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方弢庵命大少叫人按压住消息,可如今小报厉害,方六少派人围皇庄的消息很快便见了报。宋元卿看了报,气得把茶盏都打翻了,宋太太闻询赶来,只见茶水撒了一地,幸好一应茶具都是锡制的,忙叫人来擦了地,又劝道,“好了好了,老爷别生气了,小报上的事都是没影的,哪能当真呢?”宋元卿怒道,“方老六作出这样的混账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宋太太正要接话,一抬头便瞧见大女儿回来,顿时像遇到救星一样,“快劝劝你爸爸,他正生气报上的消息。”“报上的消息我也看到了,”五福晋摘了帽子,望向宋元卿道,“爸爸,方老六究竟要做什么?怎么竟把皇庄围了?”宋元卿胡子都要吹起来了,“这是个混账杀星转世的,犯起混来他爹娘老子都不认。偏你们相中了他,竟还要把绍芳配给她他。”他想起这事便头痛,据报上消息写的,方六少不知何故围了纳赫郡王京郊的皇庄,如今前朝的遗老遗少们都在咒骂他。宋元卿随即想到小女儿很快要出嫁了,京城里谁不知道方六少是他家女婿,却在节骨眼上闹了这一出,不仅有损方弢庵的声望,也让宋家跟着颜面扫地。宋元卿心中怒气难消,冷哼一声,便往外去了。见宋元卿走了,五福晋才敢低声问道,“还有一桩事,绍文有下落了没有?”宋太太更添烦恼,“这孩子一点音讯也没有,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五福晋心中有数,心知六少敢派兵去围纳赫家的庄子,只怕和宋绍文也有点关系的。她心里既恼恨徵端混账,又埋怨绍文糊涂,便道,“依我看这次的事,多半和绍文藏在外头的女人有关系。他不是把那女人藏在皇庄上了吗,偏就那么巧,方老六就叫人去围皇庄?”宋太太越想越惊,忙道,“你问过大姑爷没有,他怎么说?”“他能问出什么来,”五福晋摇头道,“他本来就不是个明白人,加上这事和他侄儿有关系,他更是一味地装傻充愣,一句实话都问不出。”“大姑爷倒也罢了,偏偏你妹妹也是个糊涂的,”宋太太气恼起来,“要我说这门婚事就不妥当,干脆就借这次的由头,与方家了断了才干净。”“若要和方家了断,我便去做姑子,”忽然绍芳出现在楼梯的转角处,也不知她听了多久了,只见她披散着头发赤脚站着,手里还握着一把剪刀。宋太太被她唬得一愣,“芳儿,你做什么!”绍芳凄厉一笑,倒比哭还难看,“姆妈,若是不能嫁给六哥,要么我就去死,要么你送我去做姑子吧。”瞧她真拿剪子对着自己,宋太太吓得肝胆俱裂,忙道,“芳儿,你别做傻事,你要什么,姆妈都依你。”五福晋瞧着宋太太脸都吓白了,忙喝道,“你做什么,赶紧放下剪子,真要把姆妈吓出个好歹吗?”宋太太身体本就不算好,五福晋先哄了宋太太去歇息,又私下去劝绍芳,“爸爸的话你难道没听到么,他都说六少混账,可见不是玩笑话。你说句实话,方老六是不是对绍文动手了?我问你姐夫他也不吭气,逼急了就叫我来问你,你跟我交个底,究竟在皇庄上闹出了什么事。”绍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哥要和方家三奶奶成亲,六哥提着枪就去了,一枪打在了大哥的腿上。”五福晋惊呆了,“藏在庄子上那女人真是方家三奶奶?难道她肚子里那孽种是绍文的?”“十有八九是真的,”绍芳边哭边说道,“我亲眼瞧着了他们俩在庄子上拜天地,要偷偷成亲呢。这女人真不要脸,一个寡妇怎么好意思嫁人。”“要是这事是真的,咱们倒错疑了。当初何必找方家太太揭破做这恶人?”五福晋越听越惊,又问道,“他们既然要拜天地,你和六少怎么去了?”绍芳脸色一红,小声道,“是我带六哥去的。”“你这不是裹乱吗?”五福晋气恼道,“他们拜他们的天地,私定终身也好,养私孩儿也好,你带着六少掺和什么?没听爸爸说六少是个混账魔王,他犯起混来哪还顾得上什么,这下反而闹大了。”绍芳抽抽搭搭道,“我就是想不通,就算三奶奶有了大哥的孩子不光彩,六哥做什么那样生气?你没瞧见六哥当时那样子,说动手就动手,一点情面也不留的。”绍芳越说越是伤心,“六哥心里定是有个女人的,我在六国饭店瞧见的珠花难道是假的?我总疑心那女人就是方家三奶奶。”“你就别瞎疑神疑鬼了,”五福晋叹了口气,把从五贝勒那儿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听你姐夫说,去年六少刚回国的时候,尤之驰在八大胡同组了个局,里头有个妓女叫杨花的,两人仿佛有点首尾。”“什么下贱胚子,”她话音未落,绍芳顿时尖声叫道,“六哥怎么和妓女沾染上了。”“方家老五去年纳了个叫作柳花的姨太太,不也是八大胡同的吗?听着真跟姐俩似的。”五福晋狠狠地啐了一口,又劝绍芳道,“一家子都是男盗女娼的东西。依我瞧,不结亲也不是坏事……”绍芳一双眼红红地直望着五福晋,“大姊,你别劝我了,我也不是玩笑,若是嫁不了六哥,我就去寻死。”五福晋忙掩住她的口,“这种话可别说了,这不是要姆妈的命吗?”绍芳恨得心里滴血,一字一句道,“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信不信由你们吧。”五福晋瞧她神情不对,也怕出事,只得拿话哄着她,“好妹子,你就算真要嫁给六少,也要好好地爱惜自己,不可寻死觅活的,不然人家也嫌了你啊。”听了这话,绍芳才放下了剪刀,大哭道,“大姊,我该怎么办。大太太也走了,我这下在方家一点依靠都没有了。”五福晋叹了口气,说道,“好妹子,你可别傻,一门心思要往火坑里跳。方家的情形复杂着呢,你先别急,过阵子我找个稳妥的人,再去大帅府上探探虚实。”徵端自从在太太灵气赌气说了离家的话,竟真的就从家里搬了出去了。四九城能有多大,没几天就传遍了方六少给八大胡同的一个妓女赎了身,如今两人一并住在六国饭店里,倒是过得声色犬马,毫无半点归家之意。气得方弢庵真要登报与他脱离父子关系,德雅听说后吓得不轻,忙去找大少帮忙说情。大少也面露难色,“四妹,不是我不肯尽力,只是爸爸现在正在气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德雅流泪道,“六哥是个糊涂人,可咱们做兄弟姐妹的,不能真看着他堕落下去。若是真登了报,脱离了父子关系,以后六哥还怎么立足?”大少奶奶从里屋出来,叹气道,“四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哥,他是最重手足情谊的。这次六弟出事,他急得不行,在爸爸屋外站到半夜,爸爸也没理他,倒是你大哥腿上的毛病又犯了,今儿还得请大夫来瞧瞧呢。”大少奶奶半是抱怨半是婉拒,话都说到这份上,德雅实在没脸再求下去。她抹了把泪从院里出去,情急无奈,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亲自往段家去了。等姐妹俩见了面,德雅这才发现德蘅是真病得很重,原来德蘅自打怀孕后,身子一直很虚弱,给太太守灵回来又病了一场,这几日眼见快足月了,却已浑身浮肿起来,躺在床上都起不了身。德蘅虽也恼恨徵端不争气,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于是流着泪去请郑瑞泉过来,恳求道,“还请看在太太的份上,替六弟求个情吧。”德雅也哭道,“大姐夫,若你再不帮忙,六哥便真回不了头了。”说来也巧,方弢庵性子日渐古怪,可对郑瑞泉的话倒能听进三分,也不知他如何游说,等从大圆镜中出来,他便对德雅道,“大帅那一关总算是过了,不会叫人去登报了,你也宽心吧。”德雅长舒一口气,心里也佩服不已,私下问德蘅道,“姐夫是如何游说的?明明瞧着爸爸是铁了心要登报的。”“一半是瞧在你姐夫的面上,”德蘅脸色苍白地躺着,边说边咳嗽,“恐怕还有一半是瞧着宋家的缘故。”德雅服侍着她喝药,心里也明白过来,这两天宋元卿递了辞呈,要辞去参政院长的职务。恐怕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父亲才会收回了对六哥的惩罚。德蘅喝了药,又低声道,“你姐夫固然能起一些作用,但你见着了六弟,还是要劝他低个头,早些回家去赔个不是,要不然这心结总解不开。”德雅叹气道,“六哥的性子其实是最像爸爸的,他真拧起来,谁的话能听?”“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肚子里的宝宝如何了,”德蘅又咳了几声,叹气道,“我就盼着平平安安把他生下来。我早瞧出来了,你姐夫和方家是要渐行渐远了,往后我要是不在了,他未必还能和方家一心,两家只怕也要断了往来……”德雅瞧她面容浮肿的厉害,整个人都如同蒙着一层灰色,忍不住流泪道,“大姊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和宝宝都会平安无事的。”德蘅摇头道,“好妹子,我给腹中的孩子起了个小名,不论男女,就叫宝儿吧。我若是过不了这关,以后你们多多看护着他,把他当做宝贝儿吧。”德雅心中涌起了一种不祥之感,含泪道,“我们都把他当珍珠宝贝儿一般。”德蘅闭上了眼,没再说话。没想到一语成谶,德蘅熬到生产那日,好不容易生下宝儿,可她却真的抛下丈夫和娇儿撒手去了,这消息给德雅不小的打击。偏在这时候,报上又登出消息,方家五少在上海登台唱戏。气得方弢庵让唐穆崧传电报给上海的警察总监去戏园子里抓人,又让人在报上登了通告,要与五少脱离父子关系。家里人都知道,这是把对六少的火气一股脑都算在了老五头上,但老爷子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去劝。一连出了这几档子事,方弢庵显而易见地衰老了许多,愈发觉得力不从心。再加上宋家又替宋绍文告了病假,于是二夫人便道,方弢庵身边还是要有个得力的人襄理事物,也好分忧解难,而二夫人要推荐的这个人正是警察厅的唐穆崧。方弢庵也觉得唐穆崧办差十分得力,叫他襄助也不错。于是唐穆崧连着拔擢几级,在政务院里做了参事,每日都进府来帮方弢庵襄理事物,也与方家众人日渐熟络起来。进了七月,天气热得反常,德雅素来怕热,命人从冰窖里取了冰,摆置在屋里,纵然如此,也依旧暑气难耐。徐远生这日到府里来替徵端拿夏日的衣裳,拐了个弯却先去看望德雅,进门时瞧见德雅正在打扇,只见她身着一袭丝制的洋裙。这洋裙还是泊来的新制式,裙伞撑得极大,偏偏腰束得却细,愈发显得她纤腰一束,而她的领口上露出一片雪肌,脖颈上还挂着一枚拇指大的猫眼项坠。德雅瞧他进来,便笑道,“徐大哥怎么来了?”两人自从一同去过西山同行,倒也十分熟悉。德雅对他愈发亲切,又让人给他看茶,徐远生颇有些局促道,“茶倒是不用了,我从什刹海走过来的,给四小姐带了个冰碗来。”冰碗是京里的一种小吃,说来也简单,就是用把香瓜和鲜菱角、鲜藕、鲜核桃盛在一个碗里,里面刨了碎冰,讲究些的还要放些冰糖,配在一起既解暑又爽口,在什刹海边常有小贩叫卖。德雅嘴馋,夏天便好这一口,想不到徐远生竟给她带了来。德雅不由欢呼一声,赶忙接了青花碗,掀开了碗上覆盖的翠绿荷叶。今日这冰碗甚是特别,除了常见的几样,难得香瓜用的是山东产的“羊角蜜”,还点缀了几颗樱桃,好吃又好看。德雅取了把银勺便大口吃了起来,碎冰入口解暑,她顿时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徐远生瞧她吃得香甜,忍不住好笑,“四小姐慢些吃,到底是冰的东西,不容易克化。”他说着瞥了过去,却见德雅脖颈上的猫眼宝石轻轻晃动,折射的光线五彩斑斓,他看得脸红,便侧开了头不敢再看。这一碗吃下去十分满意,德雅意犹未尽道,“冰碗里的鲜藕真嫩,比家里的更甜些。”徐远生笑道,“四小姐要是喜欢,我明日再去买来。”德雅摇头道,“那倒不用,这样好的吃食,若是日日吃,必然会吃絮了,不如吃一日,隔个几日,总留个念想。”徐远生点头笑了起来,“四小姐是个通透人。”两人说笑了几句,德雅又道,“六哥近来可好?”徐远生心知他们兄妹近来颇有些隔阂,略一踟蹰便道,“六少这一向都好。”德雅想了想,又道,“这几日我去瞧爸爸,见他老人家气色好了许多,便连大夫也说爸爸身体比前阵子好多了。”说来也怪,自从有了唐穆崧的帮扶,方弢庵的身体渐渐好转起来,精神头也足了很多,气色倒比此前更佳。徐远生道,“大帅吉人天相,自是无碍的。”德雅低声道,“你若见了六哥,就给他传句话,让他有空来给爸爸问个安才是。”徐远生略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六少恐怕是不会回来的。”德雅着急道,“父子哪有什么隔夜仇?六哥怎么就为了几句话,斤斤计较到现在?”“四小姐兴许也知道,六少与大帅的心病,还有政见不合的缘故。”见德雅面露讶异,徐远生便直言道,“如今大爷和江大人在外头弄了个统安会,专找那帮摇唇鼓舌之徒鼓吹君主制,六少深以为恶,如与大帅见了面也定然会起争执,倒不如这样两下避开了好。”德雅却不肯信,“江世尧虽是爸爸的左膀右臂,但他只负责京师防务,是不参与政事的。他怎会和我大哥合起伙来办什么统安会,这是做什么的?”徐远生对她也不隐瞒,“这个统安会,明面上是打着讨论国体的名义,内里颇有异心。四小姐有所不知,其实外头民愤大着呢,消息传出去,南方滇、川、黔、粤的军队都有异动,只是瞒着大帅罢了。””送走了徐远生,德雅心里到底不安,便径自去寻唐穆崧。未想到她竟会来,唐穆崧忙起身相迎,“大帅与王大人去西海子钓鱼了。”德雅摇头道,“我不是来寻父亲的。”唐穆崧心中微奇,忙搁了笔,一边亲自给她看座,一边笑道,“四小姐难道是来寻我的?有何吩咐,还请示下,属下定效犬马之劳。”德雅打了一路的腹稿,被他这两句话逗笑了,“哪有什么效劳不效劳的话,我来找你唐大人,是有一桩事要请教。”唐穆崧精神一振,忙道,“我若知道的,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德雅便直言道,“我听说大哥在外头弄了个统安会?这是做什么的?”唐穆崧双目一闪,瞥了德雅一眼道,“四小姐兴许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不妨说出来属下帮您参详参详?”德雅追问道:“这个统安会究竟是大哥办的?还是江世尧办的?”唐穆崧想了想,说道,“自然是以大少为主,也不过是寻了些读书人,聚在一起议论议论国事,借鉴一些西方诸国的做法。外头的人不知内情,小报上也有乱传的。”德雅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道,“我听说外头在传这个统安会是要鼓吹君主制的,将来还要爸爸把大帅的位置传给大哥,这可是实情?”唐穆崧断然否认道,“那自是一派胡言了。”听他说得干脆,德雅松了口气,笑道,“外面最近传言也多了起来,倒吓了我一跳。我想爸爸和大哥也不至于这样糊涂吧,若真有这样的事,别说爸爸这一世英名要毁于一旦,便连你们这些在他老人家身边的人,也只怕要落下骂名的。”“大帅天纵英才,有什么是他老人家想不到的?不至于不顾沸腾物议,”唐穆崧眨了眨眼,反问道,“倒是四小姐从何处听到这样的议论?”德雅不疑有他,实话道,“听六哥身边的徐副官提了几句。”唐穆崧笑了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就是这个道理,等日后外头不见动静,这些谣言自然也就平息了。”德雅总觉得有些不妥当,又叮嘱道,“这桩事我只问过你,便不要再告诉别人了,尤其是我大哥那里,更不要透露半句。”唐穆崧笑道,“四小姐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属下自然是守口如瓶。”隔了几日便是中元,因大太太新丧,大帅府里专门请了广济寺的僧人们来做法事。二夫人掌管家事,专程请了京里的贵眷都来府里,戚氏自然是头一个便要来的,她进门便对二夫人热情道,“干娘真是周道的人,京里如今谁不夸您贤德。”二夫人从前就与她熟稔,去年虽然少了些走动,但今日见面便不提之前的疏远隔阂,倒是比往日还要热情些,微笑道,“太太待我甚厚,做场法事超度她老人家,也是了我的心愿。”眼见来的贵眷越来越多,却迟迟不见宋太太来,便连五福晋也没个人影,二夫人便侧头去问大奶奶,“给宋府的帖子可下到了?”大奶奶忙道,“前日就送到府上了,只是宋家今儿打发人来回话,说宋太太病了。”戚氏是方宋两家的大媒,自然要充当调节,她说道,“原是和宋太太约了一起来的,只是宋太太近来身子不大好,卧病也有些日子了。”二夫人讶异道,“宋太太患了什么病?”“宋太太患得也是心病,二小姐虽订了婚,总是没过门的,宋太太心里也不踏实,一来二去竟就愁病了。”戚氏借着宋太太的病情又发挥了几句,话语间颇有试探之意,二夫人何等聪明之人,忙一口应允了方宋两家联姻之事绝无更改。等戚氏走了,大奶奶颇有些不高兴,回去了免不了和丈夫埋怨。便连大少也对二夫人说道,“您应这么快做什么,如今爸爸把老六都赶出门了,难道还要把他找回来?更何况他还有宋元卿这么得力的岳家。”二夫人只有在大少夫妇面前,才会流露自己真实的想法,只见她瞥了儿子一眼,说道,“眼光要放长远些,眼下这节骨眼上,最需要宋元卿这样的老臣帮扶,要知道老爷也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呢。你万万不要想岔了心思,忤逆了老爷的意思。”她说着又看向了大奶奶,“你是长嫂,更要拿出点样子来,好好为弟妹们操持亲事。”大奶奶顿时脸红了,声若蚊呐,“儿媳明白了。”“你明白就好,”二夫人停顿了片刻,幽幽道,“这桩婚事能不能成,岔子不能出在咱们这儿。你们是长子长媳,以后是个什么出息,我也不用多说了,你们自个儿心里要明白。”大少夫妇心中一凛,对望一眼,心下愈发狂喜。等方弢庵就寝前,二夫人携了大奶奶亲自去向他请安,先说了给太太做法事的情形,瞧着方弢庵面露满意,又顺便提了徵端的婚事。大奶奶如今拿出管家的样子,桩桩件件都安排地十分妥当,方弢庵听了频频点头。二夫人又擦泪道,“这桩婚事也是已故太太的心愿,一定要好生操办才是,不能让太太在地下不安心。”方弢庵听了这话倒是叹了口气,大奶奶又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情,“府里能办的事样样都好说,只是六弟不回来,却是为难了。今儿陈太太也露了一点话头,说是六国饭店里六弟纳的那个小妾要是是不开发了,宋家脸上也不好看的……”方弢庵果然勃然大怒,“这个混账,谁许他纳妾了!”大奶奶低声道,“外头都传遍了,人就住在六国饭店里呢,听说是八大胡同的出身……”二夫人忙说道,“这也不怪六少,那女子听说是五少去年纳的小妾的姐妹,许是这个缘故才认识的。姐俩嫁了兄弟俩,也是一段佳话。”“佳话?”方弢庵怒极反笑,“宋元卿是什么人,他能容这样的丑事,我看这不是结亲,倒是结仇的。去给我把唐穆崧叫来。”唐穆崧果然是个聪明人,听明了来意,便说道,“大帅勿忧,那女子寻个由头便打发了,算不得什么事。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和宋家的亲事要是想成,关键还是要六少答应。”方弢庵熟知儿子的秉性,叹气道,“老六是个犟头子,只怕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从前还有他母亲管束着他,现在更没人管得了了。”唐穆崧眨了眨眼,笑道,“既然如此,六少这样敬重太太,便可从这上面做文章。”方弢庵倏然一惊,不由转目看他,却见唐穆崧低头道,“大帅莫怪,属下出这样的主意,也是为了大帅父子早日团圆。”方弢庵又叹了口气,推开窗向外望了望,心里却有无尽感慨,“你常在外头走动的,你说说如今外头与二十年前比起来如何?”这话里大有深意,唐穆崧想了想,答道,“那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了。这都要靠大帅多负责任,才能救社稷。”方家停灵了一个月余,预备着把大太太的灵柩在京郊下葬了。这消息是德雅让徐远生传给徵端的,徵端果然闻讯便回家了,径直去了大圆镜中见方弢庵。这既在方弢庵的意料之中,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又见徵端面色憔悴,不由斥责道,“这一向去哪里胡混了,瞧瞧你像个什么样子。”二夫人从旁劝道,“六少是个孝顺的孩子,听说太太要下葬了,着急赶回来。”偏偏徵端不肯领情,冷声道,“勿用二妈挂心,这都是儿子应该的。”见他不甚恭顺,方弢庵愈发对他不满意,瞥眼挑剔他道,“你母亲活着的时候不见你有多孝顺,这会儿倒充起孝子来了,也太迟了。”徵端跪了下来,对着方弢庵磕了三个头,说道,“儿子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让爸爸失望的很,儿子也知自己做不了好儿子。但今日回来,是要为太太讲句话的。太太侍奉爸爸一辈子,贤良体贴,求您能满足她的遗愿,允她迁回德化老家下葬。”方弢庵面露不悦,“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老子还没死呢,你母亲的事,容得了你置喙?”徵端又重重磕了几个头,磕得额角红了起来,“这是太太的遗愿,她对我和德雅都说过多次,求您体谅。”方弢庵发作够了,也怕这个逆子再起什么反复,便道,“谅你一片孝心,也不是不可。”徵端抬起头来,双目直视着父亲,却见方弢庵避开了他的目光,说道,“但还有件事也是你母亲的遗愿,你若真的孝顺,也不可违背。”徵端心下微凉,“还请爸爸明言。”方弢庵略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向二夫人瞧去。二夫人最知他心意,忙接话道,“太太在世的时候,最挂心的就是六少的婚事。妾身前几日得太太托梦,梦中太太又问起了六少婚事,妾身醒来忙将此事禀报给老爷。”见徵端不语,方弢庵便道,“等你与宋二小姐成了婚,便送你母亲的灵柩回德化安葬吧。”徵端有些麻木地磕了个头,答应得极为干脆,“儿子听从家里由安排。”二夫人瞧了方弢庵一眼,又道,“还有一桩小事,六奶奶还没进门,先纳妾也不好看。依着我的想法,那位新姨娘是不是先在外头住着,等六奶奶过门后再迎进来?”京里早传遍了杨花是徵端的外宅,而他把这女子安置在六国饭店里,却是有一番苦衷的,只是他也不肯对家里讲明缘由,默然点了点头,说道,“只要能允太太回乡安葬,一切都凭家里做主。”六少的婚礼便定在八月初八,方宋两家是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又有二夫人悉心操持,这场婚事比去年订婚时办得更加盛大。等到正日子那天,两座鼓楼钟鼓齐鸣,一队马队开道打头,接着便是黄伞旌旗蔽日而来,先是二十四色的龙头幡,接着便是四十五顶明黄九龙的华盖、翠华紫芝盖,再往后就是各色雉尾扇、黄龙扇、金节,好不耀目,迎亲的仪仗队直排到了东厂胡同的宋宅前,奏乐声响彻了半个京师,引得百姓竞相围观。新人的花车驶在最后,宋绍芳喜欢西式的婚仪,除了前头中式的卤簿,紧随其后的婢女们手捧着菊花簇成的宝塔,身后各色鲜花篮铺满就了道路,队伍绵延足有一里。许是因为围观的人群太多,走到窄巷处,人如潮涌,拥挤不堪。无奈之下,唐穆崧调来了警察队,才算把道路疏解开来。围观的人群中有年长些的,不免暗暗比较,其中有见过世面的老人说道,“孝定皇后当年入宫,也没有这样的气派。”也有不知趣的人说,“这场面,也只有老佛爷宾天时可比了。”一旁的人忙捂住这人的嘴巴,怕他被警察抓了去。等进了宝月楼,就是另外一番气象了。一扫大太太去世的肃穆,大门重上了朱漆,扎起了各色绣球花束。六少与绍芳的新房就设在小洋楼中,典礼便在楼内举办,各国使节都来观礼,而新娘子今日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张俏脸上喜气洋洋,宋太太虽在病中,仍与宋元卿都着了喜服,亲自为女送嫁。方弢庵与二夫人并坐于座中,笑吟吟地瞧着小两口奉茶行礼。宾客中有一位是大公报的记者,忍不住发问道,“这样大的喜事,怎么不见绍文贤弟?”五福晋耳尖,又怕小报乱写,忙问道,“这位先生是哪家报馆的?”那记者傲然道,“我唤大帅一声舅舅,与绍文也很熟识的。”原来这位记者正是方弢庵的外甥梁寿铭,五福晋听说是亲戚,松了口气笑道,“我家大弟往金陵去了,走了有段时日。”梁寿铭又道,“等他回来时倒要告诉我一声,我去找他聊聊。”五福晋只得应道,“一定转告舍弟。”今儿六少成婚,德雅做了女傧相,打扮得光彩照人,她一眼瞧见了梁寿铭,赶忙躲开他,端了食盒便随着大奶奶和四奶奶一同到新房里去,只见绍芳穿了一声香槟色的西式喜裙坐在床边,也不遮盖头,只用鲜花插了满头,上面系着白纱。妯娌三人进门便笑了,德雅亲热的喊了一声,“六嫂。”大奶奶夸赞道,“六弟妹这身打扮多好看,跟外国来的一样。”四奶奶颇有些羡慕,“我过门的时候,还不时兴这么穿着的。”绍芳脸上一红,可心里却是极称意的,“大嫂、四嫂、四妹,你们快坐。”大奶奶从食盒里取出几个菜碗,又端了一碗鸡丝面,“饿了一天了,先用一点垫垫肚子。”绍芳十分感念,忙道,“六哥还没用呢,我怎么能先吃,还是等他一起。”德雅抿嘴笑道,“瞧瞧,人都过门了,怎么还能叫六哥?得改口了吧。”瞧着绍芳脸上飞红,四奶奶故意逗她,“那该怎么叫呢,是不是得改口叫相公?呀,要不就用洋文叫。洋话怎么说的?”绍芳脸红透了,啐道,“你们还作弄我。”瞧着她脸嫩,大奶奶抿嘴笑道,“你别挂记六弟了,他在前面应酬着,不喝个烂醉不会回来的。”绍芳急忙站了起来,“那怎么了得。”四奶奶有些好笑,“都是这样过来的,就怕六弟心急,要逃席回来陪新娘子呢。”大奶奶插口道,“这说什么话,以后日日要见的,还急这一会儿?”四奶奶笑道,“不是说好要双喜临门的嘛。”德雅飞快地瞥了她们一眼,插话道,“六嫂,快尝尝这面。”绍芳果然变了脸色,把筷子放了下来。大奶奶瞧着四奶奶,两人都有些尴尬,便说要回去哄孩子睡,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等她们出去了,绍芳便看向了德雅,“四妹妹,刚才四嫂说双喜临门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德雅心知她不舒坦,忙道,“你别听四嫂的,她吃了两杯酒,满口胡沁。”绍芳目也不瞬地望着她,“四妹,你和六哥是一母同胞的,我拿你当亲妹子一样,有什么话你可不能哄我。”见她说到了这份上,德雅只得说了实话,“二妈提过要给六哥纳妾的话,不过谁也没当真,就是六哥也没接这茬的。”绍芳一双凤目中寒光微闪,“六哥要纳什么人做妾?”今日毕竟是大喜的日子,这事说破了就不好了,德雅只能打马虎眼,“谁知道呢,都是玩笑话,我也没听清楚。”绍芳盯了她片刻,瞧得德雅身上都有些发毛了,她也只得找了个由头出了屋子。德雅心里也有些不舒坦,走到楼下时见大奶奶还在给管事们交代,便问道,“四嫂呢?”大奶奶让管事们都退下去,说道,“四弟妹回房去了。”她瞧着德雅脸色不好看,猜到了七八分,叹了口气道,“六弟妹气性也忒大了些,四弟妹是个心直口快的,说话不过脑子,一句玩笑话罢了,也不至于如此。”德雅皱眉道,“哪有在人大喜的日子说这个的。”大奶奶点头道,“也是,四弟妹今日有些欠妥了。”德雅把一肚子气都撒在四奶奶身上,“她这个人,惯是个自作聪明的,偏把别人都当傻子。”大奶奶不欲掺和她们姑嫂间的矛盾,便干笑了两声,却听德雅又问道,“二妈究竟是什么意思?真要把八大胡同里那个弄进来,给六哥做妾?”大奶奶含糊道,“这不是六弟喜欢吗,又被小报登了照的,如今既然养在外面也不体面,还不如让人进了门少些闲话。”德雅冷笑了两声,“只听说过爷们闹着要纳妾的,倒没听说过爷们不开口,家里人上杆子往回领小老婆的。”大奶奶被她顶得一怔,有些不快道,“我们也是好心为六弟打算,倒成我们的不是了。”德雅口舌上也不肯饶人,“是真打算还是假打算,都打量旁人是瞎子不成?”绍芳在房里眼巴巴盼了一夜,起初她打定了主意,若是徵端回来了,定不给他好脸色看,要好好发作他一通才是。这是大姊教的法子,从洞房时就降住男人,不怕他这辈子敢翻身。可眼见越来越晚,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绍芳心里的一点傲气也耗没了,她一个人左思右想,又想到徵端脾气也不大好,要是真闹起来自己也没把握能降住他,倒是明天别传出去成个笑话。于是她也打消了争个高下的念头,心道,罢了,还是什么都别提,若是六哥回来了,只对他温柔小意些就是了。姆妈出门前嘱咐过她,教她要贤惠温淑些,丈夫没有不喜欢温柔女子的。她愁肠百结,内心既矛盾又焦灼,就这么等到东方渐白,却哪有六少的影子?将将等到了天明,绍芳倚在床边打起了瞌睡,忽听到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顿时惊醒过来,刚坐起身便见门被推开了,果真是徵端回来了。绍芳心中又气又喜,仍不忘去镜前匆匆理了理云鬓,才开口道,“怎这会儿才回来?”徵端却不应她的话,也没有招呼一声,一进门便侧过身去脱帽。绍芳心中别扭起来,也顾不得装温柔小意了,一张口便如连珠炮似的,“头一日成婚,怎么这时才回?也不知道早些打发个人来说一声。”徵端忽然回过身来,目中却无半点温存,“不止今日如此,以后你也不必等我了,我们各过各的,互不打扰就是。”绍芳气恼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我已是夫妻,哪有撇下我一个人的道理。”徵端冷冷道,“该说的话,我早已对你说过。是你固执不听,才有了今日之错。若是哪天你想通了,我们登报和离便好。”绍芳心下一片冰凉,又见徵端转身便往外走,哪有不慌的道理。此时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气都没了,她情急之下忙起身去追他,拉住他的手臂哀求道,“六哥,是我小性了。咱们毕竟是夫妻,昨日才成亲,今日何必要说和离?六哥,你别这样绝情……你这……你这又是要去哪里?”徵端甩开她的手,大步便往门口走。“你可是要去找那个贱人?”绍芳急不择言,拔高了声调喊道,“你真是疯了,如今是八大胡同的婊子勾了你的魂了,我刚嫁进来第一天,你就要去找她?”徵端忽然回头直视她,“我再对你说最后一次,往后你我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否则就登报和离吧。”绍芳气急,顺手拾起旁边一个珐琅瓶子,猛地向地上掷去,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倒把小洋楼里伺候的下人们都引了过来,“六爷、六奶奶,这是怎么了?”徵端冷哼一声,抬脚就往楼下走。刚走出门外,猛听方弢庵厉声问道,“孽障,你又要往哪里去?”这一下变化起的仓促,众人都没想到竟会惊动了方弢庵,一时楼下静极了,绍芳从楼上追下来,一眼瞧见不仅二夫人在场,便连大奶奶、四奶奶都站在花厅里,她更觉颜面尽失,新婚头一日便被婆家人瞧见这样的窘况,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