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虚记

这是一场发生在大圆镜中的乱世惊梦:一幅民国初北京生活的风物画卷;一场消散在烽烟残忆的关山如雪;一部掩埋在故纸堆中的长恨如歌。总统府里的翩翩佳公子,寡居无依附的江南佳人。红墙内外,看不穿缘浅情深,琉璃世界里无尽长忆。大时代的风骨,痴男女的命运,红墙内外上演一幕幕悲欢离合。

作家 知夏 分類 出版小说 | 41萬字 | 42章
第三十六回 秋英落
日月如梭,等到时局彻底稳定下来,也堪堪又过了两年。
自方弢庵死后,国内内战不断,各路将帅你方唱罢我登场,便连这四九城里也大乱了几回。混乱的战局如今终于平息下来,只是大帅府里早换了主人,大圆镜中重又建起,却拆了前头的喷水池子。
中秋前两日,徵端从外面回来,只见沿路悬挂的彩旗还未拿掉。他站在喷水池的旧址前立了一会,便有仆从瞧见他,对他鞠躬行礼,“二姑爷,您来得正巧,大帅正在楼上等您。”
听到这称呼,徵端有些发愣,一时间心跳加速,仿佛回到了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就往楼上去。可真等上了楼,到了转角处,他蓦地放慢了脚步,瞧清了会客厅外站着的女子,这让他顿时清醒过来,如今早换了天了。
门口站着的那个女子正是他的妻子绍芳,她如今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的,但仍然打扮得十分考究。只见她穿了一身银灰绣百蝶的丝绸长裙,腰身放得很宽,又因为天热的缘故,袖子也只裁到腋下,露出了两条白皙丰腴的臂膀。她的裙边缀着密密的珍珠串成的花边,正好露出了足上配着的珠光白色的精巧皮鞋。而那一头如瀑的乌发,掩住了她侧着的半边脸,衬得她丰白的脸庞更加矜贵。
绍芳瞧见他过来,露出欣喜的笑容,发鬓簪着的珊瑚宝珠微微颤动,对他微笑道,“怎么这会儿才到,快进去吧,爸爸正等着我们呢。”徵端一低头,见她伸出一只雪白的胳膊挽住了自己,他本能地想推开,但想到她有孕在身,只得耐着性子挽住了,两人并肩进了屋。
会客厅里被收拾得十分整洁,里面重新装了两排电灯,白日里也灯光辉煌,映得四处都明耀耀的。徵端不由想起从前父亲在这里起居的时候,因为他不喜欢装电灯,仍是用的油灯。一到下午屋里便暗淡起来,常年都有一股浓浓的烟味。
他四下望去,只见这厅内过去都摆设的是老式的紫檀桌椅,如今全都换成了考究的西洋款式。墙角摆放了一张嵌石纹的八仙桌,上面铺着红绒底子绣花的纱布,四角还缀着白流苏,桌上摆设着锡制的糖果匣子,里面琳琅满目都是各色泊来的糖果,另一边则放了一架珐琅制的大自鸣钟。地面上铺着一张狮子戏球的大地毡,上面放置着一套软垫的沙发,沙发正中坐着的就是如今的大帅宋元卿,只见他身着一件宝蓝色的对襟长褂,身旁立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穿一身净蓝的丝绸旗袍,头发挽成一个圆髻,手上戴着一汪绿的翡翠镯子,正是他今年续弦的新太太沈佩云。
在他们右手的沙发上,也坐着一对夫妇,男人是一身新式的西服西裤,女人却梳着旗头,身着宽襟旗褂,这正是五贝勒夫妇了。五福晋瞧见他俩进来,顿时欢喜道,“绍芳回来有两个多月了,怎么妹夫今儿才到。绍芳这阵子害喜的厉害,夜里也睡不踏实。”徵端微微一愣,便说道,“成都还有些公务,就耽搁了些时日。”绍芳亲昵地坐在了姊姊身边,口中低声道,“六哥也是没法子,总得把差事交接妥当了才能回来。”
沈佩云微笑道,“二姑奶奶先回来两个月也好,正好躲过了三伏天,不然蜀地也太热了,只怕更耐不住呢。”绍芳顿时脸红了,飞快地瞥了徵端一眼,才说道,“成都真是热,每年暑天我都熬不住。”五福晋插口道,“是啊,二妹从小就是怕热的。这趟回来了,每日都要叫人去买一个冰碗子呢,也不知道是肚里的孩子馋,还是大人馋。”听她们打趣自己,绍芳愈发羞赧,牢牢挽住了徵端的胳膊,撒娇道,“六哥,她们都打趣我。”
瞧着家眷欢聚一堂,宋元卿的面色也宽和许多,“都坐下吧,今日叫你们来是商量过节的事,今年是头一年搬进来,客人也多,要好生置办起来。”五贝勒头一个便应和道,“这是大喜的事儿,可得叫个班子来唱堂会。”说起堂会他便眉飞色舞,五福晋忙掐了他一把,笑道,“爸爸别听他的,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宋元卿微微皱眉,“你们年轻爱热闹,唱堂会也是使得的,这桩事就交给大姑爷来办。”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今年也有外国的使节要来,不论哪头的都要招待好了。”五福晋心中大喜,要知道父亲一向不待见自己的丈夫,这还是头一次让他办差,她忙推了丈夫一把,“爸爸都发话了,您可得好好置办起来。”五贝勒也是喜不自禁,拍着胸脯道,“爸爸放心,别说是办个宴会,就连当初老太后办寿宴,还是我张罗的戏班子呢。”这话说得轻狂,五福晋连连咳嗽,赶紧拦住了他滔滔不绝的兴头。宋元卿不去理他们,又对小女儿道,“你这阵子害喜可好些了?”
前两年宋太太身体就不大好,去年夏天她自觉不能好了,就派人捎信去成都,想见女儿一面。谁知路上因为战事延误,等绍芳收到信已是今年夏天了,她思母心切,得了消息便上路,紧赶慢赶回京,但母亲已过身一年了。也就是来京后,绍芳才发现自己已有了身孕,便不好再回四川去了,宋元卿发了话,叫这小两口都搬回来住,才有了徵端往京里这趟。
绍芳有孕在身,这些关心照料的话本应是内宅妇人问得,但如今宋元卿也只能替过世的老妻代行其职。绍芳面上微红,瞧了徵端一眼,脸上俱是甜蜜,“这阵子有些犯懒,倒是不吐了。”宋元卿点点头便算问过了,五福晋关心妹子,关切道,“家里这样大,院子也多,我和你姊夫也搬进来住吧,我来照顾芳儿也更妥帖些。”
谁知五贝勒还没说话,宋元卿便一口否决了,“这成什么话,嫁出去的闺女,不侍奉公婆,哪有还住在家里的道理。”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佩云,又道,“再说家里不还有沈氏在吗,有她照料着你妹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五福晋素没有把沈佩云放在眼里,轻蔑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慢慢道,“佩云是好,只怕家事还不能料理妥当,这么大个大帅府,不止是照顾好绍芳,还要应酬待客,里里外外多少事,哪能没人来打理?”她说着顿了顿,又道,“昨儿小石桥胡同的王太太遇着了我,可就说了,怎么今年大帅府备中秋礼只备四色,去年都是八色礼的。”一句话说得沈佩云腾地红了脸,说道,“是我准备不周,送礼前还翻了家里原先的账簿,效仿着去年的备礼,不想倒是叫王太太笑话了。”宋元卿不耐烦道,“王毓筠为人也小气,他的家眷也着实计较了。”
“爸爸这是错怪了王太太,”五福晋一本正经道,“如今咱们是大帅府,可不是小门小院的人家。便是我们贝勒府里,四时八节的哪有不备足礼的,别说四色了,八色、十二色都是有的,不然要叫人背后议论笑话的。”这番话说得宋元卿也犹疑了,可五贝勒却不愿意和这位大帅岳丈住在一处,哪有住在自家大宅院里逍遥快活,他截住了五福晋的话头,“京里的这些太太小姐,向来都是眼睛长在额头顶上的,你再周全,人家也能挑出理来,随她们说去吧。”
一席话算是为沈佩云解了围,她红着脸瞥了五贝勒一眼,眼波盈盈,没来由的叫五贝勒心中一荡,暗想这沈佩云姿色虽不上佳,但难得颇有风韵,难怪老岳丈年过半百还这样宠她。瞧他面上神色,哪能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五福晋恨恨地一拽丈夫的手,尖尖的长指甲抠到了他的腕子上,五贝勒被妻子搓捏惯了,哪敢出声,愁眉搭眼不敢作声了。
这边五福晋两口子暗自斗心眼,旁边的绍芳却心里惦记着另外一桩事,探着头问宋元卿道,“爸爸,南边怎么样了?听说要议和了?”南北交战已两年多,这也是宋元卿关注的头等大事,此时听小女儿问起,他便说道,“陈宽培是要钱的,我将东南几省的税款都让他了,又许他在遵化开金矿,他也就不闹了,已经来信说下个月要来谈了。”
绍芳还没说话,只听五福晋笑了起来,“那位陈大人,可是个连三海里的鱼都不放过的主,如今这样的人能当道,真是无人了。”绍芳不明所以,宋元卿却皱起了眉头,“这些话在家里说说就罢了,在外头不要露出去。”五福晋哼了一声,凑过来和妹妹说私房话。原来当年方弢庵死后,陈宽培打着奔丧的名义,竟跑到大帅府里住了几日,他也不知是听了谁的主意,竟把三海里的鱼都捞了出去卖,外头有读书人写了个对子讽刺他,叫作“大帅东陵伐木,都督南海卖鱼”,这名声传出去到底难听,陈宽培只得带着小老婆灰溜溜回金陵去了。
绍芳愕笑道,“瞧不出他倒有闲心,竟想出这买卖来。”连沈佩云也直叹气,“所以咱们今年搬进来才发现这三海里果真都没鱼了,倒是又花了一大笔钱重新买了鱼投进去养呢。”
要说五福晋从前和沈佩云也算是闺中密友,可宋太太过世刚满周年,宋元卿便迫不及待新娶了沈佩云,她们俩这份友情算是到头了。此时听她一开口,五福晋立马要讽刺几句,“佩云就是太会算账了,买鱼值得了多少,倒教你心疼这些日子。”
这边五福晋与沈佩云唇枪舌剑,可绍芳却无心掺和她们的斗争,她瞥了丈夫一眼,走到宋元卿身边,轻声道,“爸爸,您看让六哥去谈判怎么样?”宋元卿微有些惊愕,却没说话。五福晋听了便说道,“眼看过几个月你就要生了,妹夫这节骨眼上怎么走得开。”绍芳忙道,“我到生产还有几个月呢,我想着爸爸整日里劳心劳力,没个可靠的人帮忙怎么行?六哥从前便办过外交,又领过兵,叫他去办这差再合适不过。”
宋元卿的目光果然落在徵端身上,“你们想好了?”见徵端不肯表态,绍芳急忙推了他一把,“有什么不行的,你在四川的时候不是也办过这差么,怎么见了爸爸倒不好意思开口了。”沈佩云从旁笑道,“二姑奶奶真是一片孝心,咱们家里人口少,大爷如今也不在,若是二姑爷能出来做事,那是最能替老爷分忧的。”
宋元卿目光微黯,瞧向了沈佩云,“绍文有消息了没有?”绍芳心知不妙,绍文一直离家未归,但消息始终是瞒不住的,外头早已有传言说宋大少是被徵端用枪打伤了,也有人说,这宋绍文本就是嗣子,难怪宋家不当回事。宋元卿怄得要命,偏又不好出面为自己辩解,但只要有人提起这事都要发怒。
五贝勒忽然说道,“前段时日广府有消息,说是有人瞧见了大弟,但这阵子倒是没消息了。”五福晋也接口道,“既然有人瞧见绍文了,那便说明还是活着的,阿弥陀佛,这两年可是急死咱们了。”沈佩云却道,“既然有人瞧见了,怎么不叫住大爷,赶紧让他回京来啊。这人也忒不会办事了。”
五福晋回家好生气闷,数落丈夫道,“今日多好的话头,咱们借着照顾妹子的名义搬进大帅府多好,总好过眼下一大家子兄弟妯娌挤在一处。”五贝勒却道,“我额娘还活着,没有分家的道理,况且岳父也不同意啊。”
“你真是个不开窍的,这会儿倒愚孝起来,”五福晋没好气道,“爸爸今年刚就任大帅,正是用人之际。妹妹妹夫都回来了,他们想捞点差事有多容易?偏你不知道活络些,活该整日没事干。你瞧见没,今儿妹夫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二妹就开始给他讨差事了。你怎么不知道找爸爸要个差事?”五贝勒本就是个纨绔,哪会想着去办差做事,忙说道,“岳父不是给我派差事了吗?不同你说了,我还要去借衣裳筹堂会去呢。”说着竟哼着一句“我好比浅水龙被困沙滩”去了。
五福晋气了半日,也知道丈夫是指望不上的。她想了想,还是得常回娘家去走动。亲姊妹到底挂心,五福晋知道绍芳怀了孕胃口不好,便叫人做了桂花藕粉糕亲自送过去,绍芳瞧着便胃口大开,五福晋嘱咐她,“别多吃了,尝两口解解馋吧。”绍芳哪里肯依,“大姊若不来,我连个解馋的吃食都没有。”五福晋心疼道,“沈佩云是怎么当家的,连个孕妇都伺候不好?孕妇都是没胃口的,越发要换着法做,哄着让你吃下去才成啊。”提起她,绍芳心里也不痛快,“也不指望她能照顾我,但昨天她在爸爸面前说的是什么话?明知道我给六哥讨差事呢,她偏提起大哥做什么?”
“我瞧她就是故意的,要不是你姐夫帮你们补衬,爸爸准要对妹夫发火的,”五福晋愤愤道,她又看了妹妹一眼,“不过你可想清楚了?真让妹夫去谈判?两边打仗打了快两年了,郑瑞泉和陈宽培是谁也不让谁的,去年又叫张蛮子搅了一场,两边更是势同水火,要去调解这两位的差事可不好干。”五福晋顿了顿,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来,“你瞧瞧这个。”
绍芳凑过去一瞧,不由愣住了,原来报上登了一张郑瑞泉和吴碧贞的结婚照片,只见新郎官穿着上将军的礼服,斜跨红黄相间的绶带,胸前别满了金光闪闪的勋章;新娘子身着五彩八团的花裙,披着四丈多长的粉红头纱,这张照片看起来是新拍的,她错愕道,“这两人怎么成婚了?”
“还能有假的,”五福晋边说边冷笑,“这一吴一沈果真都是人物,一个比一个厉害。”绍芳对吴碧贞倒没有什么恶感,不肯说她坏话,转了话头道,“大姊你也瞧见了,六哥如今这样子,在爸爸面前一句话也不肯讲,从前他可不是这样的。我想着让他出去办办差也好,兴许能振作起来。”五福晋回想起当年见到的方六少何等意气风发,也不由深深叹了口气。绍芳又瞥了一眼郑瑞泉同吴碧贞的那张结婚照,说道,“毕竟郑军门和六哥也有些交情,想来也不会叫六哥为难。”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谁还认旧账?”五福晋却不以为然,“大帅府里的好差事多了去了,别的不说,就说做个参议也不错啊。你出门少,兴许不知道外头早传遍了,说如今政务院里养了八个参议,人称‘八洞神仙’。”绍芳一怔,“这是个什么说头?”
五福晋右手比了个“八”字,来回翻了翻,笑道,“这八位大爷,每月领八百大洋,此外任事不管,可不是八个活神仙。”绍芳惊愕之余,连连摇头,“那这差事六哥更不会领的。”五福晋倒也不再劝她,又问道,“你先前不是还说想开间铺子吗?怎么现在也不提了。”
“一点家底都没有,开什么铺子,”绍芳叹气道,“不怕大姊笑话,我们俩现在就是两条光棍。”五福晋哪里肯信,“都说方家富可敌国,奇珍异宝堆积如山,你看大少、四少他们都在外头置大宅子办产业,怎么会穷。”
“他们的事我不知道,”绍芳一哂,“哪有什么金银珠宝,我是没见过的。”五福晋眼珠子一转,说道,“不是说分家的时候,给了你们每房几口大箱子吗?那里面还能没有宝贝?”
“都是以讹传讹,”绍芳叹气道,“确实有二十四口楠木箱子,分家的时候我倒见过,但箱子都是封上的,里面装的什么谁都不知道,分家的时候各凭运气,摸着什么就是什么了。”
五福晋眼睛都睁圆了,“你摸着了什么?”
“给我分了四口箱子,我也没瞧,一并都给五嫂带去青岛了。”
“你这傻子,你自己怎么不留点?”
绍芳无所谓地摇摇头,“能有什么好东西,我看大少当众开过一口,里面竟然只有一套老爷子的旧衣裳。”
五福晋讥笑道,“傻妹子,这是蒙你们呢。方家谁都能没钱,就大房不可能没钱,这些年他们捞了多少,金山银山都是有的。”绍芳只是摇头,“反正我是没见过的。”
“你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方家老大如今就住在天津,还娶了位新奶奶,是塘沽孙家的幺小姐,聘礼就下了十万块大洋。”五福晋边说边撇嘴,“他们能没钱?只是哄着你们吧。”
绍芳怔了怔,说道,“罢了,我也不想再搅他们家那摊浑水了。我和六哥还能住回来,到底比他们还强些。”五福晋也不多说了,就叫服侍自己的婆子留下来给绍芳做点心吃食。绍芳揽住了她的手臂,舍不得让她走,“大姊,你也住进来吧,我想姆妈了。”
五福晋擦了擦眼角,叹气道,“姆妈走得匆忙,要是能瞧见你回来该多高兴。我如今瞧着沈佩云在跟前便觉得膈应。”她回想起去年母亲病重时的情形,那时候母亲已不能理事了,便有热心的幕僚张罗着替宋元卿娶妾,宋元卿一概拒绝了。五福晋当时还回家说给五贝勒听,“爸爸对姆妈还是有情义的,不忘糟糠之妻。”
可五贝勒却不屑一顾,“岳丈只怕是没瞧上人,总是要看顺了眼才行。”五福晋啐了他一口,谁知竟然真被五贝勒料中了。其实五福晋后来也知道岔子是出在自己身上的,她不该在宋太太重病的时候,将沈佩云带到家里来。一来二去竟让沈佩云把宋元卿勾搭上了,等到今年宋太太的周年一过,宋元卿便登了报,竟是连妾也不娶了,直接宣告沈氏是他的新太太了。绍芳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也不好再揭姊姊伤疤,便安慰她道,“算了,姆妈都过世了,你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我怀疑姆妈过世前,他们就已经勾搭上了,”五福晋越想越气,顿足道,“沈氏真是个狐狸精,明明是江世尧的外宅,江世尧一失势,她就来勾搭爸爸了。姆妈就是太能忍气吞声,我要早知道她这样作怪,当时就该拿棒子打了她出去。”
“姆妈要是在世,也不希望瞧见咱们与她斗气的,”绍芳想起亡母,神情黯然道,“要是没有姆妈,我和六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好呢。”五福晋擦了擦眼角,感叹道,“是啊,夫妻一场,都是缘分。这也是姆妈常挂在嘴边的,如今想想,还是姆妈活得通透。”绍芳搂住了五福晋的肩,轻声道,“大姊,你还是搬回来吧。咱们姊妹住在一处,也更亲热。”五福晋迟疑道,“旁人倒好说,只是怕那沈氏作祟。”绍芳自告奋勇,“我去找她说个明白,不信她敢拦我。”五福晋正中下怀,口中却道,“她可奸猾了,你要小心。”
绍芳也是极有主意的,她打定了主意,找到沈佩云开门见山便说明要把大姊请回来住。沈佩云一口便应允下来,拨了院子和仆役,说趁着中秋便请大姑奶奶和大姑爷住进来。这下五福晋总算称意了,五贝勒纵然百般不愿,也拗不过妻子,只得随她搬进去。等到宋元卿知道经过,沈佩云又故作贤惠,宋元卿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如此平平安安过了月余,到了十月底,宋元卿果真派了徵端去南方和谈,这一去转眼又是一个多月,眼见都立冬了,和谈仍然僵持着,前头一点信也没有。绍芳已有七个来月的身孕了,肚子一日大似一日,人也渐渐懒钝起来。丈夫既不在身边,她日日无聊,便常要五福晋来陪她说话。
这日外头飘了点雪花,五福晋特意亲自下厨做了些水晶楂糕,用食盒装了去瞧绍芳。果然看到晶莹剔透的山楂酪,绍芳胃口大开,一气吃了半盒,还想再吃时便让五福晋拦住了,“这东西少吃些开胃,吃多了不容易克化,你要是喜欢,明天我再送些来。”
绍芳舒心地叹了口气,“还是姐姐疼我,最近我懒得动,胃口也不好,小厨房里做的点心没一样合胃口的。”五福晋抿嘴笑道,“妹夫什么时候回来,写信叫他带些南方的蜜桔回来,管你吃个够。”绍芳恹恹地放下了银勺,“说是南边又乱了,粤督被人刺杀,爸爸又叫六哥到广州去,也不知道这趟危不危险。”五福晋忙道,“两国相交还不斩来使呢,爸爸也就是叫妹夫挣个军功便回来了。”
正说这话,只听外面丫鬟如意道,“太太派人传话来了,说是咱们家大爷回来了,就在前面呢。”五福晋一怔,说道,“我这就过去。”绍芳急忙道,“果真是大哥回来了?”说着,也要跟着出去。五福晋忙道,“你别急,先歇着,我先去看看。”绍芳不肯,“那怎么成?大哥好不容易回来,哪能不过去。”
姊妹俩到了花厅里,只见绍文一身黑衣,杵着一根拐杖站在厅中,他背后站了个素色袄裙的女子,低着头站着,怀里却抱着个两三岁的女孩儿。沈佩云正笑盈盈地同他们寒暄着,瞧着五福晋和绍芳来了,忙对那小女孩儿道,“这是大姑姑和小姑姑,好孩子,快叫人呀。”那小女孩儿却紧闭着嘴,两丸黑水银似的眼睛乌溜溜的打转。
当初颐清的事,虽然方家瞒得紧,但如何瞒得过绍芳姊妹。只见两人对望一眼,都变了脸色,五福晋上前一步便要发作。谁知绍文抢上前一步,虚虚的扶了五福晋一把,“大姊,这一向不见,教我们好生挂念。”沈佩云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面上却不带出半分异样,笑道,“老爷天天念着呢,这不大爷和大奶奶便回来了,真是天大的喜讯。”
五福晋却不理她,对绍文怒目而视道,“姆妈离世你都不知道回来,如今带这贱妇来做什么?”
“大姊嘴里放干净些,”绍文毫不客气的顶了她一句,“姆妈过世时,我尚不知情,从广府得了消息便携妻女赶回来奔丧,一路昼夜兼程、风尘仆仆,大姊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妻儿?”说着他一指身旁的妻女,正色道,“这是我妻姜氏,这是我女婉儿,若你们不肯认,我们即刻就走。”沈佩云本在瞧热闹,这下倒慌了,“这如何使得,您是家里的大爷,哪有回了家还往外走的。”她说着便去拽五福晋,“大姑奶奶消消气,自家兄妹,有什么好使性子的。”
五福晋岂会把她放在眼里,一甩手推开了她,“你走开些。”沈佩云跌倒在地,忽然捂着腹部哀哀叫了起来。五福晋气不过,“不过是跌一跤,你乔装做致什么。”沈佩云身边服侍的丫头哭了起来,“咱们太太是有身孕的呀,这可怎么办啊。”这下众人都傻了眼,这才知道这位新太太竟然已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
沈佩云的身孕来得莫名其妙,私下里五福晋对绍芳道,“沈氏和爸爸才登报结婚几个月?怎么就有四个月身孕了?”绍芳也觉得难堪,忙道,“那样揪细做什么,爸爸高兴着呢,这节骨眼上,您可别再触霉头。”五福晋瞧了眼绍芳的肚子,啧啧称奇,“她这肚子,只比你小两个月,怎么一点都不显怀?我看她定有些古怪的,才这样瞒得一丝风也不透。”
其实沈佩云这一跤摔得也不轻,请了四五个大夫用了许多保胎药,还是把孩子保了下来。五福晋却赌气不肯认错,惹得宋元卿发了好大的脾气,把他们夫妇赶了出去。绍芳去向父亲求情,“爸爸,大姊这一次也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她吧。”宋元卿怒气未消,“这孽障,三番五次为她家那个没出息的伸手,别以为我没瞧见。如今更长了胆子,连长辈也敢打骂,兄嫂也敢喝斥,还不赶她出去?”绍芳替姐姐辩解道,“大姊是个直肠子,原也不知道沈氏有身孕了,若不是沈氏执意拦在前头,大姊怎么会推她。”
“这话愈发混账,”宋元卿怒不可遏,“你休要替她说话,她推沈氏是无意,当众辱骂兄嫂难道不是真的?”绍芳忍无可忍,便将这位嫂嫂的底细一五一十地说了,又对宋元卿冷笑道,“爸爸,这位大嫂可有些来历的,前年还是方家三奶奶,如今又成了我宋家大奶奶,还带着个不知道从哪养的私孩子,这事若是被人知道了,不知道要编出多少故事来,我可不敢认这位嫂子。”宋元卿沉吟许久,摆了摆手让她退下,又叫了绍文来仔细询问。
绍文十分坦然,“我妻姓姜,名叫如梅,她的来历清清白白,她父亲是一名潮汕商人,既不姓程,她此前也从没到过京城。这世上相像的人或许是有的,但二妹此言实属无稽之谈,婉儿是我亲生的女儿,我亲眼瞧着她出世的,您可以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但不应怀疑自家血亲。”
宋元卿将信将疑,把这事合盘向沈佩云说了,又问道,“你从前去过方家没有,可见过前头方三奶奶?”沈佩云笑道,“大人原来烦心这桩事,怪不得这几日闷闷不乐的。起初大奶奶进府,我也有些奇怪,瞧着是有些从前方三奶奶的品格,但仔细看就不大像了。大少有句话说得很是,这世上相像的人甚多,哪能这样便咬定是另一个人呢?”有沈佩云这番话,宋元卿总算放下了疑虑,何况绍文能平安归来,已让他老怀甚慰。于是宋元卿下了令,家里不许再议论大爷的家事。
人总有好奇心,越不让谈论什么,什么事便传得越快。没过几天,府里都议论了起来,说是大爷送了大奶奶一只金镯子,上面镶嵌着三颗拇指大的猫眼石,有人说这镯子是泊来的稀罕货,一只镯子就能换一处大宅院,有人说那猫眼石价值连城,是从前老佛爷头上戴的。五福晋夫妇被赶了出去,只留了个贴身的老妈子看着院子,常与绍芳往来,又把这传言当作闲话说了个一五一十。
绍芳听得火冒三丈,挺着肚子便到了姜如梅的住处,恶狠狠盯着她道,“你怎么还敢回来?”姜如梅神色自若,放下了手中正在为女儿织着的毛衫,“二妹,我不知道你将我认作了什么人,但你又何必把对旁人的怨憎放到我身上?”
因为屋里烧着地龙,室内是极暖和的,姜如梅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绸缎衣裙,耳中缀着两颗小拇指大的明珠,腕上扣着个金镯子,上面明晃晃的正是三颗猫眼石。这东西刺着绍芳的眼,只觉她的品貌样子,一举一动无一处不与程颐清一样,于是心中愈发认定了。绍芳眸中泛着恨意,冷笑道,“你说你不是那个人,但你身上的这股子狐媚气,我远远就闻着了。”
“二妹,”姜如梅平静地抬起头,双目正视着绍芳,“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瞧着她平静的神情,姣好的容貌,绍芳却忽然生出一种妒意,恨不得掐死眼前的女人,正此时婉儿跑了进来,只见她极其敏捷地扑到姜如梅身上,拦在了两人中间,大声喊着,“坏姑姑走,坏姑姑走。”
绍芳退了一步,目光冷冷在她们母女身上逡巡,绍文本已走到了外间,听到了女儿的呼声,疾步冲了进来,先让乳母把大哭的婉儿抱了出去,又十分生气地望向绍芳,“二妹,这是在做什么?”
“绍文,我不碍事的。”忽然姜如梅开了口,轻轻拉开了拦在前面的绍文,“二妹只是误会了。”绍芳一只纤手指着姜如梅,双目却直视着绍文道,“我眼并不瞎,这女人是谁,你我看得明明白白。你们装神弄鬼是要糊弄谁?”
“没有人装神弄鬼,”绍文隔开了她的手,不耐烦道,“世上相像的人很多,你莫要疑神疑鬼。”绍芳气极反笑,“到如今你也承认是像的了?这女人家在何处,可有父母亲人,你叫她的家人来,我要当面问问。”
“这是你的嫂嫂,”绍文怒道,“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绍芳愤恨不已,“谁会认她做嫂嫂?”一句话却惹得绍文变了脸色,“是,你不需要认她做嫂嫂,你也从来没有认过我做兄长。”
绍芳素是不服输的脾气,还要再争吵,倒是闻讯来的沈佩云拦住了她,“二姑奶奶动什么气,仔细自个儿的身子。”绍芳理也不肯理她,却瞥着绍文冷冷丢下一句话,“你将这女人带回家,迟早有一日你要后悔的。”
等绍芳走了,沈佩云忙告罪不叠,直言是自己照顾不周,让大奶奶受了惊吓。绍文是明事理的人,虽然面色铁青,但对她却缓和了声气,“不关你的事,都是二妹无理。”沈佩云叹气道,“家里两位姑奶奶就是这样的性子,大爷大奶奶多包涵些。”
姜如梅将她扶到了门口,轻声道,“您也有身子,也要仔细自个儿。”沈佩云拿帕子拭了拭汗,又说道,“我只愿这孩子平安生下来,大爷大奶奶日后多看顾着些。”姜如梅瞧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也知她夹在中间不容易,忙点头道,“那是自然的。”
转头回到屋里,瞧见绍文依然板着脸,姜如梅轻声道,“自家兄妹,动这样大的气做什么。就算二妹有什么不妥贴的,咱们还真能和她计较不成?”
“你便是这样老实,”绍文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肩头揽住,语声中却不无疲惫之意,“他们哪会把咱们当作哥嫂。”瞧着姜如梅柔顺地依偎在自己怀里,绍文心内愈发愧疚,低低道,“只是委屈了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有什么委屈的,”姜如梅不由噗嗤笑出了声,旋即又不无疑惑道,“不过绍文,二妹到底将我认成了什么人?为什么从前的事,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绍文搂住她的胳膊紧了紧,慢慢说道,“你只是生婉儿时染了一场病,高烧的后遗症,不碍事的,以后都会慢慢想起来的。”姜如梅顺从地依着他,她看着屋内的陈设,忽然觉得眼角发干,有想流泪的冲动,“自从回了这里,我总觉得这地方真熟悉,难道我上辈子来过这里?或者我真是二妹认识的那个女人?”
“说什么傻话,”绍文忍不住发笑,“你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你怎会上辈子认识她?她就是怀了身孕情绪不稳定,容易冲动,不要搭理她就是了。”姜如梅点了点头,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的晕眩,她于是慢慢闭了眼,“好,我都听你的。”
两人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唤他,“绍文,我生婉儿之前的事,你能讲给我听吗?”没来由的,绍文心里有些不踏实,侧头望着她道,“不是同你讲过许多遍了吗?这又怎么了?”姜如梅顿了顿,“没什么,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绍文呼吸一紧,搂着她的双臂略有些僵硬,却斩钉截铁说道,“我这次回来,发觉二妹有些疯疯癫癫的,你别被她传染了。”两人静默了片刻,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绍文缓和了笑容,握着她的手道,“想不想去吃大菜?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可好?”姜如梅点点头,婉顺道,“都依你。”可她又有些迟疑,“会不会教家里人知道了不太好。”
“那有什么干系,”绍文起了兴头,不容置疑道,“你别操心了,跟着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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