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虚记

这是一场发生在大圆镜中的乱世惊梦:一幅民国初北京生活的风物画卷;一场消散在烽烟残忆的关山如雪;一部掩埋在故纸堆中的长恨如歌。总统府里的翩翩佳公子,寡居无依附的江南佳人。红墙内外,看不穿缘浅情深,琉璃世界里无尽长忆。大时代的风骨,痴男女的命运,红墙内外上演一幕幕悲欢离合。

作家 知夏 分類 出版小说 | 41萬字 | 42章
第二十二章 点纱纬
如今还在正月里,路上的人少了很多,许是防着有人闹事,大帅府外的几条路上都有值守的卫兵,见他过来便都屈膝行礼,齐声唤着“六少”,倒引来偶尔经过的人纷纷侧目。徵端摆摆手叫他们都别跟着,自己慢慢沿着南河沿往北走去,不多时又到了上次来过的沙滩一带,一个人立在沙滩边瞧了瞧,如今放着冬假,连学生们也都少见,又听到东边人声喧哗,倒是热闹非凡,他索性折转了方向,径直往东去了。
信步走过了齐化门,徵端只见东四牌楼边上,端然是偌大的一座山门,仔细看山门上的牌匾,竟是到了隆福寺。这一片倒是热闹许多,卖东西的铺子大半都开了张,徵端忽然想了起来,今儿该是开庙的日子。京里有两大庙会,西边护国寺,东边就是隆福寺了。这里原是前朝的喇嘛庙,如今喇嘛都聚到北边的大庙去了,这里倒日渐热闹起来,所谓的“七八儿护国寺、九十儿隆福寺”,说的正是京里的庙会。若是寻常的月份,每逢初七初八,西边有护国寺庙会,初九初十的时候,东边是隆福寺庙会。
但到了过年的时候,隆福寺从初一就开庙了,一盏盏“气死风”灯绵延出半里地,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从东到西摆满了摊铺,小到卖个针头线脑的,大到古玩玉器,乃至绸缎布匹、洋广杂货,真是应有尽有。许多人家偕老及幼的出来,人头攒动,一条街上都挤满了人。徵端跟在人群中挤了会儿,瞧着有个骨玩摊上有一对葫芦盒不错,难得一般大小,雕着藤蔓匏实,边款上刻着“濮澄”印,他便随口问了价,小贩说要三个大洋。徵端记得方弢庵的书房里也个这样款识的雕画着“文姬归汉”的笔筒,便觉得也不算贵,就出钱买下了。
这么走走看看,不知不觉逛到日头偏西,徵端这才觉得有些肚饿。在庙会的东头,小吃摊位也都售卖起来,灌肠、爆肚、豆腐脑、油茶、馄饨、抻面应有尽有,家家摊子上都是白气缭绕,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各式叫卖声此起彼伏,小贩们扯着嗓子张罗,“炒肚块儿,高汤甩果,烂肉面诶……”
徵端瞧着旁边有个二荤铺不错,刚走过去看了看,便听那掌柜格外殷勤道,“您来嘞,快请坐。给您来个爆三样,再配碗木须汤,吃个热乎的可好。”徵端见他爽利,点头道,“就依你的安排,快点儿。”掌柜道,“东西都是现成的,快着呢,吃完您就走,误不了您的事儿。”徵端刚坐了下来,不留神被人拍了拍肩,他一回头,却是五少笑眯眯地站在身后,“六弟,今儿得闲,竟在这里被我逮住了。”徵端颇是惊诧,“五哥,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早上还见着五嫂带着侄儿们家去了。”
五少不以为意地指了指隆福寺对面的一间店铺,又拍了拍手里的锦布包裹,得意道,“三槐堂寻到了一套宋版的鱼集,我让掌柜替我留着,今儿一到便来看看。”徵端虽然不知鱼集是何物,但也素闻宋版十分昂贵,便问道,“这鱼集要价多少?”五少笑道,“不贵。”说着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八。徵端暗暗摇头,心知这绝不是八十大洋能买到的,必是八百、甚至八千之巨,便劝道,“五哥,你手头也不宽裕,不可太过奢侈。”
“朱大淳以美婢换宋刻,王世贞以一庄换汉书,”五少却不乐意了,“宋版的鱼集,只要八百个大洋,何奢之有?这还是掌柜与我相熟,送了个大便宜给我。”他说着十分珍重拿出一册,递给徵端看,“你瞧这白口黑鱼尾,左右双边,多么漂亮,一看就是南宋的浙刻。”徵端接过随手翻了翻,只见就是寻常一册书,黄棉纸,掀开是密密麻麻的欧体小字,也看不出值钱在何处,便递还给了他,“你要是使银钱,还是支家里的就是了,万万不要再动五嫂的嫁妆了。”五少不耐烦地应付道,“那是自然。”
说了这会儿话,五少闻着香味,勾起了肚里的馋虫,“我一早就出来了,连午饭都没吃。”徵端道,“那叫掌柜的别做了,咱们换个馆子去吃几口。”五少按住了他,“不用这样费事,这摊上爆肚就很好。”他回头扬声道,“掌柜的,烫四两百叶,不要烫得太烂。再来碟麻豆腐,上一壶热酒。”掌柜是识得他的,殷勤笑道,“得嘞,五爷,保准您满意。”五少笑道,“给爷把酒烫热些,赏钱少不了你的。”掌柜眼睛眼睛眯成一条线,笑道,“您擎好吧。”
等酒温了上来,五少亲手给徵端倒了杯酒,行动间瞧见徵端右手腕上有个牙印子,不由一怔,“好家伙,这是怎么弄的,谁敢咬了咱们六少?”徵端忙把袖子放了下,遮掩道,“哪有的事。”五少愈发起了顽心,不由分说拽过他的胳膊,一把撸起他的衣袖,仔细查看起来,口中啧啧道,“瞧这牙口,是糯米细牙咬的呀,看样子是个女人。这是谁的檀口?难道是那位宋二姑娘?没瞧出来她还真是个泼辣货。”
“别胡扯了,”徵端忙道,“与她没有关系。”五少留意他的神情,奇道,“不是宋二姑娘?好兄弟,瞧不出来啊,你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倒叫做哥哥的小瞧了。”徵端缩了手,哪肯再给他看,“五哥花了眼了。”五少不以为意,“这样小气做什么,千万别学咱们大哥那假道学。”
许久没人提起大少了,徵端一怔便问道,“大哥最近可有信来?”五少摇了摇头,“就算往家里寄信,他也不会给我寄呀。”说着他看了徵端一眼,“倒是你在外国的时候,是不是常见大哥的?他怎么样了,现在能站起来了吗?”
“我在德国时也与他住的不近,隔月便去看看。大哥已经能拄着拐杖站起来,虽然走不了多远,但也比当时好得多了,”徵端与大少夫妇交好,又格外称赞了大奶奶,“大嫂照顾他也妥帖,大哥受了这样重的伤,若没有大嫂悉心照料,也不能恢复这样好。”
“大哥这个人就是面上文章做得好,”五少讥讽地撇嘴道,“明明就是个断袖,偏他还能装出这幅恩爱样子。”徵端绝不肯信,连连摇头,“这怎么会,我瞧着他们伉俪情深,很是恩爱的。”五少瞥他一眼,冷声道,“有什么不会的,十几年前,他在天仙院里同‘大城李’争一个娈童,两人打了一架。气得爸爸拿鞭子抽了他一顿,逼着他给‘大城李’磕头赔罪。那会儿我也就八九岁,还是我在旁边递的鞭子。”这事徵端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由微微一怔,“兴许那时候大哥还不懂事,这会儿早改了。”
“呸!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五少啐了一口,“他要是能改了玩兔子的秉性,爷把这个方字倒着写。”五少是个直率的人,话匣子打开便搂不住,“我没在家都知道,这阵子二妈是不是又殷勤起来了?又是做衣裳,又是找神仙给爸爸算命。谁都不瞎,那都是为了大哥铺路呢。”想不到五少平日里看起来诸事不管,内心倒跟明镜似的,徵端不由失笑,“好你个五哥,要是叫爸爸听到你这一肚子腹诽,这会儿就该抽你鞭子了。”
“妓爱俏,鸨爱钞,老话一点错都没有,”五少夹了筷子肚仁,在麻酱里滚了一圈,夹起来晃了晃,讥讽笑道,“二妈的性子,这么些年了你还瞧不明白?便连咱们家这位大哥,也同他娘似的,最会做表面文章,肚子里却不知打着什么算盘。我从前还没瞧明白,吃过几次亏才知道厉害。”
这还是五少头一次同他敞开了聊天,徵端心念一动,他离家几年,还记得走的时候五哥是很得父亲器重的,可这次回来却发现五少彻底破罐子破摔,整日里胡天胡地。他也暗自猜测,家里必是出过什么大变故的,只是暗流涌动不在面上罢了,此时听五少主动提起,徵端不由眸光一闪,凝神问道,“五哥吃了什么亏?也说给兄弟听听,好教我有个防备”
“今儿难得有兴致,咱们兄弟就把话敞开了说,你听听做哥哥的教训,自己日后也留个神,”五少眯起了眼,“你还记得你走的那年吗?那会儿咱们家还住在锡拉胡同的。”徵端点点头,五少续道,“那年过了冬至,爸爸准备接任总督军了,要找地方办就职大典,叫我带人去找地方。我和王大人四九城里都看了一遍,还真找不到个体面又宽敞的地方。找来找去,只有东边石大人胡同的外务部迎宾馆是现成的。选定了地方,又修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才修得七七八八。爸爸把这工程看得极重,说要亲自去迎宾馆看一看,让我和大哥陪着一起去,因为马车不够,我就在后面等了等,让大哥先送他过去。”徵端心中一凛,“五哥说的是东安门那件事?”
五少点了点头,回忆着往事,面色也沉了下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正好是腊月二十八,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我们从胡同里出来,马车走到东安门外,路南边的东兴楼上忽然骚动起来,接着就听到两声巨响,前面都叫了起来,说‘完了,完了,人被炸死了。’我慌得不行,以为爸爸真出事了,忙赶过去,到跟前一看,爸爸的马车已经被掀翻了,两匹大马都被炸弹投中,肚破肠流,旁边的大哥也倒在地上,他浑身是血,看我来了就往马车底下指,说‘爸爸还在下面呢’。我赶忙钻进去把爸爸拽了出来,那会儿爸爸也晕过去了,幸好身边的几个亲兵赶过来了,我先带着人把爸爸抬回去,留下来几个亲兵照顾大哥。”
“后来大哥被送回府里,一直昏迷不醒,是三妈多嘴,说大哥是痰迷了心,得用针灸,痰出来了再治,这就耽误了。等后来请了德国大夫来看,这才救了下来,但这条腿便没有保住。”五少一哂,“这账就算到三妈头上。要不是太太回来了,还不知道要关到什么时候呢。”
徵端插口道,“我听说过这件事,也因为这个,爸爸后来就不大愿意出门。但既然是怪三妈,与你也没什么关系啊?这事是个意外,怎么会怪到你头上?”
五少拍了拍锦绸袍子,叹了口气,“回去以后就有风言风语,说爸爸平常出门,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偏偏那天就出事了,而且大哥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却连根寒毛都没伤着,话里话外都有点影射的意思。我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心想爸爸还能怀疑自己儿子不成。后来又出了一档子事,巡警在东安门抓到了三个人,都是光复会的,他们身上都带了武器的,也抵赖不掉。但这三个人不经审,胡乱攀扯出七八个人,却都不是在现场抓住了,只说是有牵连的人都要抓起来,这里面就有我认识的两个人。”
听到这里,徵端已明白了七八分,以五少仗义的性子,必是要为朋友出头的,果然五少说道,“有个朋友来找我,我一听也觉得冤枉,便应承了下来,把那两个人保释出来,从这件事后爸爸便对我冷淡许多。后来才听我姨娘讲,原来大哥叫了手底下警察厅的人去爸爸面前狠狠地告了我一状。”
徵端听了有些不敢置信,“果真是大哥叫人去说的?他怎么跟爸爸告状的?”五少无所谓的一摊手,“这也没从查证了,也不怪人家心机深,只怪我做事欠周全。老爷子这个人,疑心病也重,打这以后就不叫我办差事了,我也懒得找他解释。”
他说着仰脖喝了一杯酒,“你说咱们家也是造化弄人,老二跑了,老三死了,你当时又不在家里。大哥便盯着我和老四下功夫,老四油滑,有时候还知道逢迎他两句,就我混不吝。再往前数,早些年递鞭子抽他的也是我,他能不记恨我?”
徵端想想也替他心寒,叹气道,“骨肉兄弟一场,何至于此。”五少一哂,“如今说这些却也没什么意思了。我早想明白了,都是骨肉一场,不管谁占了上风,少不了分我万贯家产,让我做个陶朱公的。既如此我费那力气争什么,过得逍遥些岂不快哉。”徵端不由失笑,“五哥倒是想得透彻。”五少举着酒杯洋洋自得,“那是自然,你五哥岂能是个憨大?”徵端笑道,“五哥浮白载笔,倒是比旁人都痛快。”
“六弟你是个实在人,做哥哥的不能不叮嘱你几句,”五少多喝了几杯,舌头有些打结,“我冷眼瞧着,原先老大在的时候,老四还收敛些,现在老大治腿伤去了,他倒是来劲了。这家伙面上一套背后一套,跟老大是一路货色,你可得小心些,不要着了他的道。”兄弟俩吃了会儿酒,喝得脸红胸热才分别,五少是绝不肯再回去住的,说是在外头更逍遥快活。
徵端一个人慢慢散步回去,正好在喷水池子前遇到了德雅,他吃了酒本想躲着些走,谁知德雅叫住了他,正色道,“大过年的,六哥不在家里待着,跑到哪里去了?”徵端老实道,“在外头遇到五哥,和他一起吃了两杯酒。”德雅瞪了他一眼,脸色愈发难看,“六哥,你就算不学着四哥那样殷勤,也万万不可和五哥混到一处。他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爸爸早对他没了指望,你怎么能自甘堕落和他为伍?”徵端岔开了话题,“今儿在五龙亭摆得酒席如何?爸爸说了些什么?”
“还不是二妈会凑趣,说五龙亭寓意好,龙抬头的时候还要再去摆一场,爸爸很以为是,”德雅怕他听不明白,又道,“六哥你可要早做打算,眼下一个个都铆足了劲,都在爸爸身上下功夫呢。爸爸可是说了,要叫给大哥大嫂收拾个院子,看这情形只怕大哥大嫂是要回来了。”
徵端一怔,不由想起五少同自己说的那番话,便道,“这些事你少掺和。”德雅没好气道,“你别不知好歹,我就给你透个信,你还不领情。”徵端笑道,“我看你这样热心政治,小心以后给你加封个女官的衔儿,叫你去毛子国和亲。”德雅吓了一跳,旋即回过神来他是同自己打趣,便追着打他,“好你个六哥,还敢拿我取笑。”
说话间二夫人正好从里头出来,笑道,“哟,四丫头怎么急眼了?你六哥怎么惹着你了?”德雅赶忙收了手,讪讪道,“二妈,我同六哥开玩笑呢。”二夫人瞥了他们兄妹一眼,又道,“六少,老爷一直惦记着你呢,既然回来了还是上去陪着说说话。”徵端应了声是,德雅忙道,“我也过去看看爸爸。”二夫人笑笑也不说破,“我这会正要去给太太请安,六少和四小姐自个儿上去就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圆镜中,德雅越想越担心,悄悄推了把徵端,“瞧见刚才二妈的眼神没有?她出来多久了,是不是听着咱们说话了?”徵端反问道,“怎么着,这会儿知道怕了,真怕她让你去和亲啊?”
“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德雅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这句不怕她听,就是怕她听咱们议论大哥那几句。”徵端冷笑道,“你这会儿知道怕有什么用,听到就听到了,还能把她耳朵眼堵上不成?”等上楼见了方弢庵,他倒没有多说白日的事,只吩咐道,“后日下午,郑瑞泉要引日本公使过来,你替我去见见。”徵端垂着头,应了声是,又问道,“日本公使来,可是为了日德交战的事?”
“不为这个,还能为什么?”方弢庵心里也不痛快,冷声道,“你打叠起精神,好生应对着,要是拿不准的条款,万不可轻易应下,也不能得罪了他们。”徵端略一踌躇,说道,“儿子有一点浅见,不知该不该说。”德雅听着觉得不妙,拼命向他打眼色,方弢庵把他们的小动作瞧在眼里,冷冷道,“你有什么想头?”
“日德去年一宣战,我国便已宣布中立,但日军去年八月仍然在龙口登陆。根据国际法,交战国双方应尊重中国的中立,他们这是违反国际法的,我们应该抵抗。”他瞧见方弢庵脸色难看,仍坚持说道,“儿子以为我们所画的中立区,其实就是掩耳盗铃,任由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作战,这已是奇耻大辱。如今日本和德国交战不利,还要来见我们做什么?必是又要提不合理的要求,这公使不见也罢。”
方弢庵一拍桌案,厉声训斥道,“无知的小儿,你懂什么?治理国家岂是像你想得那么简单?以为翻几本书,看几篇国际法就能明白的?书生意气、空谈误国!还不快滚出去问问郑瑞泉,明日见了日本公使要说些什么?”徵端目中闪过一丝愠色,却也知道不能顶撞父亲,便垂了手默默退了出去。
瞧着方弢庵怒气未消,德雅却悄悄留了下来,给父亲递了一杯热茶,“六哥一直在办军务,从来没办过外交,一时想不明白罢了,爸爸别动气了。”方弢庵脸色发青,“没办过,却不会学?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安南平叛了,谁又教过我办差?”
那还不是爸爸天纵英才,六哥拿什么同您比,”德雅仗着平日的宠爱,挽住方弢庵的胳膊嬉皮笑脸道,“不过女儿从旁瞧着,六哥这脾气,可是几个哥哥里最像您的。而且最难得的是,他还有一颗忠君爱国之心。”方弢庵瞪了她一眼,口气却缓和许多,“这鬼丫头,心眼都耍到我这儿了。”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老六不肯去见日本人,固然是有一腔爱国之心,但成大事者怎可不知谋略?可惜他勇武有余,智谋不足。”
德雅知道这时候方弢庵的气消了大半了,便顺着他的话说道,“爸爸是一片苦心教导六哥,只是六哥刚才没明白您老人家的深意。按照女儿一点傻念头,六哥性子耿直,必是不会退让的。后天与日本人见了,若是谈得不好,还有您老帅坐镇,便有转圜的余地,这就叫进退有余。六哥多聪明一个人,等他今晚回去一想,就能明白您这份苦心,定会为您分忧的。”
夜里九姨太服侍方弢庵歇息,方弢庵忽道,“咱们家里还是四丫头有个性,理智高,斗志强,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九姨太不明所以,笑应道,“那还用说,四小姐最聪明不过的。”
隔一天就是大年初五,民间也叫“破五”,按照京师的风俗要放鞭炮赶五穷。庞妈从外面回来,不住的埋怨,“如今这些小少爷们越来越不成话了,不知从哪里弄了许多二踢脚,专往人脚底下扔,差点烧了我新做的袍子。”彩云和翠翠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忙问道“快瞧瞧,烧着了没有。”庞妈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气愤道,“这天杀的,真把边给燎着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翠翠,“这是从奶奶娘家寄来的信,不知是谁搁在后头政事堂了,你给奶奶送进去,我去后头换件袍子。”翠翠接了信,随口应了声是。彩云插口问道,“什么信?怎么会留在政事堂?”庞妈素来不喜欢她,白了她一眼,催着翠翠赶紧送进去。
颐清果然很高兴,“我给月仙寄了好几封信了,总算有回音了,还奇怪怎么一直没收着呢。”她拆了信,只看了一眼抬头却怔住了,这却不是她的闺中好友陈月仙寄来的。翠翠在旁道,“听庞妈妈说,这信是搁在后头政事堂了,想来就是这个缘故才耽搁了。”颐清拆开了信,谁知刚读几句,面色却变了。翠翠觑着她的脸色,奇道,“您怎么了,可是信上写了什么不好的话?”颐清摇了摇头,“这信是我嫂嫂写的。”
她把信又读了一遍,眉头紧锁起来,原来信上说,家里的宅子都抵出去了,可还有一大笔亏空填不上,眼下一大家人都要搬到杭州的嫂子娘家去了。颐清强打着精神想了想,问道,“把我的匣子拿来,里面还有多少银钱?”翠翠忙道,“奶奶,这个月的月例还没发,匣子里大概还有些银元铜板。”颐清一般是不爱管这些银钱琐事的,听了这话也知道这钱远远不够。翠翠却抬头道,“奶奶可是要用银钱吗?您嫁妆单子上兴许有值钱的,可以应急用呢。”
颐清听了也觉得有理,便叫翠翠去后头把嫁妆单子找出来,又说道,“我嫁妆里有一副画儿,叫作《渔庄秋霁图》,你去库房里取过来。”翠翠仰脸问道,“奶奶的嫁妆都是庞妈妈收着的,可要跟她老人家说一声?”颐清摇了摇头,“别惊动了庞妈妈。”
等翠翠出了屋子,彩云叫住了她,狐疑道,“你做什么去?”翠翠有点怵她,小声道,“奶奶叫我去嫁妆里找一幅画出来。”彩云听了有些心惊,“匣子里的银钱不都是你管着的吗?奶奶要用多少,怎么要动嫁妆了?那也要等庞妈妈回来才是,你且等等。”翠翠直摇头,“奶奶说了,不叫我告诉庞妈妈的,我可不敢耽搁。”说着,她自往后头库房去翻检了。
不多时翠翠取了画回来,颐清展开看了看,只见虽然卷轴古朴、墨色陈旧,但上头所绘的花鸟虫鱼、人物山水,无不笔致精细、栩栩如生。这幅画是她舅舅的旧藏,原本是拿了庞家在塘栖一处庄园换来的,舅舅知她爱字画,便在她出嫁时赠了她。她细细抚看了一会,又卷了起来,拿锦绸包好了。
翠翠问道,“奶奶是要把这画当了吗?奴婢知道许多当铺子,价格也公道呢。”颐清问道,“你说的当铺在哪?”翠翠抬头想了想,仍旧是一幅迷糊模样,“西打磨厂那片就有大当铺。”颐清点了点头,便叫她出去备车。彩云在门口听着不妙,推了门进去道,“奶奶,您这是要往哪里去?”
颐清打定了主意,起身换衣裳,又道,“你们俩别声张,我去去就回,要是惊动了旁人反倒不好。”彩云急道,“您不用府里的车吗?奴才的爹就管着车马,叫他派两个信得过的人陪着您去。”颐清微有些迟疑,谁知翠翠却仰着脸道,“三奶奶既要去当铺子,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被外头的知道了,又不知要传出什么话来。”这正说到颐清的心坎上,她点点头,让翠翠去取一块大洋,到外头去雇辆车来。
彩云见劝也劝不住,心里哪有不急的,出了房门便对翠翠发火道,“你给奶奶出的什么主意,回头别出了事,仔细你的皮。”翠翠素是个老实的,谁想今儿反倒厉害起来,梗着脖子道,“奶奶吩咐的事,姐姐敢不听,我却不敢呢。姐姐有空想着我,还不如好好想想您自个儿的去处呢。”说着一扭头,径自雇车去了。
眼见着翠翠说是雇好了车,便回来一边扶着颐清,一边拿着画出去了。彩云心里总觉得不妥当,她本想等庞妈回来商量个主意,可等了半晌,偏偏庞妈一直没回来。彩云实在等不住了,回屋一看,只见那封信还留在桌上。彩云是略识几个字的,读了信顿时大惊失色,忙拿了那封信,往大圆镜中去了。
到了门口看到站了一班侍卫,彩云心知必是大帅在见客了,也不敢乱闯。等了约摸半柱香的功夫,见一身簇黑衫的六少正从大圆镜中出来,她咬了咬牙,赶忙迎了过去,“六少爷,请借一步说话。”徵端是认得她的,不由一怔,“你找我做什么。”
彩云觉得事情紧急,便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又将那封信递给了徵端。徵端看过了信神色微凝,问道,“三奶奶走了多长时间?”彩云急道,“走了有一个时辰了。”徵端心里起了波澜,只是面上不露半点端倪,说道,“不妨事,我叫人出去看看。”彩云自是千恩万谢,又道,“三奶奶不让用府里的车,叫翠翠那丫头撺掇着上外头车行叫了车,说是往西打磨厂的当铺子去了。奴才听着心里跟打鼓一样,总觉得不踏实,您要是能去看看,那是最好了。我爹爹姓冯,就在二门上当值,您若是要用车,找他就行。”
等打发走了彩云,徵端便要往外走,跟在身后的徐远生忙道,“日本公使就要到了,您可不能走啊,大帅还在楼上等着听回话呢。”徵端站定了想了想,说道,“这事着急,我去去就回,郑军门面前替我告个假,叫他先应付着。”徐远生大急,苦苦劝他,却哪里阻拦得住?徵端先去了前院,也不提颐清的事,只说让外院冯班头来回话。这冯班头正是彩云的爹,徵端便问道,“咱们这附近哪家车行离得近?”
冯班头一怔,回话道,“老合兴车行就在跟前,还有两三家也隔得不远。”徵端点点头,“你去问问,有没有人拉着三奶奶出去了,要是问到了是哪家的车拉出去的,就把那车夫找回来。”
听说是三奶奶的事,冯班头心中一凛,果然打起了十足的精神去办,过了片刻便带了个车夫过来。徵端一看倒是熟人,正是上次拉过他的陆贵,只听冯班头连连赔罪,“奴才一连问了好几个车行,都没问到三奶奶。正着急呢,这个车夫说他刚才瞧见三奶奶了,奴才就把他带回来了。”
徵端对陆贵一点头,问道,“这猢狲,又见着你了。”陆贵抬头见是徵端,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回六爷的话,上次得了六爷的赏银,小的自己置办了一辆洋车,如今也挂老合兴的名头,这一带的贵人府里要用车,常叫我的。”徵端点了点头,“刚才你瞧见谁拉着三奶奶出去的?”陆贵想了想,回道,“约莫一个时辰前,小的拉车回来,正巧遇到张二麻子拉着一位奶奶出去的,看形容样貌像是府上的三奶奶。”徵端问道,“他们往哪去了?”
“听张二麻子说是往西打磨厂去的,大概四点钟再接回来。”徵端点点头,“你把我也送到西打磨厂去,我若是寻到了人,就坐你的车回来,不叫你空跑一趟。”陆贵知道徵端出手阔绰,喜不自禁道,“能拉您一趟,是小的福气。”徐远生跟在后面,顿时慌了神,“六少这是上哪里去,段军门刚进了门,您可不能出去啊。”徵端冷声道,“闭紧了你的嘴,谁问都不许泄露出去。”
一路出了府前街,飞奔往东过了柳林巷,不多时便到了西打磨厂。徵端往外一眺,只见天光稍斜了些,这个钟点常有拖煤的板车在街上过,到处都是扬起的黑土。徵端看了看怀表,刚刚三点过半,他也不急,便下车活动活动手脚。
这时候已经过了五九了,天也不算冷,街巷店舍前已有一箩筐一箩筐的白菜堆的小山似的,徵端瞧得有趣,随口道,“怎么堆这样多?”陆贵笑了起来,“白菜价贱,又能久囤,老百姓到了冬天都在菜窖里存上个千把斤,能吃到开春呢。冬天吃食少,就指着这贱玩意儿过年了。”徵端笑道,“谁说它贱了,从前宫里老佛爷就爱吃一道虾米皮熬白菜,日日都断不了。”陆贵笑道,“您说的是,怪不得老百姓老说乾隆白菜,不金贵万岁爷能看上吗。”
两人说笑一会,不知不觉日头偏西,路上偏又有小孩到处乱跑,胡乱扔着二踢脚,噼里啪啦好不热闹。徵端又看怀表,正好四点了,他微有些焦虑,“说好了是四点接?”
“小的听得清清楚楚,张二麻子说他四点钟再接回来,”陆贵奇道,“论理张二麻子也该在这儿候着呀,怎么人都没瞧见?”
徵端等得有些心焦,环顾四周,却见到处空荡荡的,心里略有些不放心,便问道,“张二麻子是你们车行的人吗?”
“他是保定人,孤身一个讨生活,是挂在我们车行里的,”陆贵老实道,“但他这人好赌,十天倒有七八天不出车的,总得赌输了本才回来干活。听说他还有个妹子,就是被他赌输了本卖掉的。”听了这话,徵端皱起了眉头,“那怎么会偏偏叫了他的车。”陆贵拍了拍脑袋,忽然道,“唉,小的刚想起来,张二麻子有次喝多了说过,他的妹子卖到了大帅府里,那可不就是您府上。”
徵端心里一沉,脱口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当铺?”陆贵想了想,“要说当铺钱庄,都在东交民巷那片,这片也有一家,就在西打磨厂过去的路口上。”徵端直觉不妙,他掏出一张名刺递给陆贵道,“你悄悄拿了这个去警察署寻唐穆崧,让他过来一趟,别惊动旁人。”陆贵知道厉害,忙应声去了。徵端沿着西打磨厂往南走,一路见得许多铺子都没开门,拐到街角,忽见一间铺子伫在三岔路口,一排儿四间门面,出檐木挨着硬山顶子,门边各挂着一盏西瓜灯,灯上都用黑墨写着硕大的“当”字。
走进门去,只见那当铺里柜台倒有半人高,后面坐了个朝奉正在算账,徵端问道,“晌午过后,可见过一个年轻的女子来过,个子甚高,拿着幅古画要当。”那朝奉头也不抬,只说,“没见过。”外面鞭炮声劈啪作响,徵端本就被吵得不耐烦,正要出去,一瞥眼,却见那掌柜手边放着一幅画,半展开着,旁边散着裹画的黄锦绸,正是彩云描绘的样子。徵端心头火气,拍案喝道,“那这又是什么?”
朝奉被唬得一愣,抬头却见是个年轻后生,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黑色戎装,只当是个初出茅庐的低等巡警,哪里会把他放在眼里,那朝奉冷笑道,“您也不打听这是谁的产业,就到太岁头上动土?”徵端本就心里不踏实,咬牙道,“任你阎罗地府,爷今日也要闯一闯。”
那朝奉倒迟疑了些,这小巡警口气不小,只怕有点来头,一时摸不清他底细,便使了个眼色让人去后面叫掌柜来,又换了副笑脸出来斡旋,“我们这铺子说出去名头响亮,掌柜的是警察厅潘老爷四夫人娘家侄女婿,可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徵端也不多说,一把将他推开,便往后头闯。朝奉急了,赶忙拦住他,“后面不许去。”说着伸手一指,只见柜台后面立了个木牌,上面有八个墨字“柜房重地,闲人免进”。
忽听得后面隐隐有女子的哭声,徵端大急,再顾不得许多,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便闯到后院去了。朝奉大急,忙喊道,“不好了,铺子里进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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