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雾

六六记得那年春天,将军府的桃花开得极盛,那人在漫天纷纷扬扬的花瓣中牢牢地搂住了她。同一年,战火四起,黑云压城。她被扑在门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尸山血海中,她看到了漫天的迷雾,心里却想起了将军府的桃花。“郡主如果喜欢,以后将军府的桃花都是郡主的了。”“这是什么道理,哪有我喜欢桃花,桃花就归我了一说?要说起来岂不是土匪行径。”“若是因为,桃花也喜欢你呢?”大雾散去的瞬间,他用一枝桃花唤醒了她心里的春意。纵然万劫不复,依旧百死不悔。

三十八、夜间刺客
江淮看着她,看了许久,终是妥协,轻声说:“好。”
她不想说,就不说。
他带她去了藏书阁东边的侧房,陆舜华推开门的时候,他还在身后看。
“六六。”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我好像在做梦,会不会等一下就醒来了?”
陆舜华的手露在外面,但她仿佛不喜欢,用斗篷把它拢进里面。她没有回答江淮,慢慢抬起左手,去推面前的门。
门推到一半,被另一只宽厚的手格挡住。
陆舜华静静看着他。
“你说,”江淮的脸色看起来很差,眉梢皆是忧虑,扣着门板的手骨节发白,“是梦吗?”
江淮的嘴唇抖了抖,好像真的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他一直努力压抑的什么东西,却像是再也压抑不住。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用力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说:“不然,你再和我说句话吧。”
陆舜华手按着门板,一动不动。
江淮一直看着她,面部用力,咬紧了牙,说:“说句话,随便说什么。”
窗外,明月高悬。
陆舜华拢着袖子,左手手掌按在门板后,往外推的同时说:“很晚了,睡吧。”
江淮手紧了紧,眼看那门关了一半,她的脸消失在半片阴影中,心头的慌乱惶恐尤甚,没有犹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再说一……”
陆舜华抬起手,想要抽回来,不料被江淮用力地攥紧。
他满脸惊疑,手下生了大力气,眼里不掩奇怪,深吸口气,抬起右手要去探掌下脉搏,却被陆舜华伸手轻轻格挡开。
江淮惊疑道:“你——怎么回事?!”
他不敢相信地抓着纤细的腕骨,他是习武之人,刚才没多想,出手用的力道下意识很大,按理说应当很痛,可她的脸上表情依旧淡淡,连眉头都没抬,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没探错,手下的腕骨处,没有脉搏。
“别试了。”陆舜华轻轻说,“是真的。”
是真的。
她没有脉搏,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她是具尸体,是个死人,是个怪物。
陆舜华没有去看江淮的表情,“歇息吧。”
江淮的身子狠狠一晃,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手。周围静谧一片,他再也没问这是不是场梦境的问题,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看。
夜风呼啸而过,他仿佛被这声音突然被惊醒,一把推开门,神情凶狠,动作却很小心,怕惊到人。
“怎么回事?”
陆舜华沉默,江淮又问:“发生了什么?”
声音比前次干枯好几分,像突然被抽干浑身力气。
陆舜华抬眼:“怕了?”
江淮狠狠一震,大力摇摇头,表情却好像受了天大的刺激。
他简直快控制不住自己,“到底怎么回事?我……”
江淮语无伦次,完全不能明白自己所言。
刹那间记忆如零碎碎片,扎进血肉,咬得生疼。他在零零散散的片段里勉力辨认,依稀想起曾经副将和自己讲过的话。
【越人巫蛊师擅蛊,更喜好以活人养蛊制蛊,据说这种蛊虫能够生死人肉白骨,不仅控制活人,甚至可以控制死物,极为邪门。】
他想起了很多,甚至想起了他平生最不愿意回想的那场战役,那场青霭关下活人与死人的对抗,精锐的刀与巫师的蛊的对抗,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从一开始她披着的斗篷,戴着的厚重面纱,脸上遍布的血痕,他原来一直在逃避这种感觉。
这种将他彻底击倒的,无力的,一脚踏进深渊般的绝望感觉。
久违了。
陆舜华终于叹口气,摇摇头道:“不重要。”
“怎么会这样?”江淮的脸上血色褪了大半,眼睛睁大,不住沙哑低喃:“为什么会这样?我以为,我以为只是……”
他以为她可能只是受了重伤,无力回京,只能休养上好几年。
他以为她还好好的。
他甚至庆幸,上天垂怜。
先前的震撼、庆幸、喜悦都被此刻的冲击打散,打得他快站不住。
他自以为是,他自鸣得意,他自作聪明。
他才发现陆舜华的这张脸,看起来透着阴森的惨白,周身气质如鬼魅,触手的皮肤冰凉,哪会是一个活人。
“怎么会。”江淮近乎癫狂,因为愤怒和怜惜,脸上五官微微扭曲。他伸手摸到自己腰间佩剑,一字一顿:“是越族人,对不对?”
陆舜华盯着他看了会儿,目光落在他的佩剑上,垂眸道:“你想怎么样?”
“我……”
“南越皇族……”陆舜华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已经被你灭族了吗。”
江淮猛地抬头。
陆舜华:“大仇已报,冤孽已了,不用再记挂了。”
没有等他回答,陆舜华两手按住门板,轻轻将门推去。
“都过去了。”她说。
静默中,江淮的声音喑哑,似利刃。
“都过去了?”他喃喃自语,“那我呢。”
陆舜华愣了愣。
但最终,她也什么话都没说,轻轻关上了门。
*
那天,直到陆舜华熄了灯,屋外的人还站在檐下一动不动。
陆舜华觉得这个夜晚不太平静,她强迫自己躺在床上,盖上被子,慢慢进入梦乡。
梦里的影子时有时无,一会儿是十五岁的江淮,一会儿是二十八岁的江淮,她睡得不太平,翻来覆去反而越来越清醒。
不知何时,门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微小响动,渐渐地,这响动越来越大,微小变成明目张胆。陆舜华斜眼睨去,窗外似乎人影攒动,细听之下还有护卫喊叫的声音。
“小心点,别惊动姑娘。”
“那几人去了哪里?”
“往东南方向去了……”
“不好!他们打了哨音,快加派人手!”
“实在不行,放信号让夜巡兵过来吧,就我们几个实在疲于对付。”
“主子说了不行。”
……
陆舜华扫了两眼,大致判断出应该是将军府里来了“客人”,至于到底是哪些客人,她便猜不出了。
心知不会是叶家兄妹,她对来人就不太关心,翻了个身,继续闭上眼睛。
这边陆舜华已然安寝,那边江淮与来者斗得如火如荼。
黑衣人一行原本不过两三人,被他发现在陆舜华房间外徘徊后,顷刻逃跑。奈何被江淮追上,他本想着生擒,可黑衣人显然不愿,发出哨音信号呼来同伴,一行十几人皆是高手,将军府护卫不多,没能拿下,反倒多数受了伤。
战至此时,地上皆布尸体,敌我双方均有负伤,但仍有二人与江淮纠缠厮斗,大有不死不休的气势。
忽然,江淮闪身躲过一剑,倒退两步,于袖侧拔出几枚暗钉一掷。黑衣人险险躲过暗钉,立刻被密集的剑花乱了眼,混乱下手臂被刺中几剑,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他捂着手臂,眼露痛色,说:“不过夜探一番,将军又为何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江淮抹去嘴角鲜血,挑起剑,迅捷攻上,说:“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听了不该听的话,如今只不过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另一高些的黑衣人拦过来,越过受伤的黑衣人向江淮命门取来。
江淮侧身躲开,露出大片空背,高个黑衣人趁机攻向前,招式凌厉,招招致命。
受伤的黑衣人大喊:“住手!不要去!”
可惜迟了。
“噗嗤”两声,长剑划破夜空。
高个黑衣人应声倒下,喉间插着一枚暗钉。
江淮再也支撑不住,以剑支地单膝跪下,血液在地上炸出血花。
受伤的黑衣人见此情状,不再踌躇,难忍地看了同伴的尸体一眼,几个起伏消失在远处苍茫的夜色下。
“追。”
“是!”
府里小管家茗儿忙唤来丈夫阿宋,二人一同跑来,弯腰扶起浑身是血的江淮。
茗儿担忧地喊道:“快去请大夫!”
江淮却阻了她的话,一手搭在阿宋的肩上,用力抹了抹脸,说:“先去看看姑娘是否安全。”
阿宋不忍,说道:“主子,你的伤……”
江淮语气不容商榷:“扶我,去看看。”
这时,面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正是面露惊惶的小酿。
小酿:“主子,刺客也说了,不过打探一二,姑娘肯定没事的,不如你先……”
江淮接二连三被阻,怒道:“滚开!”
说完,气血上涌,猛地咳出一口血。
阿宋的爹以前是恭谦王府的老管家,一向很有眼力见,向阿宋使了几个眼色,示意他闭嘴。自己躬身上来,把小酿拉到一旁,轻声说:“主子小心,我们这就去找姑娘。”
江淮点点头,撑着阿宋爹的手,缓缓往藏书阁侧院走去。
阿宋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不由自言自语道:“那位藏书阁边的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竟然让主子重视至此。
小酿闻言,阴阳怪气道:“还能是谁,你那遗了千年的旧主子呗。”
她话里带刺,但阿宋被“旧主子”三个字吸引了全番心力,竟然也没注意。
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问:“你说谁?!”
三十九、他的伤痕
陆舜华睡不着,迷梦里全是浓稠的血,还有凄声哭嚎。她感觉不舒服,干脆睁了眼睛等天亮。
门被敲响。
来人很急,敲门的声音极响,不是叩门的咚咚咚,而是以掌击门的啪啪声,全无章法,力道十足,像是再不开就要把门给拍碎掉。
陆舜华披上外袍把门打开,灯火明亮,一个人颤巍巍地伏下身子。
陆舜华嘴唇嗫嚅:“你……”
老管家:“姑娘,将军遭人暗算,请你去看看他吧。”
陆舜华:“宋叔。”
老管家猛地抬头。
待到灯火稍暗,他避开刺目的光,眯着眼睛看清楚眼前站着的人,愣怔半晌,倏地落泪。
两行泪从他苍老如树皮的脸上划过,落到衣襟,缓缓消失。
他像是不能承受,“郡、郡主?!”
喊了这一声,就要背过气去。
陆舜华忙扶过他,不愿多说,问道:“你刚才说,刺客怎么了?”
管家气喘得上不来,拍着胸膛脸涨得通红,半个字都说不出。
此时,茗儿上前,伸手扶住老管家,低声喊了句“爹小心”,半低着头说:“主子被刺客所伤,非要撑着来看郡主一眼,不料伤重昏迷,已经请了大夫过来。郡主若无事,恳请郡主过去看上主子一眼,一眼便好。”
陆舜华:“茗姐姐。”
茗儿双眼通红,哽咽道:“郡主……求你,去看看主子吧。”
陆舜华:“怎么会有刺客?”
茗儿将事情简单说了说,双目已然满是泪水,她抽泣道:“郡主再恨主子,也请先去看看他吧,茗儿求你了。”
陆舜华叹口气,拢住衣袍,轻声说:“走吧。”
已经是夜半,再过不久便要天明,将军府府内竟然还是灯火通明。
刚靠近东院,便闻道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丫鬟们匆匆走出,手里捧着几块未干的纱布,全被血染红。
茗儿在前方带路,边走边细细解释:“今夜府里不知为何突然来了刺客,不为行刺,只在藏书阁附近徘徊,被主子发现后便要逃跑。主子不肯,穷追不舍,双方发生了打斗,方才至此。”
陆舜华问:“刺客呢?”
“一人逃脱,其余全数击杀。”
陆舜华不说话,脸庞埋在半明半暗的灯火中,似在思考。
很快他们到了东院江淮的寝房。
她不需要睡觉,也未曾经历刚才打斗,是以并不心力交瘁,看起来比活生生的丫鬟护卫们还要稍好几分。
陆舜华进去门里的时候,江淮背靠着床,双目紧闭,似乎睡着了。露出的皮肤上被纱布捆住,鲜血浸透,伤疤虽未露出,但可以想见有多狰狞。
她在床边轻轻坐下,茗儿附耳道:“刚上了药,主子撑不住,睡了。”
陆舜华垂下眼睫,“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主子一睁眼就看到郡主,想必会十分高兴。”
陆舜华:“我就不需要睡了吗?”
虽然的确不用,但这种事情发生,她未见得会多高兴。
茗儿哑然,“郡主,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只是以为,她也很担心主子。
陆舜华看她两眼,微微摇头,挥挥手说:“你下去吧,他醒了我就叫你们进来。”
茗儿答是,低头退出门外。
房里烛火噼啪,光线昏黄,好在天光已经微亮,借着些许明亮,她转头打量着面前昏睡的江淮。
他的手掌垂在床边外,掌心朝上,手指上遍布硬茧,细数之下多了很多伤痕。
露出在外的更多,陆舜华默数过去。
右手臂上有箭伤,还有腐肉新长的痕迹,应当是箭上有毒只能刮去烂肉。
胸口处有七八处的刀伤,小腹上更是,一道伤口从左腰横切至胸膛,伤痕极深,微微外翻。
肩侧有鞭伤、颈侧有暗钉痕、手肘处有五个锋利爪痕,左手手臂上乱糟糟的剑伤,混杂着两三处的烙伤。
史书里的英雄,哪一个不是伤痕累累。
烛光下,陆舜华的心口仿佛注了一汪酸极了的水流,搅得心头越发地胀,她不想再多看那些伤疤,收回眼光时却无意在江淮的左臂上又瞥了两眼。
不知怎么,这左手臂的伤痕看着总是怪怪的。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手臂,确定他毫无反应,指尖顺着伤痕描过去。
等描过一遍,便发现不对。
陆舜华的手顿了一下,接着再伸手,没有触碰到他的手臂,隔了距离,跳开斑驳其中的烙伤、暗钉,只描绘锋利的剑伤。
一笔一划,渐渐成形。
——“陆”。
陆舜华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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