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虚记

这是一场发生在大圆镜中的乱世惊梦:一幅民国初北京生活的风物画卷;一场消散在烽烟残忆的关山如雪;一部掩埋在故纸堆中的长恨如歌。总统府里的翩翩佳公子,寡居无依附的江南佳人。红墙内外,看不穿缘浅情深,琉璃世界里无尽长忆。大时代的风骨,痴男女的命运,红墙内外上演一幕幕悲欢离合。

作家 知夏 分類 出版小说 | 41萬字 | 42章
第三十三回 凤清声
这年冬月,天气出奇的寒冷。今日下了极大的雪,鹅毛似的雪片簌簌的急坠,不多时就将城里城外都覆了一层厚白。
雪天是最难赶路的,出阜成门往西,果然路上便很少见到人了。过五孔桥,经西黄村,沿着驼铃古道再走上七八里,便到了一个名叫磨石口的村子。这村子北依着燕山,又挨着通外塞外的要道,故而村里有许多养骆驼贩煤的人家,渐渐人口也稠密起来。宋家的管事鲁诚在前领路,宋绍文从车上掀帘一看,只见外头还飘着大雪片子。又过了一道过街楼,这不足二里的街上倒也兴旺,道旁打铁的、掌钉的、杠房旅店一应俱全,骡马驼队擦身而过,倒是铃声阵阵,十分悦耳,绍文便问道,“鲁伯,这是到地方了?”
“还得再往后头走一阵,就在后头山上,”鲁诚擦了擦头上的汗,“找了间小庙,避着人些,好教奶奶落脚。”又走了一阵,眼见寺庙果然多了起来,说来也怪,这一带明明是人烟不稠,不想竟沿山建了许多寺院,梵宫琳宇都与山巷比邻,过去也许香火兴盛过,可如今也大多破败了。
山上有间山神庙,门口有株参天古柏,上头栖着许多老鸹,许是人来惊了它们,蓦得黑腾腾一片都飞了起来,倒把树上的雪都抖落了下来。鲁诚推开虚掩的庙门,只见里头是三进的院子,前中殿都供着神佛,只有后头五间还能住人。
绍文拄了根拐杖,抢一步从车上下来,只见里面榱桷欹倾、门径萧索,院子里到处散落着柱础、香案,走到后院屋里一看,屋内亦是光秃秃的,墙壁都残破了,到处结着蛛网飞尘,不由皱眉道,“这如何能住人,去找找别的院子吧。”鲁诚吞吞吐吐道,“京里好的院子不是没有,只是这两个月都查得严,常有警察厅的人上门寻访,怕是有些不便的。”
颐清跟在后面下了车,“如今也不用挑拣了,有个地方落脚便可以。”绍文重重哼了一声,“走,那就回城里,住到六国饭店去,要不去宝珠饭店,那是德国人和希腊人的产业,看看谁敢来查?”鲁伯大是为难,“若是住到旅社饭店去,实在张扬了些,这里虽然偏僻冷清,但村子就在道边,就算有人找来也不怕,雇车便往塞外去了。”颐清拉住了绍文的衣袖,低声道,“鲁伯考虑的已十分周全,有这么个落脚的地方已很不错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十分突出的腹部,算算日子也知快到要临盆的日子了,含泪道,“我如今只想着,平平安安将这孩子生下来,别的事……我是什么都不想了……”
瞧她眼眶发红,绍文心中怜惜,忙道,“莫要哭了,仔细对身子不好。”他顿了顿,环顾着清冷四壁,迟疑道,“你当真肯住在这里?”颐清轻轻点头,“有个容身之所,我已经很知足了。”绍文叹了口气,便让鲁诚雇人来糊贴窗纸、重整屋瓦,又道,“去买些上好的家什来,不要怕费银钱,务必都要用最好的。”鲁诚哪敢不用心操办,好在村里也有许多大户,多使银钱买几件好的家什也不在话下,忙活了大半日布置妥当了,雪也堪堪停了。只是这小庙前后不挡风,西北风一刮起来,屋里冻的跟冰窟窿似的,绍文皱眉地看了看外面,但心里又有些无奈,“委屈你了,今年这场雪可真不小,这屋里没有烧地龙,只怕夜里还要冷。”
“数九寒冬,还能有片瓦遮身,”颐清忽然郑重一拜,“已很感念大少的恩德。”绍文忙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颐清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绍文柔声道,“你尽管说。”
“若是大少不弃,颐清想与大少结拜金兰。”
绍文望着颐清消瘦的脸庞,只觉口中干涩发苦,久久方缓了声气,“既是贤妹所愿,愚兄但无不从。”颐清心头一松,抬起头来,面上重现了笑意,轻轻唤了声,“宋大哥。”绍文含糊应了一声,却转身道,“你先好生歇着,我出去替你雇两个婆子来照料。”
不等颐清回答,绍文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屋子,他怕多待一刻,会叫颐清看出什么异样来。从那日在庄子上寻到她,他满心欢喜,仿佛寻到了丢失已久的珍宝。可六少的一枪叫他清醒过来,想要与颐清在一起,别说宋家容不下,方家也是容不下的。他拖着一条伤腿,带着颐清东躲西藏,数次险些被人发现,但这些日子以来,他反倒更明白了自己的心。可眼下颐清的举动,却叫他有些伤怀。绍文是个内敛的人,也不肯说破了彼此尴尬,只得借着出来雇接生婆子的由头躲了出来。
这一片村庄挨着石景山,旁边原是永定河的河道,近年水也干涸了。从山神庙出去往村子里走,一路都是废庙荒坟,这一带原是许多前朝太监的坟茔,自打拳乱后这一片就聚集了不少塞外过来逃难的穷人。绍文往回一张望,能见远处高耸的阜成门,这里离城里隔得倒也不算太远,但城内城外却是两重天地。但他也知道鲁伯说的是实情,近来京师戒备森严了,正是风头最紧的时候,警察厅到处在拿人,住旅馆租院子没有不上门勘察的。
好在鲁伯是从小服侍他的家仆,最是忠心耿耿,忙前忙后大半个月,才找到这么一处落脚的地方,给了这片地头上的富户一笔银钱,便将这几间僧寮全都租了下来,庙门一关便是一个独门独院的小天地,倒是更清净隐蔽些。绍文转到村子里一问,这一片倒有不少婆子愿意出来做工的,他找了两个干净利落的中年仆妇,一个姓杨、一个姓汤,约好一个月一个大洋的价格,便让她们过去伺候颐清起居。
如今就算是给城里的大户人家帮佣,一年也挣不到五个大洋,那两个仆妇乐得什么似的,唯恐丢了这份好的差事。两人听说奶奶将要生产了,又主动荐了这一带最好的稳婆,等诸事齐备了,才算在这庙里落下脚来。
隔日就是十一月廿六,按照新历应该是元旦了。一大清早便听到外面礼炮声大作,颐清觉得奇怪,“外头是什么动静?”绍文正好掀帘进来,只听那汤妈嘴快道,“今儿可是好日子,城里正放炮呢,说是又有位新大帅了。”颐清一怔,“什么新大帅?”汤妈略有些奇怪,“奶奶不是从城里来吗,难道还不知道?说是如今老帅退下去了,换了四少爷来当新大帅,好不热闹呢。”
绍文眉头微皱,忙道,“吵吵什么。”汤妈有些怕他,低头唤了声,“大爷。”绍文走到炕边,瞧见颐清斜靠躺着,面色不大好看,刚说了句,“你莫怕,外头的事情,与你不相干的。”蒙听又是“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这次连屋里的桌椅家什都晃动了。绍文赶忙扶住颐清,忽见她脸色惨白、娥眉蹙起,痛呼道,“大哥,我腹中好痛。”汤妈却掀开被子一瞧,只见颐清身下的褥子已是湿了一片,她顿时叫了起来,“呀,羊水破了,奶奶这是发动了。”
屋里伺候的两个老妈子都是生产过的,也有经验。汤妈赶忙出门去喊稳婆来,杨妈把绍文往门外推,“大爷快到外头去,这屋里面女人生孩子,您是瞧不得的。”绍文哪里放心得下,杨妈烧了壶水回来,见他还站在门口伸长脖子望着,不由好笑,“大爷快回去歇下吧,奶奶才刚发动,还早着呢。”
“都半个时辰了,还早着?”绍文有些不满。杨妈道,“大爷,这您就不明白了,女人头次生孩子,就好比过鬼门关,不熬足了三四个时辰,是生不下来的。若是遇到难产的,生上三天三夜也是有的。”绍文一听这话,愈发心急如焚,在门外踱来踱去,哪肯走开。
好不容易挨到晌午,汤妈领着稳婆也来了,三个女人在屋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不时夹杂着颐清的痛呼声,急得屋外的绍文似热锅上的蚂蚁。
不一会儿汤妈出来烧水,绍文忙拽着她问道,“怎么样了?孩子生出来没有。”汤妈擦额上的汗,“只怕有些凶险,瞧着孩子倒像是脚在下面的。”绍文哪还等得了,急急冲进屋里去,只见炕上的颐清满头是汗,乌黑的发丝散在枕上,一张俏脸已无半点血色。绍文满心惶恐,“清妹,你怎么样了。”
瞧见他进来,颐清忍着剧痛,勉力睁着眼,“大哥。”绍文冲上前去,握紧了她从被中伸出的一只手,只听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若是我……我不行了……替我……替我向哥哥嫂嫂传个信……”
“你别胡思乱想,”绍文忍泪道,“你撑一会儿,我这就去城里替你请大夫来。”颐清只觉一阵阵剧痛袭来,起初她还能勉力睁着眼,但随着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渐渐失去了意识,迷茫中似乎听到了身边的老妈子在喊,“奶奶,奶奶,您可千万不能睡啊,您得睁着眼。”又听稳婆急道,“大爷,您赶紧叫人上城里的德国医院请个洋大夫来瞧瞧吧,前个月小宝的娘生老三,也是这样生不出来,还是洋大夫切开肚子才救了下来。”颐清想拦住她们,不要叫德国大夫来瞧病。她嘶声喊着,可没有一个人理她。迷茫中,她似乎瞧见绍文拄了拐杖,冒着风雪一瘸一拐便往门外奔去。颐清觉得有些奇怪,难道所有人都听不见?
临出门时绍文似乎在喊什么,可她又听不清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好像马上就要离开这间屋子,晃晃悠悠地飘到外面去。
奇了怪了,外面明明下着大雪,怎么一点也不冷,她站在屋外,瞧着绍文急急往外面跑,汤妈一趟一趟烧水端进去,又端了一盆盆的血水出来。所有人都慌乱极了,只有她一个人置身事外,她有些好奇向屋里张望,里面光线极暗,黑漆漆什么都看不清。
一点迷离的天光中,似能瞧见一个女子躺在炕上,双手无力的垂下,她越想看清那女子的脸,却越发看不清,颐清这下终于心慌起来,她慢慢地走了过去,终于瞧清了那女子的脸,怎么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怔忪间,她猛然听得一声钟鸣,竟然比外头的炮响还要振聋发聩,天地间似有人喃喃地念起经文。这声音越来越大,从四面响起,既像是诵经声,又像是密集的鼓点……
谁也没想到,大少刚被逐出去,副帅的位置便落到了四少头上。然而四少的喜悦还没持续多长时间,很快就陷入了焦灼之中,听说外头方弢庵的旧部反了许多,四少也不懂用兵,不免焦头烂额起来。
四少这边一片愁云惨淡,但四奶奶却得意起来,愈发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这几日带着丫头婆子满府里乱转,不是这里挪了块湖石,就是那边要整治园子,一时间家里鸡飞狗跳,也不一一而表。
且说绍芳这日在屋里正待着,冷不防竟有几个婆子进来,硬生生道,“四奶奶吩咐了,这小洋楼要用来给外国使臣觐见,请您搬到后头延庆楼去。”绍芳冷笑道,“干脆让我搬回娘家了岂不更好?这小洋楼是爸爸叫我住的,谁吩咐你来的,就回去告诉她,我哪里都不搬。”
婆子把话传回去,四奶奶听了气得柳眉倒竖,“她敢这么说?”去传话的婆子添油加醋道,“六奶奶出身高贵,又瞧着您好性儿,才不把您放在眼里。”四奶奶是个一点就着的,叉着腰便要出去,正走到门口,却见四少掸着身上的雪进来了,见她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不悦道,“你这是往哪去?又要去找谁的麻烦?”
“爷只说我找别人的麻烦,却不知道是旁人要找我的麻烦。”四奶奶气得要命,便把绍芳如何不服指派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是多大个事,”四少挥了挥手,叫那几个婆子都退了下去,转过头来又对四奶奶道,“你真是的,何必要老六家的腾出来?”
“她就一个人住,哪用得了那么大的地儿?”四奶奶素来都是没理争三分、得理不饶人的,振振有词道,“小洋楼多好的地方,就挨着大圆镜中,里头设施也新,地方又大,从前二妈住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独占的,还叫着三嫂一块儿住呢。六弟妹也太娇气了些,现在六弟又不回来,她一个人住那么大地方做什么?”
“那是爸爸指定的叫老六结婚的地方,”四少皱眉道,“老头子也是点了头的,你仔细闹起来叫人说你容不得人。”
“我辛辛苦苦替家里打算,竟成我不是了,”四奶奶一蹦三尺高,又哭诉道,“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多少个人、多少张嘴,都全指着我一个人。我每日三更就起,从天不亮忙到深更,老天爷看得明白,谁敢说我容不得人?”
横竖总是她有理的,四少却不肯同她争执,岔开了话,“对了,今儿又放礼炮了,你们听着没有,孩子有没有吓着。”
“哪能有听不见的。晌午麟儿祺儿正在午睡,听到都惊醒了,都闹着要出去瞧热闹。”四奶奶果然被分了神,“不是大典时放过么,怎么今儿又放了?”
“以后逢年过节都要鸣礼炮,这是外国的风俗,咱们也要学起来,常听个响头吉利,”四少眉飞色舞道,“老头子说了,下个月元旦的外邦朝觐,就让我来代见。”
四奶奶喜上眉梢,语声欢快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不枉爷在外面奔波拼命了这么些年。这一回名分也定下来了,叫老大、老五和老六拿什么说嘴去。”
“老大马失前蹄,算是翻不了身了。他倒是乖觉,带着老婆孩子回常熟岳丈家奔丧,只管躲得远远的。老五是不足为患的,只是老六未必就一竿子打死了,”四少眸色微沉,低声道,“我才刚做了副帅,爸爸就要我笼络宋元卿,要把军队都交给他来统辖。”四奶奶一怔,随即咬牙切齿道,“要是把军权都给他了,以后爷不是还要受他辖制?”
“所以我叫你谨慎些,”四少摇头道,“特别是六弟妹那里,就是看在宋家的面子上,也得要留些面子。”
四奶奶哪里服气,她心里又不痛快起来,“爷做了副帅,难道还不能自己统兵,为什么要让宋元卿统辖。”
“你这就是妇人见识了,”四少没好气道,“我既然要接爸爸的位子,还用自己带兵吗?这时候就得要把宋家笼络起来,不然没了这些人的支持,也是做不长的。要是军队乱了,咱们是个什么下场,你自己想想吧。别说咱们俩,只怕连同麟儿祺儿两个也没个活路。”
四奶奶被丈夫吓唬了一通,也不敢再犟嘴,赔笑道,“爷别生气了,我也不是那种没见识的妇人,这都省得的。”四少忽然想起一事,又说道,“还有一桩四妹的事,你可得心里有数。听警察厅的人说,四妹是在京里的。”四奶奶奇道,“怎么不见她回家来?她又没许人家,整日里家也不回,在哪里住着?”四少叹气道,“在姑子庵住着,说要替太太守孝一年。你有空去瞧瞧她吧,好生劝说劝说,叫她还是回家里来住。”
四奶奶现在对四少是言无不从的,忙道,“那是自然,我明儿就去一趟,谁让我是她嫂子呢。”四少却知道她素来与德雅不合,不想她竟然这样顺从,倒又留了个心眼,“别的也就罢了,只是婚嫁的事要少说,四妹的婚事爸爸心里自有成算,你别多管闲事。”
听到这话里有蹊跷,四奶奶心里一跳,“爸爸看上的是什么人家?”四少看了她一眼,却不接话。四奶奶最是沉不住气的,追问道,“好四爷,咱们是夫妻,还有什么话不能告诉我的?”四少笑了起来,“也罢,告诉你无妨。我听着老头子的意思,是觉得唐穆崧不错,要把四妹妹许配给他。”四奶奶哪肯信,摇头道,“唐穆崧比四妹妹大了得有十来岁吧,何况我表姐刚走,难道就要把四妹送过去做续弦?”
四少白了她一眼,不满道,“什么续弦,如今不讲那一套了,只要嫁过去,就是正头太太。唐穆崧也和从前不同了,听说老头子有意要把京畿警备司令的位置交给他,这可是拱卫京畿门户的要职,如果不用自己人,老头子怎么能放心?”四奶奶吓了一跳,忽然怀疑起来,“前阵子唐穆崧明明和大哥走的近,怎么大哥坏了事,他没受牵连不说,反倒要升官?”四少忙嘘了一声,“这话你在人前可不要乱讲。”
“我自然不会乱讲,”四奶奶却突然聪明了起来,她上下打量着四少,忽道,“难不成唐穆崧竟是爷的人……”四少摆了摆手,“你噤声,屋里的话不要去外面讲。唐穆崧是老头子的左膀右臂,我何必与他作对?如果四妹能嫁他,日后成了一家人更放心。你拿出做嫂子的胸襟来,亲自上趟山,把四妹接回来吧。” 四奶奶和德雅是有心病的,哪里肯去接人?但她当着四少的面却不敢顶撞,只悻悻道,“我这几日身上不方便,等好些了就去,把她当姑奶奶伺候起来。”
因为四奶奶叫她挪地方,绍芳气得晚饭也吃不下,直接叫人往大圆镜中传了信,说要回娘家去。九姨太素与她交好,过来劝她道,“四奶奶一向是这样的,何必与她一般见识。”绍芳却不肯认是赌气,摇头道,“不是与四嫂置气,听家里人说姆妈身体不好,我想回家瞧瞧。”
九姨太知道这话半真半假,又道,“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也不急这几日,到了初二回门的时候回去也不迟。”绍芳使起性子来,谁的话也不听,一口咬定是挂记父母,非得回去不可。九姨太只得叫人替她备车,又亲自把她送到了大门口,眼见着绍芳带着丫头仆妇登车而去,九姨太面上虽不露,但心里总有些担忧,唯恐绍芳这一去不回了,大过年的还不知如何同方弢庵交代。
绍芳回到娘家,惹得宋太太好一阵惊惶,“这孩子,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绍芳一头扑在母亲怀里,痛哭道,“姆妈,我在方家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宋太太闻言落泪,连声道,“可怜的孩子,是谁给你气受了?”绍芳只知道哭个不停,宋元卿也在家中,哪能不惊动他,从书房里出来瞧着这哭着的母女俩,顿时沉了脸色。
宋太太迟疑道,“这阵子局势也不明朗,外头正乱着呢,就让芳儿回来住算了,他们家人多口杂,也都不是好相与的。”绍芳听了母亲的话,愈发哭得不能自已。宋元卿面露不悦,训斥道,“你如今已嫁人了,正经是方家的六奶奶,哪能这样任性。”
绍芳心头一震,含泪望向了父亲,“爸爸,我难道连自己家里都不能回了吗?”这话宋太太也听不下去了,望着宋元卿道,“你真是老古董,女儿就嫁在京里,还不能回来瞧瞧老子娘了?”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是什么时候,绍芳现下跑回来,叫方家怎么想?”宋元卿脸色沉了下来,“你赶紧回去,别耽搁了。”说完,就吩咐管事的给绍芳备车。绍芳悲从中来,伏在宋太太怀里哭道,“姆妈,爸爸这是什么意思,竟不许我留在家里了?”
宋太太心如刀绞,含泪道,“如今局势不大对了,自从郑瑞泉挂印去了,外头几个省都乱了。你也要体谅家里,前些时你爸爸想出去一趟,大帅竟派人来传话,好说歹说就是不许离京的……”
“那岂不是把你们软禁起来了?”绍芳一惊,倒是止住了泪,仰着脸望着母亲,只听宋太太叹气道,“也可以这么说吧,总之外头民愤大得很,好几个地方都乱了,先是滇、贵,后来又是湘、鄂,接下来怎么样还不晓得呢。你爸爸现在也为难的很。”
绍芳怔了怔,心里也慌了起来,“那京师会不会乱呀?还有,六哥也不回家,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提起六少,她又失声痛哭了起来,“……姆妈,我该怎么办呀。”
“你先听爸爸的话,回大帅府去,”宋太太心疼女儿,搂住她安慰道,“不怕的,大帅府就算倒了,你还是爸妈的好孩子,委屈不了你。”绍芳的泪水簌簌而落,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后悔了。如今方家大厦将倾,丈夫不知所踪,她满以为娘家还是个避风之处,却不想家里也没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她在宋太太怀里哭了一会儿,到底知道父命违抗不得,扬起一张发白的俏脸,自个儿擦了把泪,闷声道,“女儿明白了,我不会给爸爸添乱的。方家就算是个火坑,我也回去跳。”
宋太太心痛不已,连声道,“傻孩子,这说什么话。”绍芳拿定了主意,便不再耽搁,转身就往外走,真是来去都如一阵风似的,说走便走了。
“真是冤孽。”宋太太心里有气,一时竟不知该怨谁。旁人都以为绍芳是冲着大帅府的泼天富贵嫁去的,可只有宋太太心里明白,这孩子自小骄傲,绝不是为了这劳什子的富贵,她真是瞧上了六少这个人。要说这两个女儿的婚事,宋太太都不满意。在务实的宋太太看来,两个女儿都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若是嫁进钟鸣鼎食之家做媳妇,难免要受公婆姑嫂的闲气。最好是寻个家境普通的人家,只要人材上进,能包容女孩儿的娇气,便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奈何当年宋元卿一心巴结端王,只盼能在老太后面前落个好处,端王与老中堂又不对付,也乐意与宋家这样的新贵结交,大女儿的亲事就这样定给了端王家。她刚嫁过去那两年,宋太太常常睡不好,总担心女儿过不好。幸好是前朝没落了,王府也不如从前风光,再加上大女儿的性子处处要强掐尖,反倒能管束丈夫。宋太太还没松口气,小女儿竟又嫁到大帅府去,这让她更添忧虑。绍芳的性子也不如姐姐那样要强,却又娇气更甚。大帅府的女眷宋太太都见过,一家子妻妾妯娌都不是省油的。但这回倒怨不得宋元卿,却是绍芳什么都不顾了,铁了心非要嫁六少不可。宋太太心里直叹气,六少投生在这样的人家,又是没得挑的品貌人才,也不怪女儿眼皮浅。
可大帅府的变故一桩接着一桩,且不说大太太刚死,六少就彻底失去了方弢庵的欢心。更别提六少对绍芳的冷淡几乎人尽皆知,偏偏绍芳还不知悔,眼巴巴守在方家就盼着丈夫回头。而更令她不安的是,方弢庵老来昏聩,如今是四少掌权做了副帅,如今外头都乱起来了,方家眼见朝不保夕,日后的下场恐怕还不如端王家。
再说方家的九姨太送走了绍芳,心里总有些不安的,便叫了四奶奶过来说话,抱怨道,“眼见就要过年了,六奶奶要是不回来,过年的时候可怎么办?”四奶奶心里挺痛快的,面上装着发愁的样子,“六弟妹也太不懂事了,谁家新媳妇不在婆家过年的?”九姨太瞥了她一眼,叹气道,“这事闹的,一家子不得团圆。”四奶奶却想起了四少交代的事,说道,“听说四妹妹就住在西山的一个庵子里,说是要做尼姑了。”九姨太吓了一跳,“这是真的?”四奶奶道,“听我们爷说的,还叫我去山上接四妹妹回来呢。”她说着撇撇嘴,露出一点不快来。九姨太知道她一向和德雅不对付,便说道,“快要过年了,四奶奶也忙,过两日我去接就是了。”四奶奶心中趁意,乐得赶紧顺水推舟。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丫头来报,“回姨太太和四奶奶的话,前头说六奶奶回来了。”九姨太又惊又喜,站起身道,“六奶奶当真回来了?”四奶奶却有些不自在,九姨太许是瞧出了她的心思,忙道,“六奶奶既然能回来,是再好不过的。不然老爷怪罪下来,不但妾身要被罚,连您也免不了受牵连。”
四奶奶悻悻应了,九姨太等她走了,便亲自带了两个丫头去小洋楼,拉着绍芳的手亲热道,“我送了两个丫头过来帮手,六奶奶日后缺什么,想用什么,只管让人来问我。”这便是给足了绍芳面子,绍芳微一愣,倒是领情道,“有劳您费心。”
说话间,又有仆人送了几口朱红金漆龙凤呈祥的箱子过来,九姨太让人当面打开了,只见里面是几身各色的江绸绣花的实地纱氅衣成件,配着石青色缂丝五彩褂襴,瞧着十分耀目,另外还有全套赤金累丝的凤钿和点翠满簪的头面,额外有一顶嵌宝石帽花的天鹅绒飘带帽,倒比绍芳结婚时的首饰还要华丽。绍芳忙道,“这怎么受得起,也太贵重了。”
“这是几个奶奶们都有的,”九姨太笑道,“平日里也不用穿,等到过年节的时候,还是要穿上的。”绍芳仔细瞧了瞧衣服的样式,倒有些像从前命妇们进宫朝见的朝服,她想起父母说的话,心里只叹气,大帅府明明已朝不保夕了,府里的人却还图这些虚热闹。九姨太又说道,“还有桩事,悄悄告诉您。听说咱们家四小姐有下落了,人就在西山。”绍芳极是震惊,“这是怎么回事?”
九姨太叹气道,“要过年了,得把她接回来才是。我寻思着三奶奶与四小姐最谈得来,可三奶奶回娘家了,家里除了三奶奶,也就您同四小姐能说得来,要不明日咱们俩去一趟,劝她早些回来才是。”
事关徵端的胞妹,绍芳倒是没二话,她便问道,“四妹为何不肯回来?”九姨太含糊道,“大约是替太太守孝吧,虽是一片孝心,却有些犯傻了。她是家里的独女儿,老爷哪有不疼她的。这几日老爷常问起她来,也是很挂记的。六奶奶可要做个说客,好好劝劝她。”绍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九姨太瞧了瞧钟点,站起身道,“一坐下就忘了时辰,老爷的觉要醒了,我还要过去伺候用烟呢。”
第二日天上午八点多,九姨太便派人来请绍芳。两人乘了汽车出去,不过一个钟头便到了山脚下,九姨太感叹道,“三年前我陪太太来上过香,那会儿要先乘船,再换轿子,半日才能到呢。”绍芳却是第一次来西山,瞧着山路崎岖而上,似乎也没有什么人家,便问道,“四小姐住在何处?”九姨太叹气道,“说是住在山上的金仙庵里。”绍芳讶异道,“她难道要……”九姨太摇摇头,“只怕是一时想左了,等见了面您得好好劝劝。”
两人乘了肩舆上山,到了庵前,抬头果然见到三个大字的牌匾,正是“金仙庵”。九姨太向知事的姑子打听要寻方四小姐,姑子却道,“庵里没有方四小姐。”九姨太顿时急了,“怎么没有,我们打听地明明白白,咱们家四小姐就在庵里。”那姑子只说没有此人,绍芳倒是沉稳些,“还请庵中的主持来说话。”
那姑子便去请了庵主出来,只见庵主善纯双手合十,见了二人便念了声佛号,九姨太忙道,“听说我们家四小姐正在庵中,我们这就接她回去。”善纯瞥了她俩人一眼,只说道,“庵中已无方四小姐,只有比丘尼圆音。”九姨太不明所以,绍芳却听明白了,轻声道,“还请师太允我们与圆音一见。”善纯没有说话,径自退到后堂去了,九姨太问道,“六奶奶,这是什么意思?”绍芳叹了口气,“只怕四妹已经出家了……”她话音未落,忽见一女尼姗姗而来,两人都住了口,双双注目过去。
只见这女尼身着缁衣,足踏褐色僧鞋,头戴莲花毗卢帽,面上未着半点脂粉,愈发显得一张脸出奇素净,却与平日的样子判若两人。瞧德雅这样打扮,九姨太大惊失色,“四小姐,你这是……这是……”德雅垂下双目道,“出家人六根清净,尘缘尽断,我如今既无父母,也无家人了。”九姨太有些发急,又去瞧绍芳,“六奶奶,您快劝劝四小姐。”绍芳张了张口,刚唤了声四妹,只见德雅忽然除下了毗卢帽,果然头上光秃秃的,一头乌发已荡然无存。九姨太惊呼道,“四小姐,你的头发……”
绍芳拉住了德雅的手,不由红了眼眶,“四妹,你这是何苦?”德雅微微抬目,平静地望着二人,“过去之事,已成昨日。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说罢她便合上双目,任凭她们如何劝说,都不再搭理。
九姨太擦着泪下山,路上不住说道,“四小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就想不开要做姑子。”绍芳心里也不好受,轻声道,“四妹本就是个有些固执的,这次既然下了决心,只怕是不好劝了。”
“连您也劝不住她,其他人更指望不上,”九姨太摇头道,“老爷本还想给四小姐定门亲事呢,如今也不必提了。”绍芳默默无语,望着沿途草木芜蔓,只见一阵冬日的寒风掠过,便吹得满山都是萧萧瑟瑟地抖响,她的心绪自然也跌落到了谷底。新婚才不过半年,可六少一夜都未回家住过,她又何尝不是心灰意冷呢。但瞧见德雅出了家,却叫她生出了一种格外凄凉的感受。回想起半年前在婚礼上见到的德雅,还是花一般娇艳的女孩子,再相逢竟是心如古井一样枯萎。回头望了一眼山间若隐若现的古寺瓦顶,她忽然想诗里说的,青灯古殿人将老,红粉朱楼春色阑,一时间竟有些怔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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