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雾

六六记得那年春天,将军府的桃花开得极盛,那人在漫天纷纷扬扬的花瓣中牢牢地搂住了她。同一年,战火四起,黑云压城。她被扑在门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尸山血海中,她看到了漫天的迷雾,心里却想起了将军府的桃花。“郡主如果喜欢,以后将军府的桃花都是郡主的了。”“这是什么道理,哪有我喜欢桃花,桃花就归我了一说?要说起来岂不是土匪行径。”“若是因为,桃花也喜欢你呢?”大雾散去的瞬间,他用一枝桃花唤醒了她心里的春意。纵然万劫不复,依旧百死不悔。

四十六、寸血寸心(6)
多年以后,史书记载着青霭关一役,史官笔走龙蛇,书写着这场艰难的战役,年轻的将军以少敌多,拼死守住了上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帝昏迷,傀儡流窜,南越频频攻城,骁骑军主帅江淮奋力抗敌,命主将叶姚黄于月光岭夜间凫水而出,带领精锐部队向大臧请求支援,主帅江淮为断后,身受三剑,险些丢了性命。
半月后,大臧援兵已至,傀儡虽多但终究寡不敌众.经过数日血战,南越请来的巫蛊师趁乱出逃,南越节节败退,越帝和越公主被逼至南越皇城,守门不开。
青霭关外,成了真正的尸山血海。
血傀儡、流民、将士的尸体堆积成山,黑压压一片几乎没了落脚之地,空气中有种极其浓郁的血腥味,烈风吹来,半点不能消去味道。
到处都是破碎的尸块,到处都是鲜红发黑的血液。
南越使用傀儡攻城时曾放言,倘若守门不开,便将生擒的剩余俘虏全数丢到绝望崖里,活人祭崖。
不知道如今,绝望崖底下有多少枉死冤魂。
青川河里的血红色,又不知过多少才能彻底涤清。
残阳如血。
兵戈之声如厉鬼,诉说着多少孤魂再也找不到家。
这是最后一场战役,在一波又一波的来回攻势下,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打到现在,这场仗开始的意义在哪里已经无人深究,战马力竭,精锐伤亡,所有的一切都只等着一个结束罢了。
喊杀声渐停,江淮抬起头,望着眼前巍峨的南越皇城,它平静地像是等待束手就擒。
他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可他失去的,却再也没有机会重来。
城楼外,大臧与大和的军队逼近,重甲兵先行,他们沉默地看着城门在一次次撞击中渐渐破碎。
一下。
两下。
三下。
“砰——”
南越城破。
身后刀剑声骤响。
史书工整,提笔待写。
离千古留名只差一步。
江淮仰起头,长出一口气。
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一个命令,可他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
一切越来越乱,越来越模糊。
渐渐地,渐渐地,所见所闻全都成了模糊的碎影。
那影里,是父亲在教育年少的儿子,神情严肃。
“不许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是妻子在追随离去的丈夫,义无反顾。
“将军!你等等我!你不要丢下我!”
是沉稳的师长在夸赞出色的学生,满含欣赏。
“小少爷将来一定会成长成和将军一样的英雄,到时将军底下有灵也会十分欣慰。”
还有年轻的皇帝,下了死令要斩杀战俘,被阻止后恼羞成怒。
“朕说杀了他们,你为何阻止?你善待战俘,何人来善待我们?朕不允,朕非要杀了他们不可!你不许再为他们说话!”
最后的最后,凝成一个缩影。
是纷纷扬扬的桃花雨下,一个姑娘轻盈地迈步跳上台阶。
每踏上一级台阶,她就笑着喊一声:
“阿淮。”
“阿淮。”
……
流民和战俘,对史官而言不过匆匆一笔带过,更甚者或许只能在野史里找到他们的存在。
没人知道那些被关在门外的人里,其中也有将军心爱的姑娘。
她身后是敌人的千军万马,前方是死死堵着城门的爱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睁睁地绝望,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她死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在恨他吗。
她要对他说的那句没说完的话又是什么呢。
江淮狠狠闭上眼睛。
他想起皇帝醒来后下的第一道命令。
“传令,进城后不得杀戮……”
他没有说完,话已经碎在喉间,再说不出口。
江淮回头去看,目光扫过身后每个大和战士的脸庞。
每个人的铠甲上都沾满鲜血,风霜打的脸庞满满不甘和愤怒,个个双目血红,持刀握剑的手绷起道道青筋。
江淮的心突然生出一股厌倦。
有没有哪一刻,他不为理想活着,不为大义活着,不为忠诚活着。
而是作为他自己,或者说,作为一个姑娘的心上人活着。
越族杀了他们那么多同胞,杀了他心爱的未婚妻,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善待!
天道轮回,不是这么个轮回的道理。
“锃——”
利剑出鞘,冰冷的刀锋在耀眼的阳光下闪出雪光。
“传我令——”
去他的仁慈!
欠他的,一个一个,统统都不要放过!
他要他们——
血、债、血、偿!
“屠城!”
*
寂寥的黄昏下,青霭关前,暮色将江淮影子拉的老长,所有人马已经退去,江淮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他在尸体堆里翻找了三天,什么也没找到。
远处有人走过来,踩过一地尸体,走到他身边。
“我恨你。”叶魏紫淡淡地说。
她的面容干净素白,脸色灰败眼神悲怆。
她说:“我知道这件事原本怪不得你,但我没有办法。你抢走了我最好的朋友,除了恨你,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江淮无言,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又褪了最后点儿血色。
叶魏紫轻轻笑起来,笑声飘荡在布满尸体的原野上,苍凉又诡异。
“没遇到你就好了,至少她还活着。”
说完她就走了。
江淮抬起头,看到天空之上飘浮着几朵白云,阳光照在地面上,一切看起来温暖又和煦。
周围是惨烈的尸山血海,他却恍若未见,带着血气的风吹过,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那上面沾满血腥。
他是杀人凶手。
叶魏紫说的没错,没遇到他就好了。
江淮捂着眼睛,仰起头来,透明液体从指缝间滴落,他透过缝隙,看到暖阳。
天色依然这样好,半点没因为人间凄凉改变。
恍惚间,他想到了多年前,他还是静林馆的小少年,受了伤,被人好好安慰,却还是忍不住哭鼻子,厉声诘问。
那时他问了什么?
——“老天爷有眼吗?没有!就算有,也是瞎了眼!它看得见吗?”
江淮觉得好笑,真的笑出来。
他喃喃问天:“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风吹过,无人应和。
*
半月后,骁骑军班师回朝。
这一仗大获全胜,南越彻底归降,归来的将领成了子民敬仰的英雄。
老夫人听闻陆舜华的死讯后一病不起,精神错乱,一会儿念叨着恭谦王,仿佛他人还在世,一会儿念叨着六六丫头,说怕她受欺负,要去地底下找她,给她撑腰。
江淮为她请了名医无数,依然无力回头。
再过不久,陆舜华下葬。
陆舜华的葬礼是江淮一手操办的。没有尸体,只有衣冠冢,入土的前一夜,棺木放在灵堂,棺材里是绣了一半的嫁衣。
她匆匆离开,不远万里去到青霭关,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也再无从知晓
江淮跪在棺前,静静地烧纸钱。
茗儿走过来,靠近些,轻声说:“主子,阿宋过来求见。”
江淮点点头,示意她带阿宋进来。
阿宋也很不好,踉跄着过来,眼睛都红肿了,扑通一声跪在棺木前,哭着说:“郡主,郡主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应该跟着你去的,我没发现,都怪我,我没有发现……”
江淮木然地望着他。
阿宋的声音呜咽,看得茗儿也落了泪。他哭了会儿,便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没去看江淮的脸色,手一横递了过去。
阿宋说道:“这是郡主写的信,没有名字,但我猜应该是给你的。”
江淮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伸出手,接过信封。信封有点儿皱,里面只薄薄地夹了一层纸,他看了眼,放到怀里没有打开。
阿宋也没在意,他又同棺木说了些话,便抹着眼泪走了。恭谦王府最近也不好,他得回去帮着他爹料理府中事宜。
茗儿送走了他,再回过神去看江淮,发现他已不在灵堂。
茗儿爹低声说:“主子去藏书阁了。”
她一愣,随之有些担心,便同阿爹说:“阿爹,你去看下主子吧,主子脸色看着实在不好。”
茗儿爹是将军府管家之一,看着江淮长大,待江淮一向很亲,闻言点点头,点了灯笼向藏书阁方向走去。
老管家走到藏书阁内阁时,果然看到江淮背对着自己坐在那儿。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一如他每次看书写字时那样,但当他走近了才发现,江淮竟然直直盯着桌案上的一张纸,肩膀微微颤抖。
桌案湿了。
他在哭。
管家搁下灯笼,慢吞吞走过去,灯火明亮,他一下就看到了桌案上的纸张。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妾已有孕,携吾儿日日盼君归。】
原来,这就是她没有说完的话。
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来到战壕,满心欢喜地想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她,又是带着怎么样的恐惧无奈地死在了那里。
如今,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老管家默不作声地叹口气,提着灯笼转身欲走。
江淮却再此刻出声制止了他,声音低哑,喉头酸涩。
他没转身,咬着牙问道:“明叔,你说,今晚六六还会不会来?”
老管家怔了一下。
随即满脸悲悯。
江淮轻声说:“我饿了。”
老管家看得眼睛发酸,心口也发酸,酸得泛疼。
他柔声说道:“我让厨房给主子做点吃的,主子想吃什么。”
江淮却不回答,只是摇头,边摇头边哑声道:“我饿了,我好饿。”
他似乎很委屈,又似乎终于能够宣泄出胸腔憋了许久的悲痛绝望,他一直说一直说,说到嗓子哑了,说到声嘶力竭。
“我饿了。”
“我好饿。”
“我,好饿……”
可惜从此,凉夜再深,也无人为他捧来一碗热汤。
也再无人会问他那句,阿淮,你饿了吗。
从此。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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