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雾

六六记得那年春天,将军府的桃花开得极盛,那人在漫天纷纷扬扬的花瓣中牢牢地搂住了她。同一年,战火四起,黑云压城。她被扑在门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尸山血海中,她看到了漫天的迷雾,心里却想起了将军府的桃花。“郡主如果喜欢,以后将军府的桃花都是郡主的了。”“这是什么道理,哪有我喜欢桃花,桃花就归我了一说?要说起来岂不是土匪行径。”“若是因为,桃花也喜欢你呢?”大雾散去的瞬间,他用一枝桃花唤醒了她心里的春意。纵然万劫不复,依旧百死不悔。

女主番外、听说姻缘
冬雪覆盖巷尾枝头,天际泛着难言的冷白,陆舜华提着裙摆从王府门口一路蹿到大堂,前脚刚跨过门槛,嘴边的白气还未消散,耳边正听得祖奶奶和一个中年妇人背对着自己相谈甚欢。
那妇人满身喜庆打扮,手里拿的冬扇都簪了瑰粉的花,指着面前几张画像,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老夫人对着其中一幅画点头,“这家儿郎看着倒是不错。”
媒人咯咯笑起来,道:“老夫人果真有眼光,这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一表人才。听他母亲讲明天就要准备科考,到时凭他的才学必能入仕,小郡主嫁了他当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陆老夫人闻言,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只是媒人忽而神色一转,犹豫了下,踟蹰道:“只是他并非正妻所出,他那母亲原是戏馆的伶人……”
陆老夫人将画像放下,再抬起头时露出的脸已蒙了层细细冰雪,瞧向媒人的眼神分明透着寒霜,一眼下来,叫人心都凉下去。
媒人干笑两声,又拿起一幅画,“这家也不错的,您看这位可是将军的儿子,只是脾性冷了些,但品行着实是上乘……”
陆舜华明了,大步迈了进去,将画像从媒人手里劈头盖脸夺了下来。
“我不要嫁!”
陆老夫人一拍桌子,喝道:“胡闹!”
陆舜华把画揉在掌中,画中的少年在她手下扭曲了清俊的面庞,她粗粗瞧了一眼,只看到一双细长的眼,嘴唇抿得很紧,依稀可见得画师的为难,这人仿佛天生不爱笑,落笔下来,描出的风姿都带着冷淡。
“管他什么将军的儿子,皇帝我也不嫁。”陆舜华说,“我就要陪着祖奶奶。”
陆老夫人:“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道理?”
“我就不嫁。”
陆老夫人看着她,小姑娘粉雕玉琢,是被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她宝贝陆舜华,陆舜华又何尝不是宝贝着她……
罢了。
陆老夫人挥挥手,让媒人先行离开。
媒人不敢多说,怕再招了不快,伸手将桌上的画卷一一收到怀中,只是约莫看着陆舜华手里那副已不成样子,恐怕不能再用,她想了想,便只抱着怀中的画卷准备离开。
“等一下。”
媒人怔然,回过头,陆舜华已展开那副揉皱的画,画像上颜色鲜亮,经过她手,少年的身姿渐渐露出全貌。
陆舜华展开画像,递给媒人,随口问了媒人一句这人的名字。
媒人低头,小声说:“江淮。”
她又问是哪个淮。怀思的怀,或是槐树的槐。
媒人比给她看,说是淮安的淮。
媒人离开后,陆舜华开始缠着陆老夫人撒娇,只是陆老夫人吃了不痛快,懒得再搭理她,陆舜华从善如流,领着阿宋便出了王府,又往巷尾逛去。
巷尾有棵老树,老树边是堵碧瓦白墙,再过去是座古寺庙,里头供奉着佛家香火。
陆舜华让阿宋去里头找老住持,她在此处奉了五个月的香火,换来了住持珍藏的一串佛珠,这是她准备送给陆老夫人的寿礼。
阿宋领命前往,陆舜华倚在树下百无聊赖,目光巡着周遭转了两圈,忽而瞧见远处草丛中有细光微闪,盈盈晃晃。
她近前一看,自草丛里挑出一把匕首,端到眼下细细打量。
匕首不是华贵样式,玄色外鞘裹挟锋芒,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上好利器,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陆舜华不比平常姑娘家,非但不觉害怕,还极有兴致地用手指往上敲了一敲。
清脆声响过后,耳畔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却是实实在在隔了一道墙,“还给我。”
陆舜华吓得险些将匕首丢出去,“你是谁?”
少年还是那句,“匕首,还给我。”
陆舜华把手放下,从墙壁之上觅得一小孔,大约两指宽,她从墙壁的小孔往那头看,只看见了一双漆黑的眼,见她望过来,往后退了退,露出半张眉宇隐含霜雪的脸庞。
她又问:“你是谁?”
少年沉默,从小孔里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轻易叫人察觉出他的不快,眨了眨眼,就像要将墙壁撬开,从飞沙走石里抢回自己的东西才罢休。
“匕首,我的。”
这一句已用尽耐心,“还、给、我。”
陆舜华听他语气冰冷,无奈地跺脚,“你怎么跟个祖宗似的,我又没说不还你。”
少年依旧沉默,须臾道:“你丢过来。”
陆舜华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了何止半身的墙壁,又掂了掂匕首,“你说这是你的匕首,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若还错了人,正主找来,岂不是我的罪过。”
少年一听,不耐地啧出一声,但鲜见地没有反驳,大约也觉得她说的很对,想了会儿才说:“匕首上有我的名字。”
陆舜华疑了疑,将匕首翻转过来,玄色刀柄上当真刻着一个字,她用指腹摩挲过去,“这上头有一个字,你告诉我是哪个字,说对了我就还你。”
少年道:“淮。”
“什么淮?”
少年的声音有种别样的沙哑:“淮安的淮。”
陆舜华一拍手,“说对了。”
她将匕首握在手中,从老树边的旧梯开始往上爬。墙身高她许多,靠臂力这匕首是丢不过去的,况且她也怕误伤了对面的少年,只是待她吭哧吭哧爬上墙头,瞧见的仍只是少年瘦窄的背影,他未曾回头看她,仿佛多一眼就是多一眼的不耐。
陆舜华轻轻喊一声:“喂。”
少年回头,霎时望见了一双仿若盛着温山软水的眸子里。
拿着匕首的姑娘个头娇小,只露出水汪汪的眼睛,一手将匕首高高举起来,他只能看见她露出袖口的一截雪白的细腕,衬着玄色匕首略显锋芒过重。
他走了过去,抬脚一跃,指尖堪堪与匕首一碰。
“你耍我。”
“陆小郡主从不耍人。”
陆舜华将匕首往自己那儿藏了藏,藏到少年拿不着的地方,才说:“我这样好心帮你,你这人怎么连谢谢也不说?”
说完,她兀自笑了笑,娇软的笑声传到隔墙的耳里,让少年心头无端一紧。
“你笑什么?”他难得起了恼意,“有什么好笑的。”
陆舜华摇了摇匕首,“你好好对我道声谢,我就还你。”
无人应答。
她把手收回来,“那我走了。”
“别走——”
少年急了,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憋出两个字:“谢谢。”
刚说完,一件重物便轻巧落到他的脚边。
他猝然回头,墙头之上哪还有什么小姑娘的身影,只有一句戏言,从风里遥遥传来。
“不用谢了,祖宗。”
陆舜华提着裙摆下了旧体,刚拐过老树,阿宋迎了过来,见到陆舜华裙摆凌乱立于原地,先是犹疑了一番,才问:“郡主,你这是做什么了?”
“没什么。”
陆舜华拍了拍裙摆,随口道:“遇着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人。”
阿宋捧着佛珠,眼珠子转了转,刚要问是什么怪人,陆舜华却已背着手走出老远,他急急忙忙跟了上去,待走到她的身边,忽又想起一事。
“郡主过了年可就十四了,老夫人这几日可都在琢磨郡主的婚事,不知道郡主自己有没有什么中意……哎,疼疼疼!郡主别打,我不说了,再不说了!”
陆舜华放开拧着阿宋手臂的手,哼了一声。
他们走出巷尾,迈步走向长街,街上人来人往,全在议论着什么。
陆舜华要阿宋去打听,阿宋哪里用得着问,张嘴便来:“听说江将军在前头打了胜仗,昨日刚班师回朝。”
陆舜华明了。
阿宋不怕死地又加上一句:“前头媒人来送画像,其中就有将军的儿子,不知道郡主瞧见了没有?”
陆舜华止了步子,问:“江将军的儿子?”
阿宋点头道:“叫江淮,同郡主年岁差不多,也到了议亲的时候。”
陆舜华似有印象,问:“淮安的淮?”
阿宋点点头,好奇道:“郡主见过了?”
陆舜华想起那张冰雪似的脸,还有那死活不肯好好说话的别扭样子,暗自思忖,这媒人倒挺是厚道,说的话竟然半分都没有掺假。
只是见过归见过,但她始终认为祖奶奶年纪大了,她应当多陪伴她一些时日。
议亲一事,她终究觉得还是太早。
阿宋嘀嘀咕咕的,“郡主若是没见过,当真应该见一见,听说江家的小公子性子虽然冷,但出身名门,满门忠烈,与郡主极为般配,说不准是命定良配。”
陆舜华并不将这放在心上,透过孔洞瞧见的少年的眼睛,已在她记忆里开始模糊了影,她眯起眼,看着夕阳温柔地抚过长街,无所谓道:“谁知道呢。”
晚风似在此刻停留,吹拂过少女无暇的面庞,吹过她满头青丝,吹过她布满青涩的眼,再从这头往另一个方向而去,沉默地吹过将军府门口,吹过少年抚着匕首的指尖。
它似乎也笑了,在两个尚未产生交集的生命之间,以极为低沉的声音笑起来,似在诉说,是啊,谁知道呢。
只是可惜,因为沉默,无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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