叫择日子，通常要选一个吉日，男女两家见面商定迎亲的大日子。大太太对这桩婚事十分上心，六礼中每个环节都要亲自过问，也难怪颐清发愁。
“愁什么？”德雅不以为意，“后头有太太坐镇，您就在前头搭台唱戏发号施令不就行了，谁要是不服管，就捆起来交给太太处置。”颐清叹气道，“哪有你说的那样轻巧，上百口人里里外外吃喝拉撒住，样样都要来问我，我这才知道从前二妈和四弟妹的不容易。”她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太太那边，说冬至就是请期的吉日。咱们毕竟不同于寻常人家，也不用上女家去请期，多半要请宋太太过府来商量日子。我一边要置办聘礼，做衣裳打首饰，一边还要准备请期那日待客，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
“别的事都可以放放，做衣裳打首饰也可以交给其他人去办，”德雅凝神想了想，说道，“但太太那头一定要照顾周全。太太之前要搬出去，也有大半原因是不会待客的缘故。您别看太太在家里有威严，可她老人家最怵接待客人，之前还闹过笑话，这上头是要留神应对的。”
德雅瞧见颐清愁得眉头都皱了起来，又噗嗤笑道，“也没您想得那样难，三嫂，我再给你出个主意，请期这件事，你把大姊叫上，专照顾着太太那头，怎么样？”颐清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她。”她越想越妙，德蘅是大太太的亲侄女，又是在府里长大的，请她回来陪着大太太才是最稳妥不过的。德雅笑眯眯说道，“这下可得谢我了吧。”
等到冬至这天，宋太太和戚氏一道过来请期，德蘅陪着大太太亲自出门去迎。只见宋太太生了一张圆脸，倒与绍芳并不十分相像。大太太与宋太太见过礼，她本就不太会应酬，场面自然有些冷落。戚氏原本就是方家的常客，近来虽然走动的少了些，但她最善交际应酬，笑道，“瞧两位太太客套的，知道的是要做儿女亲家的，不知道的倒以为本来就是一家子，还要我这媒人作甚？”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德蘅故意和她打趣，“那您赶紧回去吧，我们家里还能省下一桌媒人酒席。”大太太含笑数落她，“都是做太太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也不怕两位太太笑话。”
陈宽培近来深得方弢庵信任，回家不免要高看戚氏一眼，又允诺要扶戚氏做正房，免不了讲一些官场见闻给她听。戚氏觉得自己行情见涨，于是凑趣对大太太道，“今年还能称您一声太太，说不定哪天就要对您跪下磕头，叫声娘娘了。”这句话却说过了，众人都是侧目，便连宋太太也是凝神去瞧大太太如何应对，只听大太太沉了脸，连声道，“阿弥陀佛，这话可胡乱说不得，小心要折寿的。”德蘅忙扯了扯她的衣袖，大太太这才发现失言，脸上却仍不好看。宋太太笑道，“站在门口说了半天话，人还没认全呢。”
进了二门里，一众女眷早就迎接在仪门下。戚氏一眼瞧见了二夫人，刚招呼了一声“二太太”，众人却都变了脸色。德蘅截过她的话头，指了指颐清，“这是我们家三奶奶。”大太太也招手道，“三媳妇，过来替我扶扶亲家太太。”颐清赶忙过去见礼，伸手轻扶住宋太太的右臂。
“她是我那个不成器的老三娶的望门媳妇，极是孝顺有礼的，委屈了这样好的孩子，”说着大太太轻轻用袖子拭了泪，“唉，我那个没福气的老三。”德蘅瞧着不妥，忙扶住了大太太，轻声道，“太太节哀。”大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任她扶住了。
大太太和德蘅这番举动，显然这是做给众人看的，宋太太笑道，“三奶奶温柔娴雅，又懂礼数，难怪招人疼得紧。”戚氏也不是笨人，这会儿赶忙找补道，“三奶奶的贤名，京里谁家不知道，这都是太太平日里教导的好。”见她懂得转弯，大太太倒也给她面子，颌首道，“叫您见笑了。”。
今日的正事是请期，大太太早有准备，说道，“家里派人去找白云观的仙人问过了，腊月二十八就是好日子，那一日便迎亲，亲家觉得如何？”
宋太太有些难开口，犹豫了半天迟疑道，“太太，您挑的日子没有不好的。只是……”瞧她左右为难，大太太目光一闪，说道，“你我既是亲家，但讲无妨。”宋太太迟疑片刻，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缘由，原来宋绍文今年刚从长房过继来，宋二小姐上头多了个哥哥，若是这么快就定了日子，只怕来不及张罗宋绍文的婚事。大太太十分理解，“那确实应该做兄长的先办婚事。”
“这有何难，”戚氏颇有几分急智，笑道，“西洋人有一个订婚的办法，是十分时髦的。不如先办一场西洋式的订婚礼，再把正式的婚期定在明年，这样既从容些，又把日子也定下来。府上的小姐少爷都是从外头回来的，想必也能接受这洋法子，二位太太觉得如何。”大太太闻言默了片刻，说道，“两姓结亲是件大事，办订婚的事还是要问过我家老爷才是。”
宋太太出了门去，仍有些担心，“您说这桩请求，大帅能同意吗？”戚氏倒十分有把握，“这法子是我家老头子提的，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出这个主意。”果然到了方弢庵那里，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他只说道，“这些事你们瞧着办便是。”方弢庵既然发了话，大太太断没有说不的。
宋太太私下对宋元卿道，“别看陈宽培不在京里，竟把大帅的心思摸得这样清楚。这次的事我心里总捏着一把汗，怕耽误了芳儿，可绍文和兰儿的婚事又没定下来，正发着愁呢，如此倒是两全其美了。”宋元卿一哂，“陈宽培就靠这三分眼力见，才左右逢源到今日。但这个人贪财好利，表里不一，以后必然是要出乱子的。”宋太太哪里肯信，反倒和戚氏继续往来起来。
原本挑的喜日子是腊月二十八，如今又来了一出订婚礼要办，日子就要重新定了。半年前内务府就编了新历书，旧历和新历都要推行，专把新历的一月一日这天定为元旦。今年因是第一个节，最后还是方弢庵定了日子，既然是新式订婚礼，就定在新历元旦办。于是一应大小事都要提前筹备起来。
颐清过门了六年，头一次如此忙碌不堪，每日里打叠起了十二分精神打点内外一应事宜，忙了十余日，倒真累病了。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庞妈心疼道，“才养了没几天，好不容易养回点精神，这次倒又累病了。瞧这烧得滚烫，得去请大夫来看，别落下病根了。”
“别去叫人，”颐清执意不肯，“家里正办着喜事，叫人知道了说我推脱差事，故意拿乔。”说着她撑起身子喝了杯水，觉得嗓子里冒火一样疼，低声道，“拿床被子来，发一身汗便妥了。”又问道，“家里可寄信来了？”庞妈见藏不住，只能把信拿出来，“这一向家里来信，几次三番都是要钱，大爷也忒不省心了。”颐清撑着病躯，勉力把信读完了，却松了口气，“哥哥嫂嫂新添了个小侄儿，总要筹钱办酒的。算不得什么大事，你从那匣子里数出二十个小金锭子出来，让送信的人带回去，是我这做姑姑的尽心了。”
庞妈连声道，“家里金山银山的，难道连个办酒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咱们走的时候，还有千亩的宅院，万贯的家财，也够这一家老小吃嚼几辈子了。怎么如今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倒好，还要找出嫁的姑娘打秋风了？”颐清不悦道，“哪里就是打秋风了，这是哥哥嫂嫂惦记着我，报个喜讯给我听。我若不给小侄儿添点满月钱，倒是我不懂事了。”
“姑娘，你别替他们遮掩了，”庞妈瞧着她憔悴的脸庞，心疼道，“大爷那是个无底洞，这半年来回要了多少银子，大件的陪嫁不好动，手头的银票全都填进去了。”颐清叹了口气，“我孤家寡人一个，留着金山银山也无用。”庞妈见劝不动她，又瞧她精神不济，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折腾了大半夜，颐清才迷迷糊糊睡着了，可梦中却十分不安稳，竟梦到了已经过世的母亲，颐清大是激动，慌忙去抓母亲的手，却哪里抓得住，正在叫喊着，忽然又梦到了父亲，只见他身着一身青灰色葛绸衫，皱眉望着自己。颐清心中大恸，突然想起父母都已过世多年了，这下一个激灵便从梦里醒了过来。听到动静，庞妈赶了过来，“可是魇着了？”颐清支起身子喘着气，半晌方道，“我梦到爹娘了。”
庞妈拍了拍她的背，皱眉道，“还是得把那个符要回来，这刚好阵子，做什么把那东西还回去。”颐清脸色煞白，坚决道，“我不要他的东西。”庞妈拗不过她，便叫丫头们去拿半夏和秫米煮一碗茶汤来，颐清就着庞妈的手一气都喝了，又发了身汗，庞妈摸了摸她额头，“阿弥陀佛，总算是烧退了。”颐清精神略济些，便要起身梳洗，庞妈道，“才四更，再歇一会儿起来。”
颐清摇头道，“今儿是订婚的正日子，都忙了这些天了，哪能今儿撂挑子。”她到底不放心，又叮嘱道，“那金锭子都悄悄地从小门送出去，别让人瞧见了。”庞妈给她多加了件银灰鼠皮毛的大氅，无奈道，“姑娘多想想自己吧，小心着身子。”
之前方弢庵发了话，要办新式的订婚礼，于是仪式就选在小洋楼办。二夫人早就识趣地把屋子都腾了出来，自个儿搬到小洋楼北面的万字斋去住了。按照方弢庵的吩咐，还要叫在京的各国公使都来观礼，小洋楼里早就装上了红灯泡子，碗口大的沿着回廊一串儿布置齐全，又用粉纸剪了喜字贴在玻璃罩上，一眼瞧过去粉艳艳的喜气极了。
一大早便是钟鼓齐鸣乐声不绝，然而这奏乐也是中西合璧的。从大门外到海子边，是升平署借来的乐师奏起韶乐；从小洋楼门口到喷水池旁，却是六国饭店请来的西人乐师拉着提琴弹起竖琴，两套人马各司其职，却也互不影响。颐清走到喷水池边，只见方弢庵正和外国公使们在大圆镜中合影，正中站着的方弢庵穿一身酱红色的江绸面灰鼠皮袍，手里捻着一串椰子带翠饰的五方佛朝珠，身旁全是穿着西式制服配着绶带的洋人，看起来颇有些古怪。
颐清在外面略站了站，便听大太太唤她，“去门口看看，宋家的人来了没有，要是德蘅来了，叫她先来见我。”大太太今日刻意打扮过，一身新做的暗撒遍地金的褂袄，外头罩着金黄暗花底的江绸狐皮袍，手上各戴了一只翡翠扳指，瞧着富贵极了，可行动间却总掩不住几分焦虑，颐清心知她是怵见外国公使，便说道，“太太放心，我这就去前头看着。”
一路走过去，到处张灯结彩，十分热闹。四房的毓麟、毓祺两个在彩门下拉扯着纸扎的花束，两个孩子也没有奶妈子看，滚得一身都是土。颐清走过去问道，“跟着你们的人去哪了？”毓麟和毓祺只隔了一两岁，正是顽皮捣蛋的时候，此刻抬头瞧着她，一个笑嘻嘻叫着三伯母，另一个却抠了鼻牛弹她。颐清见两个孩子跟泥牛似的，心头也是火起，提劲叫道，“把他俩的奶妈子叫来，好生看着两个哥儿，成什么样子了。”
两位小少爷被下人抱了，兀自牛股糖似地互相吐着唾沫，实在是淘气极了。颐清心知这是四奶奶被禁足的缘故，也无心管两个孩子，只得让人将他俩好生看住了。折腾了这一通，倒是耗费了不少力气，她直起身整了整裙衫下摆，又往大门口走去。平日里一刻钟的路，今日因为病着的缘故，走起来吃力极了。再加上出门前又多披了件大氅，此时太阳照过来一阵阵泛着热，她越走越是乏力，觉得自己好像走在蒸笼里，头上都要冒出腾腾的热气来。
从迎薰亭出来，沿着太液池东岸一路往南，走到尽处抬头便见一幢双层小楼。这里说是门，倒不如说楼更贴切些，因为它原本的名头就叫做“宝月楼”。前几年方家搬进这大帅府，府里却没有南门，难为江世尧会想心思，把宝月楼前的一段城墙先拆除了，又新砌了两堵八字墙，恰好将宝月楼设成了大帅府的大门。因怕人从外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故而又在宝月楼的北边，临着湖畔修了一堵大影壁。
此时颐清一眼便瞧见五少和六少都站在影壁前，正陪着一个年轻男子说话。颐清本想要避开，偏偏五少眼尖，叫道，“三嫂。”颐清只得迎了过去，却见那男子倒不陌生，正是宋绍文，只见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式制服，瞧上去挺拔俊朗。
颐清向他见了礼，宋绍拱了拱手道，“三奶奶，许久不见了。”五少微微讶异，“绍文，你倒识得我家三嫂？”颐清解释道，“上次在杨家堂会见过的。”五少打量了颐清几眼，又关切道，“三嫂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上不适？”
徵端本像没看到这个人似的，此时闻言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没好气道，“既然病了，怎不回屋里躺着去，别给人过了病气。”无端被他发作，颐清强忍着泪道，“太太让我来前面看看，既然有三位爷在这，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差错，我这就回去了。”徵端脸色发青，冷哼一声也不理她。绍文倒是个有心的，打量着她道，“三奶奶瞧着脸色不太好，还是找个大夫来看看才放心。”颐清鼻子一酸，低声道，“有劳您挂心，不打紧的，已吃过药了。”宋绍文还要再劝，徵端却不耐道，“几时这样啰嗦起来。”
绍文目中闪过一丝锋芒，五少却笑了起来，“六弟这样怕啰嗦，日后成了婚，有你听人啰嗦的时候。”他说着便向外指了指，“瞧那边是不是陈景筼来了。”徵端大步迎了过去，五少赶忙跟上，倒是绍文落下几步，回头又看向颐清，“三奶奶既然不舒服，就不要硬撑着。看你脸色这样差，可是为了家里的事担心？”颐清呆了呆，心念一动，忙问道，“我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您可知道详情？”
绍文略一踟蹰，说道，“我看到广东呈上来的奏报，大抵是你哥哥参股修铁路的事，惹上了官司。”颐清顿时变了脸色，“我说哥哥嫂嫂无故来信要钱做什么，好端端地怎么会惹上官司？他们还瞒着我说不打紧，只是为了给侄儿办酒。早知道是这样，那二十个金锭子抵什么用……”
“你莫慌，”绍文叹了口气道，“案子还没开判，还能有转机的。这也不是钱能解决的事，还要再想想别的出路。”
“我哥哥现在在哪里？可是被抓起来？”颐清眼眶都红了，见绍文不肯正面答话，心里猜着了七八分，哪还忍得住，拿帕子捂住了嘴，已是泪如雨下，“我哥哥是个读书人，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她本就病着，身体是虚透了的，又加上心里发急，一个踉跄竟站立不住，绍文忙伸手扶住了她，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也不要着急。我先托浙粤的朋友问问状况，若是有了门道也试着疏通疏通。”
颐清捂脸低泣道，“我这样没用，一点忙也帮不上家里。”绍文深悔与她说了实情，此时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却见她已站直了身子，擦了泪躬身道，“适才是我失礼了。”绍文心里愈发愧疚起来，瞧着她低着头，干净的脸上也未施粉黛，愈发显得气色不好，他便放缓了声气，柔声道，“你能想开便好，这事是急不得的，你哥哥与我也是多年好友，我定会竭尽全力为他设法。”颐清向他郑重一拜，“多谢宋大少了。”
五少跟着徵端快步走出几步，忽然发觉徵端不住回头看，他心下有些奇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颐清立在门廊下，正在与宋绍文说话。五少奇道，“这倒怪了，他们两个人什么时候有了交情，这样谈得来？”
徵端收回了目光，冷声道，“绍文几日不见，愈发婆妈起来了。”五少是花柳中混惯了的，瞧见女人便挪不开目，忍不住道，“要说三嫂这品格，真真是病如西子胜三分。”徵端忽然一跺足，正巧踏在五少脚上。五少“唉哟”一声惨呼，再一抬头，却见徵端竟然自顾自地走得远了。五少也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能自道一声晦气，忙追赶上去。
徵端在门外已接上了陈景筼，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话，却见徐远生匆匆赶了过来，“六少，大帅请您过去。”徵端应了一声，往二门外快走了几步，徐远生急道，“六少，您这是往哪去？大帅今儿在怀仁堂呢。”徵端一顿足，懊恼地拍了拍头，“我记错了。”徐远生怕赶不及，忙在前引路，匆匆领着他去了。
五少奇道，“老六今儿个这是怎么了，行事这样古怪。”陈景筼直摇头，“所以西方人说，成婚不易早。正和咱们古话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反过来了。”五少又觉得好笑，“你瞧他这个样子，简直比我成婚那日还要糟些。”他转过头去，见宋绍文竟还在和颐清说话，忍不住想过去凑热闹，陈景筼一把拉住了他，“前头多少客人要应酬，六少既不在，五爷要多担待些。”好说歹说才将他拉走了。
再说颐清和宋绍文还没说几句话，却见二门上的轿夫班头来了，说是太太叫三奶奶去前头陪着见客。颐清刚勉力应了声，向宋绍文告了辞，才走出几步，忽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
烛台上泪叠红蜡，堆了厚厚的一层，德雅守在旁边，瞧着颐清醒来，欣喜道，“天可怜见的，可吓坏人了，总算醒过来了。”颐清有些难为情，强撑着要坐起身子，又看四周，“这是哪里？”
“这是太太屋里，”德雅用帕子擦着眼角，“今儿真真要被你吓死了，人一歪便倒在了大门口，幸好记者那会儿还没到，不然明天准上顺天时报的头条。就叫作‘大帅府喜迎新妇，累倒了三少奶奶’。”
“你这张嘴，”颐清有些发急，“我没事的，这就去前面，太太还叫我过去呢。”
“不碍事的，订婚仪式都办完了，这会儿才八点钟，正是跳舞会呢，外头一切都好着。”德雅连连摇手，“就是大太太一见洋人，便说头晕。好在还有二妈在呢，爸爸见外使都是她陪着的。”颐清有些愧疚，“回头太太该怪我了。”德雅抿嘴直笑，“是太太自己怕洋人，光把你支棱在旁边有什么用，还是压不住那位风头的。”德雅瞧她脸色苍白，又宽慰道，“你这身子实在是太弱了。你快别担心了，这次把六哥的大事也办了，我去同太太说说，还是免了你的差事，让你好好保养身子要紧。”颐清心头一松，忙撑起身道，“那就多谢四妹了。”
“人家抢都抢不到的好差事，三嫂却这样，”德雅噗嗤笑出声来，“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刚才有位福科思大夫来瞧过了，说没有大碍，洋大夫有一套洋办法，说不用喝那些汤药，养几天便好了。”
“是福大夫来看的？”没来由的听到福科思的名字，颐清脸上竟有些发烧。
“还是宋大少先发现了你倒在地上，赶忙喊人过来。当时可把家里人都吓坏了，福大夫是六哥的好朋友，今儿也来观礼，就请了他过来，”德雅不明所以，“三嫂你也认识他？”颐清含糊道，“听过名罢了。”德雅以为她不放心洋人看病，宽慰道，“太太吩咐过了，明儿再请宫里的胡太医来瞧瞧。我看这中西合璧，双管齐下，没有治不好的。”颐清哪能安心躺得下，“这是大太太的屋子，我占着不好，还是回去。”
“太太都吩咐过了，三嫂还操这些心做什么。”德雅直摇头，“这楼上空着呢，就我和太太住，哪会住不开？这间就在我隔壁，离太太的屋子还远，您就安心歇着吧，不碍事的。”颐清心里稍安了些，她侧头打量，只见这屋子分为里外两间，内里还套着间浴室，陈设都不繁琐，可一瞥却见自鸣钟边的五层屉上，放着一个胡桃木的相框，里面是比巴掌大些一张单人相片。相片上的人打着领结，目光灼灼地望着外面，却瞧着有些眼熟。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德雅略有些尴尬，“这间屋子是从前三哥的，可能下人收拾的时候忘记收起来了，我去叫人收起来便是。”
“无妨的，”颐清的脸色白得瘆人，勉强堆起一点笑意，“放在这里合适。”德雅也不勉强，瞧着颐清似乎有些倦了，便识趣的告辞，“三嫂快歇下吧，我就不打扰了。如今趁着病，好好休养几日，等过几天过年了，咱们再出去玩。”
第二日胡太医没来，倒是福科思大夫又来了，三姨太亲自领着进门，略带歉意道，“三奶奶，今儿胡太医在宫里请脉呢，还是福大夫来替您瞧病。”颐清起身道，“今日已经觉得不碍事了，不用烦大夫再跑一趟。”三姨太含笑道，“这都是太太的吩咐，您就安心养着便是。”颐清忙道，“媳妇何德何能，倒让太太这样费心。”
彩云瞧见洋人也害怕，端了杯茶进来，却远远地把茶杯放在门口的矮几上便躲开了。颐清瞧着福科思也有些拘束，做了个请用茶的手势。她也很少与洋人打交道，加上不会说外文，愈发地不自在起来。“三奶奶不要紧张，我来替您瞧病也是受人之托。”福科思忽然开口道。上次见他，却不知道他会说中文，颐清吓了一跳，“福大夫是会说中文的？”福科思很得意，点头道，“会说一些，也不算好，只能说是善莫大焉。”
这词用得不伦不类，颐清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原来福科思在中国呆久了，不知从哪里学得些成语，用起来总有些牛头不对马嘴。此时他睁着一双碧眼仔细瞧了瞧颐清，笑道，“这次见到密斯程，倒比上次更瘦了些。你们中国的大夫喜欢说心病难医。但凡大夫，都喜欢看到心宽体胖的病人，这样病也能好得快些。我看密斯程不用吃药，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对你是多多益善的。”
听他一连串用了好几个不恰当的成语，颐清忍不住莞尔道，“多谢福大夫的好意，等我病好了，一定买点心送您。”福科思深深凝视了她一眼，忽然道，“上次认错了密斯程，还以为你是六少的女朋友。原来我是乱点鸳鸯谱了，你竟是三少的妻子。我和三少也是朋友，他走了，我十分惋惜。”
方家人在颐清面前很少提到三少，福科思却不懂得中国人的忌讳。颐清一呆，竟不知自己有多久想不起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了。她一侧头，便看到五层屉上的相片，面色愈发苍白，慢慢说道，“福大夫和他是朋友吗？可不可以给我讲一些他的事？”
福科思点头道，“我刚到北平时，在同文馆里做教习，写信请我来的总教习威廉是我在德国时的朋友。就是在同文馆我认识了三少，他学业顶好，是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颐清沉默片刻，忽问道，“那位密斯何，您见过没有？”
未料她竟问起这个，福科思愣了愣，老实说道，“我见过密斯何几次，是很聪慧的一个女孩子。她是在日本出生的，不光日文好，德文和法文也说得很棒，找我借过德文的小说看。”许是瞧她脸色不好，福科思总算打住了这话题，“后来三少要去日本留学，我劝他不如去欧洲，他却不肯听，我们便没了来往。”他边说边叹气，“如果那会三少肯听劝，兴许跟六少一样，早就学成回来了。”福科思的言语间颇有几分懊恼与惋惜，可他一抬头，却见眼前的女子怔怔地盯着那五层屉上的相片出神，福科思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纵然是这雪泥鸿爪的只言片语，也足够颐清回味片刻。她目也不瞬地望着相片，忽然发现这人的相貌虽然俊朗，却很陌生。她仔细打量了会儿，见照片上的人鼻梁高高的，架着一副圆眼镜，方家的几个儿女都是尖尖瘦瘦的瓜子脸，但相片上的人却是国字脸，与几个兄弟姐妹都不太相似，倒是有几分像大太太的。他的眼神深邃，眸中蕴有光华，好像有着无穷的力量和激情。颐清仔细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又觉得有点像六少了。她想到这里，不由脸红心跳起来，便懊恼地捂住了脸。
过了片刻，她忍不住抬头再瞧那照片，这会儿又觉得不像了，照片上的三少目光更冰冷些，神情比她熟识的任何一个方家人都陌生。她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他没有死，此刻仍活在这世上，他们会不会有这样对望的时候？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如果他活着，并娶了她，此刻是不是和四房一样，两人也生了几个孩子了？可脑中的理性却告诉她，这不可能的，三少如果活着，也不会愿意娶她，这个方家三奶奶的位置原本就该属于那位何小姐的，是她抢了这个名头，恬不知耻地硬生生嫁到这个家。
刚才在福科思的只言片语里，已经描摹出一个聪慧又美丽的少女形象来，她努力在脑海里寻找类似的人，也许只有宋二小姐是有几分相似的。哪怕她们从没见过面，她也能想象何疏影的风采——那种走在人群里也仿佛带着光芒一样的人，会让身边的人不自主的都将目光投在她身上。颐清感到了深深的自卑，何等何能她竟能顶着方家三奶奶的名头在这里生活，无非是死人不能开口骂她罢了。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没有遏制下去的可能，听着外面敲锣打鼓，吹拉弹唱不绝于耳，无不昭示着一种祥和与喜庆，她无助地捂住了脸，无声地恸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